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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将近中午时分
我在玄关旁的井台上洗着今年春天刚刚出生的次女瘦子的尿布
丈夫像个小偷似的
一副不敢见人的神色鬼鬼祟祟的走进来
看到我
一声不响的朝我点了点头
脚下却一个趔趄
跌跌撞撞的走进玄关
身为妻子
我也情不自禁的点头回应
心想也真是难为丈夫了
满心的不忍使得我尿布也没心情洗了
我站起身
跟在丈夫身后走进家门
很热吧
要不要把衣服脱了
今天早上美家发了两瓶啤酒
是于兰盆结的特别配给
我给冰着呢
您现在喝吗
丈夫局促不安
怯怯的笑了笑
啊
这玩意儿感觉好啊
孩子**
咱们一人一瓶吧
她声音有些嘶哑
显而易见
他想拐着弯的哄我开心
尽管话术不怎么高明
嗯 好 我陪你喝
我已经去世的父亲是个酒豪
因此我的酒量甚至比我丈夫还要好
刚结婚那阵子
两个人有时候散步溜达到新宿
走到关东杂煮之类小铺子喝一点酒
丈夫立马满脸通红
而我根本就没有任何感觉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
觉得耳朵内有点嗡嗡作响而已
在三席的房间里
孩子们吃着饭
丈夫光着膀子喝着啤酒
肩上还披了条湿毛巾
我实在舍不得
所以只陪着喝了一杯便不再喝了
抱起小女儿瘦子给她喂奶
表面看起来
这完全就是一幅全家幸福团聚的和谐画面
不过气氛还是有那么点尴尬
丈夫始终在回避着我的视线
我也小心谨慎的选择话题
不去触碰丈夫心里的痛楚
所以绘画始终显得有些沉闷
寡淡无趣
长女雅子和长男异太郎似乎也敏感的察觉到了父母亲间的这种隔阂
十分乖巧的将包子蘸着加糖精的红茶代替米饭
吃得津津有味儿
中午喝酒容易醉
哎呦
真是的呢
身上都红了
就在这时
我无意中看见丈夫下巴科的下方钉着一只紫色的小蛾子
哦 不
那不是蛾子
刚结婚的时候我也看到过那个
我看着那个蛾子形状的印子
心里不由得一震
与此同时
丈夫似乎也注意到我的发现
慌慌张张的将披在肩上的湿毛巾胡乱的遮住那个印子
我方才悟到
原来她一开始用一条湿毛巾披在肩上
就是为了遮掩掉那个蛾子形状的印子
不过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
强言开着玩笑说
雅子只要和爸爸一起呀
就会觉得包子很好吃呢
但这玩笑听上去却总像是在暗讽丈夫似的
反而令她有些扫兴
我自己也尴尬到了极点
恰好这时突然邻居的收音机里开始播放法国国歌来
丈夫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啊 对了
今天是法国革命纪念日
她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像是在对雅子
又像是在对我说
七月十四日这一天呐
革命
话刚起了个头
她便突然梗住了
我一看
丈夫嘴角抽搐
眼睛里泛着泪光
一脸强忍着不哭出来的神情
但声音已经几乎是哭腔了
攻占了巴士底监狱
到处是民众奋起
自那以后
法国的春季旭宫宴就永远永远
永远的消失了
但是
旧的那一套不摧毁是不行的
就算明知道可能永远都无法再建立起一整套新的秩序
新的道德
还是必须将旧制度统统摧毁
据说孙文在去世前就说过
革命尚未成功
也许革命是永远也不会最终成功的
但就算这样
还是必须奋起革命
所谓革命
它就是天然具有这样的性质
伤感
然而却是美好的
如果说革命到底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那就是伤感
美好
还有爱
法国国歌还在继续播放
丈夫说着说着竟然哭起来了
随后他不好意思的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道
哎呀
真是不中用
爸爸喝醉了酒就还哭呢
说完
他扭过脸
起身去了厨房
一边用水抹脸一边继续说道
哎呀
哎呀 不行了
不行了
醉得不轻呢
居然为法国革命而哭了
哼
我得去睡一小会儿
他朝六席的大房间走去
随后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可我知道
他一定是蜷着身子在引气吞声
他不是为了革命而哭泣
不是的
然而
法国革命和家庭中的爱情或许极为相似
为了追求那种既伤感又美好的东西
法国的浪漫剧王朝必须摧毁
和谐平静的家庭也必须摧毁
丈夫心中的痛苦我能够理解
可是我仍然爱着我的丈夫
尽管我不是从前那个被直至深爱着
只知道在屋里围着锅台转的寒妻
但就像那首歌里所悲叹的那样
人心隔肚皮啊
你要怎知为妻的心里如何想
革命也好
摧毁旧制度也好
丈夫装作一切都与其毫不相干的样子
成天逍遥在外
有家不呆
而怀着这样的悲叹
被撇下独自留守在家的妻子只能永远窝在同一个地方
一成不变
孤独寂寞的叹息不止
这算怎么回事呢
难道只能听天由命
祈求丈夫感情的风向回转
痛苦的忍受这一切吗
现在两人之间有了三个孩子
为了孩子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与丈夫分开了呀
连续两晚夜宿不归后
丈夫终于在自己家里睡了一晚
晚饭之后
丈夫和孩子们在檐廊上嬉戏
她在孩子们面前说话也是低声下气的
和蔼可亲的哄着孩子们
她笨拙的抱起今年出生的最小的女儿
夸赞着
胖了呢
长成个小美女了呢
我若无其事的接口道
孩子很可爱是吧
看到孩子是不是会想要多活几年
话刚说完
丈夫神情豁的一变
嗯
她好像很痛苦的应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
出了一身冷汗
睡在家里时
他大约八点左右就开始在六席的大房间里铺好自己的被褥和雅子的被褥
然后吊起帐子
强制让还想和父亲再多玩一会儿的雅子脱下了衣服
换上睡衣睡下
然后自己也躺下
关灯
一天便就此结束
我在隔壁的三喜小房间里把儿子和小女儿哄睡下之后
便开始做针线活
到十一点左右
我才吊起帐子
即在儿子和女儿中间躺下
我们三个人不是并排睡成一个川字
而是一个小字
我睡不着
隔壁的丈夫好像也无法入睡
我听着他的叹息声
不由自主的也叹了口气
随即又想起戏里那个寒妻的感叹
人心隔肚皮啊
你又怎知为妻的心里如何想
丈夫爬起来
走进我的房间
我紧张的身子都发僵了
但她只是随意的问我
呃
家里面没有安眠药吗
嗯 有倒是有
不过我昨天晚上吃了
一点都不起作用
哦
吃太多了反而会不起作用的
吃六粒刚好它的声音透着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