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场景着实有些荒唐可笑。
范闲和海棠,
天下公认的两位清逸脱尘的人物,
却在一个阴森森的夜晚,
在房中悄悄说着关于银两银票、
钱庄洗钱这类铜秀气十足的话题,
而在府院正堂之中,
明烛高悬。
代表着范闲江南政务宣言精神的那一大箱银子,
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摆在那儿,
四周走过的人都忍不住要看这箱子一眼,
只是到处都是护卫,
又有六处剑手隐于暗中保护。
十几万两银子固然令人眼谗,
但要来抢这箱银子,
江洋大盗或是贪财小偷们不如直接冲到官府司库里去抢官银,
那样只怕成功系数还能大点。
箱子就这样大喇喇地开着,
坦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箱子里露出雪白的银锭,
发着勾魂而又噬魂的光芒,
里面隐隐有股凶险万分的寒意渗出。
又过了几天,
惹得整个江南路都好不闹腾的钦差大人范闲终于离开了苏州,
带齐了人马,
下属循着官道往西南方向的内库转运,
司所在行去,
虽然三皇子还留在苏州城内,
但官员们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心想只要范提司不在,
要糊弄一个小孩子还不简单?
得亏三皇子是不知道这些官员们心中所想,
不然以他的阴狠性情和此时快要爆炸的脾气,
指不定又会玩出什么新的花样来。
这两天他心里本就有些生气,
范闲去内库却不带着自己。
内库是当年叶家的产业,
间接地支撑起了庆国的稳定和开拓能力,
甚至可以说,
庆国就是靠内库养着的,
所以那个地方很自然地成为了庆国朝廷看守最森严的所在,
纲禁比皇宫要更严苛,
在民间的传说中,
简直是五雷巡于外,
天神镇于中。
能够去内库瞧瞧风景,
不知道是多少百姓的毕生心愿。
三皇子虽有皇子之尊,
心中对内库依然十分好奇,
但未经陛下特允,
皇子也没有资格去内库。
本以为这次跟着范闲下江南可以得偿所愿,
没想到范闲居然将自己给丢在了苏州。
啪的一声,
一位一看便是饱学之士的中年书生,
狼狈不堪,
哭嚎难。
止的爬了出来,
三皇子跟着出来,
恶狠狠地骂道,
父皇是让范闲来当先生,
哼,
他敢跑,
我就敢踹人,
府中下人们噤若寒蝉,
钦差大人走了,
谁还敢得罪这位小爷?
居然连总督府小心请来的教书先生都敢踹自己再多两句嘴,
岂不是死定了?
三皇子正怒着,
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沿着廊下往外走,
赶紧喝住,
走过去一看,
却发现是范闲的那名亲信门生史阐立,
他虽然骄横阴狠,
但看在范闲的面子上,
总不好对史阐立怎样,
便好奇的问,
史先生这是要到哪里去?
史阐立似乎被吓了一跳,
讨好的说,
啊,
见过殿下这是出门逛逛去。
三皇子一愣,
说道,
苏州城好玩的地方我还没见过,
你得带着我。
史阐立求饶道,
殿下,
老师有严令,
这些天里的功课都布置下来了,
您要是不做完,
那可怎么得了?
再说,
让老师知道我带殿下出去游玩儿,
这也是好大的一桩罪过,
三皇子皱着细眉毛冷哼道,
哼,
做便做。
只是他望着史阐立闪烁的眼神笑了起来。
你得告诉我,
你不跟着老师去内库,
留在苏州是做什么?
这时候又是准备到哪里去?
史阐立被这话给堵着了,
犹豫半晌,
欲言又止,
半晌后才压低声音苦笑道,
呃,
殿下又不是不知学生可怜,
被门师命着做做那个行当。
三皇子两眼一亮,
试探的问,
可是抱月楼要在苏州开了?
史阐立微愕,
掩住了嘴,
像是十分懊恼自己说漏了嘴。
三皇子嘿嘿冷笑了两声,
心里却乐开了花儿,
他暗想,
如果能在苏州重操旧业,
总比在这府里枯坐要快活许多。
他在京都那座楼里的股份被范闲给硬夺了过去,
如今知道范闲也是个表面道德文章的实在人,
三皇子哪里肯错过这个机会。
史阐立看着三皇子的反应,
心中佩服,
老师果然算无遗策。
天大地大不如君大,
君不在则师大,
师远行则君子最大。
所谓君子,
不是小人的反义词,
而是地地道道的国君之子。
也就是说,
还是个小人的三皇子,
如今在苏州城里是最大的。
所以史阐立并不担心什么假意苦恼半晌后,
终于答应了殿下的要求。
三皇子狠狠命令,
才从宫里赶过来的那些老嬷子和太监留在府中,
大大咧咧的带着史阐立还有几个侍卫就出了府。
看着小主子消失在门口,
那些太监嬷嬷们浑身害怕的抖了起来,
心想提司大人不在,
这便马上翻了天,
忍不住暗自祈求提司大人赶紧回来,
却哪里想到本来就是范闲要借三皇子的身份压人,
三皇子难得有这么个游玩的机会,
当然并不着急。
一行人换了行装,
扮作出游的富家公子哥儿。
史阐立很有些惶恐地被安排了一个长兄的角色,
三皇子自然是弟弟,
坐着马车绕着苏州城转着,
看了些好景致,
又凑在湖上看了几座花舫,
三皇子的兴趣终于弱了下来,
哎,
这天气太冷啦,
姑娘们身上穿的太多,
哪里能看出来风流。
嗯,
先去把地方选好吧。
范闲要做的买卖我也得费费心,
不然若你带着我到处瞎逛,
只怕他会生气。
史阐立心中暗想,
哎,
早就该这样了呀,
选址的问题很容易解决,
反正就着苏州城里最热闹的地儿,
一行人就拼命地往里边儿扎,
找着热闹之中最热闹的街道,
又前后寻摸了一下,
发现开了不少青楼,
已经是发展起来的熟地,
这便定了大致的方向。
然后又在这一大片区域里挑门脸最清亮的楼,
便看哪家看着大气就看哪家。
这一行人很简单地便瞧中了对象,
是一家酒楼,
占据了这条街上最好的位置,
极豪奢的三层楼,
楼宇开阔,
后面隐隐可以看着院墙,
占地极大。
三皇子小手一挥。
哎,
甭再找了,
我看这家位置就最好。
史阐立心头那叫一个痛快,
他在京都打理抱月楼,
也做了些日子的生意,
可从来没有想过带着皇子挑店址会爽利到这种程度。
这有钱有势啊,
做起事情来果然是干净利落,
但他站在那酒楼门口还是动了动心思,
小声说道,
这地方太打眼,
我看后面总有背景。
三皇子一怔,
这天底下还有谁家的背景比我家的背景更大?
史阐立张大了嘴,
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强行将那口鲜血咽到肚子里,
小心的说,
万一有总督府的份子或是巡抚家的殿下,
虽然不在乎什么,
但总要给这些官员些面子啊。
三皇子年纪虽小,
却不是个糊涂家伙,
一想到确实是这个理儿,
总督薛清就不是自己能轻易得罪的人物。
再说自己这行人千里迢迢地从京都过来,
当头便要夺江南大官们的面子,
只怕这事儿不大好看。
但他看着这酒楼的位置,
是越看越心痒,
越看越美妙,
皱着细眉毛想了半天,
说道,
你得问问呐,
要把这个风水宝地给放走了,
范闲不心疼我还要心疼好多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