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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磨好了
桌子角上压着一叠打好了格子的空影格纸
那是学生们递上来的
等待我在那些空格里写上正楷字
他们再引回去铺在方纸下照描
我取下一张空格纸
从铜笔帽里拔出毛笔蘸了墨
刚写下一个字
忽然听到耳边一声叫
行娃哥
我的心一扑腾
立即侧转过头去
看见本族里七伯的小儿子正站在当面耍猴似的朝我笑着耍我提个影格
教室里腾起一片笑声
哦
应该说学堂
笑声里我的脸有点发热
有点窘迫
也有点紧张
学童入学堂以后应该一律称先生
怎能按照乡村里的辈分叫哥呢
可他是才入学的启蒙生
也许不懂
也许是忘记了入学前父母应有的教导吧
我就只好说
你放下去吧
他回到位置上去了
笑声消失了
我又转过写字
刚写下两字
又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蓝袍先生
我的脑子里轰然一声爆响
耳朵里传来学堂里恣意放肆的哄笑的声浪
我转过头
看见一张傻乎乎愣笑着的脸
这是村子里一个半傻的大孩子
他的嘴角叼着涎水
一只手在背后抓挠着屁股
得意的傻笑着
和我几乎一般高的个子
溜肩吊臂
像是一个不合卯翘的屋架
松松垮垮
这个老学生念了七八年
字认不下二百
算盘达不到三归
只是家底厚
又是他爸唯一的顶门立户的根
就这么在学堂里泡着
这个傻瓜蛋儿打破他的脑袋也不会给我起下这样一个雅号的
我立即追问
谁叫你这么称呼我
教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静默中潜伏着许多期待
他不叫我说他的名字
傻子说
你说他是谁
我冷眼追问
我不敢说
他打我
傻瓜 怕了
我先打你
看你说不说
我说
我从桌上摸过板子
那块被父亲的手攥得把柄溜光的柳木板子攥到我的手里了
心里微微忐忑了一下
我就毫不退让的说
伸出手来
傻子脸色立时大变
眼里掠过惊恐的阴影
把双手藏到背后去了
我从他的背后拉过一只左手抽了一板子
傻子当下就弯下腰去
用右手护住左手嚎啕起来
马娃子
***
你叫我把人家叫蓝袍先生
让我挨打
我立即站起
一下子揪住杨马娃这个暗中专门出鬼点子捣乱的坏头后
不压住这个杨马娃
我日后就难得在这张椅子上坐安稳
我命令杨马娃到前头来
杨马娃虎不时威晃一下脑袋
走到前头来了
他个子虽不高
年岁不小了
也是个老学生
被应付差事似的朝我草草鞠了一躬就站住了
是你给他教唆的吗
我斥问
没有
他平静的回答
早有准备
就是你
傻子瞪着眼
你说谁能作证呢
杨马娃不慌不急
傻子急迫的瞪着眼
不要作证的人
我早已不能忍耐这种恶作剧还在继续往下演
伸出手
杨马娃伸出手来
他的眼里划过一缕冤枉的无可奈何的神色
既不看我也不看任何人
漫不经心的瞅着对面的墙壁
我抽一下板子
一只手往下闪了一下又自动闪上来
没有躲避
也听不到挨打者的呻唤
我又抽下一板子
那只手依然照直伸着
我有点气
本想经过教训他解气
想不到越打越气了
那只伸到我跟前的手似乎是一只橡皮手
听不到挨打者的呻吟
更听不到求饶声吗
我突然觉得那只手在向我示威
甚至蔑视我
教室里很静
听不到一丝声响
我感到了两方的对峙在继续
我不能有丝毫的动摇
不然就会被压倒
难得起来我也不吭气儿
谁也不看
只看着那只要击中的手
我记得父亲打板子的时候就是这样
从来不看被打者的脸
更不听他们的呻唤和求饶
只是打够要打的数字
我抽下五板子了
傻子突然跪倒在地
抱住我的板子哭喊说
先先先先生
马娃叫我叫你蓝袍先生
我说你要打手的
他说不会
你和俺俩都是在一块儿念下书的
不会打手的
他就叫我跟你耍玩
叫蓝袍先生
我往后再不
我似乎觉得胳膊有点沉
抬不起来了
再一想
如果马娃一直不开口
我能一直打下去吗
都是借傻瓜求情的机会正好下台
不失威风也不失体面
傻瓜先爬起来
深深的鞠了一躬跑下去了
杨马娃则不慌不忙
文质彬彬的鞠了个躬
慢慢走回到座位上去了
我重新坐好
提起毛笔题写那张未写完的影格
手却在抖
我第一次执板打人
心里却没有享受打人的畅快
反倒添加了一缕说不清的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