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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奶奶和谢苗爷爷到澳洲去了,
这是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幸好就在这时,
默默的爸爸对我改变了态度,
给了我一个难得的欣慰。
有一次,
我好奇地向木木询问,
为什么他父亲对我的态度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木木便把薇拉在那次告别晚宴上的恳切叮嘱讲给我听。
为了奶奶的话让全家的人都很感动,
爸爸当场就应承了。
了不起呀,
我的维拉奶奶自己就要漂泊远行,
前途未卜,
却还惦记着年轻人的事情,
替我们打开了一扇温馨的亲情之门,
我太感谢他了。
我很早失去母亲,
虽然有爸爸竭尽全力的呵护,
但对母爱的渴望却一直深藏在心底。
我深知,
当在茫茫人海中寻觅自己所爱的人时,
所有女孩子背后的真正依赖,
其实只有他的母亲。
来自母亲的那种温馨细腻又深思熟虑的关爱,
是恋爱中的女孩儿使过爱情惊涛骇浪最可靠的舵把,
而我却缺少这定心定下的落把。
自从在尖草岭见到薇拉奶奶,
我心里这种缺失感无形中消失了。
一种类似母爱但又超出母爱的亲情,
填补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空白。
现在,
薇拉奶奶远在天边,
虽然心中不够踏实,
但仍觉得远远的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我。
卡秋夏妈妈说让你有空多到我家去去,
他说很想多与你呆在一起。
我想可能你会让他想起他小的时候,
缓解缓解对谢苗薇拉的思念吧。
柳家大婶怎么样?
最近他身体好吗?
不是很好,
他一直很压抑,
感觉浑身无力,
叫他去医院,
他又不肯去。
可能是这次父母移民对他的打击太重了。
是啊,
我知道,
在妈妈的心里,
他一直对两位老人抱有很深的歉疚之情,
虽然与两位老人同地同城居住,
但平日很少去探望,
更别说精心照料了。
那为什么呢?
是你父亲不喜欢么?
不,
父亲是很尊敬两位老人的。
是家务太重,
无暇盘顾吗?
有这个原因,
但更重要的还不是这个。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卡秋想,
我觉得对于一个人来说,
心中的障碍远比现实的障碍更难超越呀。
我的妈妈,
她是夹在俄罗斯与中国两种文化之间的人,
用一句我们焊接的术语,
她正处在两个种族、
两种文化的焊缝中,
而焊缝所承担的压力总要比其他部位大得多。
木木,
我来哈尔滨这么久了,
接触了不少俄罗斯人,
体验到了他们不少的喜怒哀乐,
可对他们的总体情况还很模糊。
给我说说吧。
是啊,
眼看哈尔滨俄罗斯人的历史就在你我眼前终结了,
有些事儿真值得好好回顾一下呀。
假如我把哈尔滨的俄罗斯人分分类的话,
也许可以大冶分成三类,
蟹苗、
薇拉代表一类,
他们是忠于俄罗斯传统文化的老白鹅一带。
你和你爸爸代表另一类,
你们是苏联人,
身上有着强大苏联的影子,
而妈妈和我是第三类,
是努力融入中华文化,
把自己作为中国人的俄罗斯后裔。
木木,
你观察的很细致呀。
身为其中一份子,
你不看也得看,
不想也得想。
哈尔滨的第一代,
也就是第一类老白鹅,
有为修筑中东铁路过来的,
有因国内战争避难过来的,
到1923年曾多达20万人。
他们和谢苗、
薇拉一样,
自始至终保持着俄罗斯生活方式。
你也看到了,
不久前谢苗和薇拉他们那批人的移民远去,
彻底结束了老白鹅在哈尔滨的历史。
那苏联人呢?
难道只有最近几年才来的专家们吗?
不是苏联籍的俄罗斯人在哈尔滨也很早就存在。
1924年,
中东铁由苏中共管,
就有不少苏联人从国内来哈尔滨从业。
后来又有些无国籍俄罗斯人加入苏联籍。
到1931年日本占领哈尔滨前,
苏籍俄罗斯人也达到过四万人呢。
哦,
也是个庞大的人群呢。
这些人都还在哈尔滨吗?
绝大多数都回苏联了,
现在还在哈尔滨的就是你们苏联专家和他们的家属。
爸爸说过,
他在工厂、
研究所、
大学的苏联同事,
光哈尔滨这里就有300多人,
加上眷属就更多了。
作为哈尔滨俄罗斯血统人群的第三类,
就是加入中国籍,
成为中国人的妈妈和我这样的人。
这类人数量不多,
但分散在中国人中,
语言啊,
饮食啊,
习惯呢,
都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了,
只有白色的皮肤还是原样。
我作为俄华混血后裔,
从出生就浸润在中华文化中。
俄罗斯情结并不很深,
要说有,
也只是在与谢苗薇拉的接触中受到一点熏染。
但妈妈就完全不同了,
他从小生活在金草里,
几乎与世隔绝,
接受的全是老俄罗斯教育和影响。
他原本笃信东正教,
在与爸爸结婚前,
每周都会随便拉一道去尼古拉教堂做礼拜,
平时只说俄语,
吃俄餐,
穿俄式裙装。
但在与爸爸结婚搬到室内后,
为了不让我被人们视为另类,
也为了爸爸在单位不会因为有一个白俄老婆受到牵连,
他下了最大的决心,
断然放弃了东正教信仰,
改穿中式服装,
吃中餐,
做中餐,
很少说母语。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
该是多么艰难啊。
但我的妈妈做到了,
她把自己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标准的中国家庭主妇。
在外人看来,
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只有我知道,
为了做到这一切,
妈妈忍受了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艰辛。
在我刚刚记事的时候,
南岗中心地的尼古拉大教堂每到礼拜日上午十点都会响起钟声,
那钟声缓慢悠扬,
非常响亮,
可以传遍整个哈尔滨城。
我多次看到,
每当钟声响起,
妈妈都会停住手中的活计,
直起腰望着空中发呆。
有的时候,
他会不自觉地在胸前画十字。
一旦自己发觉,
又会立即停下来。
也有的时候,
我会看到一行行泪珠从他眼中滚落。
那时我小,
不懂事儿,
会拉住妈妈的手问她为什么流泪,
他就用手背拭去泪水,
只说他想念谢苗和微辣,
还会问我,
有一天他不在我面前了,
会不会想念他?
多么可爱的妈妈,
她承受的太多了,
也付出的太多了。
我想到自己缺失的母爱,
觉得自己与柳家靠得更近了。
也许这就是维拉奶奶临行时说妈妈过的日子不真实,
不适依自己本性生活的原因吧。
卡秋想,
我想过,
假如将来真有那么一天,
你和我生活在一起,
不论周围是什么样子,
发生什么事情,
我都会做出最大的努力,
不让你委屈自己,
改变自己,
扭曲自己。
我一定让你永远按照自己的本性生活。
真的,
我一定会做到的。
木木,
亲爱的木木,
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得到我们应该得到的幸福。
我轻轻浮在木木胸脯上,
听得见那胸脯深处有一颗男人的心在坚定地跳动。
以后的日子,
只要学校有空,
我总会在早晚饭之间到木木家看望柳家大婶儿。
一天下午,
我和木木一起回到他家。
刘佳拿出一包宝石蓝色的羊毛线对我说。
卡秋霞,
看你的隐挺单薄,
我想给你织件毛衫,
这是托人买的澳洲毛线,
质量很好,
不知这颜色你喜不喜欢?
柳家大婶,
你那么忙,
就别再为我挨累了。
整天不过是做饭洗衣,
在家掸灰尘、
擦地板,
忙什么,
手上有点活儿,
也免得闲下来老是想澳洲那两位老人。
我知道有两样活儿最累人,
做中国饭,
擦俄国地板。
中国饭做起来******,
恨不得把每样东西都做得谁也认不出才罢休,
俄国地板呢,
擦起来无进无休,
不把每一条地板缝都剔干净不算完,
就好像给老虎剔牙一样难。
可巧,
这两样活儿都让你摊上了。
柳家被我逗笑了,
对默默说。
这孩子,
什么难事儿,
叫他这么一说都变轻松了。
这样吧,
中国饭太难做,
我对付不了,
可俄国式擦地板我从小就会,
只要我来,
擦地板的活就交给我吧。
别,
别,
这脏活累活哪能让你干呢?
你只要来跟我说说话就很好了。
你喜不喜欢这毛线的颜色?
还没回答我呢。
很好啊,
很明亮又活泼。
我也觉着像你这年龄的女孩子穿挺合适的。
不过我没到过苏联,
不知现在实行什么才让你自己拿个主意。
不喜欢没关系,
卖毛线的地方说可以换。
不用换了,
我很喜欢,
谢谢你,
柳家大婶。
我对自己的承诺很认真。
以后几乎每次到默默家,
我都会换上一套柳家的中国式工装,
挽起衣袖,
起劲儿地擦地板。
要说俄国式擦地板真的是不轻松,
不光里里外外要擦三遍,
擦得光明锃亮,
更要命的是不准使用木托板。
要用毛巾跪在地上,
一点一点地擦。
遇到桌底床下这类地方,
不能马虎放过,
一定要俯身钻到下面去,
一点点全擦到。
据说这是为了保护地板不被拖坏。
但后来我慢慢体会到。
这种习惯不仅仅是由于俄罗斯人酷爱捷径,
其实这也是古老俄罗斯贵族生活的一种独特遗存。
从前,
在贵族的城堡庄园,
有许多仆人,
当然有专司擦地板的人。
他们或他们一辈子只干这一件事儿,
自然干到了极致,
人们也习惯了地板的超极净。
以后帝国不存在了,
公爵、
子爵消失了,
但城堡、
庄园、
建筑还在,
家家户户地板还在。
于是,
拼命擦地板的习俗就流传下来。
只是擦地板的人变了,
不再是奴仆仆妇,
而是改成了每家每户的家庭主妇。
社会进步有时候会带来你连想都想不到的心负担,
只是人们习惯于只看见进步,
却假装对这些要命的心负担视而不见罢了。
在莫斯科,
母亲去世后,
这活儿我常干,
也没少为此苦恼。
来到中国,
住进109专家楼,
我虽然还是照顾着爸爸饮食起居,
可清理房间,
打扫卫生,
特别是擦地板这类活儿,
就有专家楼服务员来做,
不用我管了。
说是累活,
但干惯了老也不干,
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的有点怀念之情了。
这回在默默家能替柳家分担一点劳累,
我很快活。
一个礼拜天上午,
我的爸爸、
默默的爸爸都去单位加班,
我趁机来到默默家、
柳家,
专心做他们拿手的中式午餐。
我一心一意擦地板,
木木一会儿帮我,
一会儿帮柳家里里外外地忙活着。
咚咚咚响起敲门声,
默默跑去开门。
门外是邮差。
国际挂号邮件叫柳德米拉本人签字领取。
妈妈,
你的挂号邮件。
柳佳用围裙擦了擦手,
走到门口。
你是柳德米拉吗?
是的,
请签字吧。
不知为什么,
邮差的口气态度叫我感到有点异样,
便停住手中的活计,
也来到门口。
柳家从邮差那里取过邮件,
是一个小小的扁木匣。
我好奇地看看邮风,
上面有用俄文和中文打出的收信人地址、
姓名,
而寄信人处则简短地打着澳大利亚达尔文移民会一行字。
妈妈是澳洲,
可能是信苗爷爷未拉奶奶的,
快拆开看看。
木木心急的催促。
柳佳的手不知为什么有点发抖,
无法打开木匣。
默默将邮件接在手上,
勉强打开来。
从中抽出一张宫寒纸,
展开来。
我们三人立即把目光集中到信纸上面,
信上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俄文。
尊敬的柳德米拉女士,
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向您通报一个不幸的消息。
谢苗菲多尔尼古拉耶夫和维米利亚贾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夫妇因感染登革出血热病,
在距离达尔文50公里的尖草岭牧场去世。
是在1960年4月中旬,
具体日期无法确认。
二人在领取政府移民会发放的牧场土地所有证及安家帐篷和生产生活必需品后,
在政府向导和工人帮助下离开达尔温市前往牧场所在地。
在二人平安抵达并安置好帐篷,
准备好生活用具后,
政府人员返回。
此后,
由于雨季未完,
交通不便,
一直未有二人信息。
一个月后,
雨季结束,
政府人员回访,
在牧场帐篷内发现二人遗体已死亡多日。
将遗体运回达尔温,
经医生检验,
确认为被伊蚊叮咬感染登革出血热身亡。
登革出血热又称移民***,
是一种热带、
亚热带地区烈性病毒流行病。
这种病目前无药可医,
但对本地人群危害较小。
因为澳洲北海低地蚊虫极多,
并带有登革出血热的原种登革热病毒,
经登革热感染死亡率不高。
但可获得终身免疫。
本地人群从儿童时期就被蚊虫叮咬感染登革热,
从而对烈性的登革出血热有免疫能力。
而刚刚到达本地的外来移民,
特别是来自北半球北部较寒冷地带的移民,
一旦被毒蚊叮咬,
很容易直接感染登革出血热,
发生高热,
多器官大出血、
休克,
在几小时之内死亡。
谢苗和维米利亚夫妇正是这种移民***的受害者。
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只能向家属表达深切的哀悼。
在清理二者遗物时,
除政府发放的各种用具外,
属于个人财产的只有两件,
其一是一个镶满钻石和红蓝宝石的白金王冠。
在收藏王冠的。
哥萨克皮囊中有一件早已写好的遗书,
遗书中写道。
这是俄罗斯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皇后亚历山德拉的加冕王冠,
一个偶然的机会落入我们手中,
我们一直小心地收藏着,
只为将来归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我们死后,
请当地政府交给国家博物馆代为宝藏。
待将来有一天,
俄罗斯恢复自己的传统,
为尼古拉一家***,
再归还给俄罗斯。
另一件遗物是一支瑞士欧米伽星座手表,
遗书中没有提及如何处理,
现递交法定继承人柳德米拉谢苗、
尼古拉耶夫娜。
我们紧张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完全确认了信中的内容,
默默才把信纸放到桌上。
据说中国女人突然得到父母去世的信息,
会立即嚎啕大哭,
哭得昏天地暗。
我担心已经完全接受中国习俗的柳家也会按中国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悲痛,
那样的痛哭失声,
他的身体能承受得起吗?
但屋子里一片静静。
好久好久,
连一声低微的抽泣声音都没有。
妈妈,
你不要紧吧?
默默打破静默,
小声地问柳佳。
不要紧的,
我料到会有这一天,
可没想到这么早,
他们是进天堂了。
只可怜临终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陪伴,
这都是我的错呀,
我可怜的妈妈。
可怜的爸爸。
刘佳终于哭出声来,
我和木木也跟着落泪。
就在此时,
尼古拉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
大概是做礼拜的时间到了。
当。
当。
当。
不知是这钟声太响,
还是木木家离教堂太近,
我只觉得钟声灌满我的全身,
头脑里、
心窝里、
血管里都有簌簌的巨响在冲撞,
撞得我头发晕,
腿发麻。
突然,
刘佳停住哭泣,
脱去身上的中式衣裤,
从衣柜里扯出一件鹅式长裙,
迅速穿在身上。
我认出这正是在火车站送行时他穿的那件。
穿好长裙,
刘佳面向教堂方向,
跪在地板上。
当当当当。
教堂的钟声仍在传响。
那钟声里有几分喑哑,
有几分悲凉,
就像年长的父母在无力地呼喊着儿女回到自己身旁。
柳佳深深地低下头,
然后非常虔诚又非常坚决地开始在胸前画起了十字。
泪水。
终生。
识字。
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混合在一起。
我不自觉地屈膝跪在了柳家身后。
木木跪在了我的身边。
还随着柳家画识字。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钟声里下跪。
尽管不是在教堂中。
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东正教那慈爱无边的浸润。
这几乎完全陌生,
但又在骨子里完全熟练的神圣进入此后,
我终生不忘。
钟声停息了。
三人还一动不动地跪着。
过了一会儿,
大概木木觉得有些不对。
站起身来,
去扶他的妈妈。
不想,
柳家头一歪,
身体沉重地扑倒在木木怀里。
妈妈,
妈妈,
你怎么了怎么了?
木木高声叫着,
显得非常惶恐。
看秋霞,
快妈妈休克了,
你来扶着我去叫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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