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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集。
乌龟3。
窗外的树上,
桃花落尽了,
他闭上眼睛,
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切都不会再实现了呀。
不远处,
沉默许久的君武也将闻人不二召到了一旁,
开口询问之前被打断的事情。
闻言先生。
你这次过去。
那叫做何文的义军首领,
真的?
是在西南待过的人吗?
窗外正有阳光落下。
偏安一隅的福州,
人们被传来的消息感到了欣喜,
但在这明媚的天空下,
一路往北,
阴云不曾在视野中散去。
数以十万计的军队,
百万的汉奴正在组成臃肿的集团渡过长江,
胜利与惨败在这里汇集,
凯旋与凄凉交织在一起。
高高在上的战胜者们驱赶着百万牲口一般的同类去往北方。
一方是归途,
一方永无归途。
每一日都有尸体被长江之水卷起,
浮浮沉沉的去往地狱的远方。
传来的讯息随后也将这纯粹的喜悦与悲伤打断了。
武振兴元年三月二十一,
太湖周边的区域仍旧停留在战火肆虐的痕迹里,
不曾缓过神儿来。
过去半年时间里,
征战与屠杀一遍一遍肆虐了这里,
从无锡到苏州到嘉兴,
一座一座富庶华丽的大城数度被叩开城门,
女真人肆虐了这里,
武朝军队光复这里,
随后又再度一手一场又一场的屠杀,
一次又一次的劫掠,
从建朔年末到振兴年初,
似乎就没有停下来过。
超过百万的汉人在去年的冬天里死去了,
同等数量的江南工匠、
壮丁以及有些姿色的美女被金军抓起来作为战利品拉向北方。
大规模的战争与搜刮到这一年2月方止。
但即便在女真人吃饱喝足决定班师回朝后,
江南之地的状况仍旧没有缓解。
大量的流民结成山匪大族拉起军队,
人们圈定地盘儿,
为了自己的生计,
尽可能地掠夺着剩余的一切。
细碎而又频发的厮杀与冲突,
仍旧出现在这片曾经富庶的天堂的每一处地方。
原谅我们的视角没有在一片地方停留太久,
在这漫漫战争长夜持续的时间里,
许多人每一天所受到的煎熬都要超过太平时节人们的一辈子。
跟随着逃难百姓奔走了两个多月时间,
何文便感受到了这似乎无穷无尽的长夜,
令人难以忍受的饥饿,
无法缓解的肆虐的病痛。
人们在绝望中吃到自己的或是他人的孩子,
许许多多的人被逼得疯了,
后方仍有敌人在追杀而来。
不断的逃杀与辗转之中,
号称要守护百姓的新皇帝的组织能力也并不理想。
他不曾看到解决问题的希望。
许多时候,
壮士断腕的代价也是如蝼蚁般的民众的死亡。
他身处其中,
无法可想。
离开牢狱之后,
他一只手已经废了,
用不出任何力量,
身体也已经垮掉。
原本的武艺十不存一。
在几年前,
他是文武双全的儒侠纵,
不能自夸说见识过人吧,
但自问意志坚定,
武朝腐败的官员令他家破人亡,
他的心中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恨意。
他去杀宁毅并不成功,
回到家中,
有谁能给他证明呢?
心中的俯仰无愧到得现实中妻离子散,
这是他的过错与失败,
但到得逃亡的这一路,
饥饿与无力的煎熬,
却也时常让他发出难言的哀嚎。
这种痛苦并非一时的,
也并非强烈的,
而是持续不断的无力。
与愤怒,
愤怒却又无力的撕扯。
如果让他站在某个客观的角度,
冷冷静静的分析所有的一切,
他也会承认新皇帝确实付出了他巨大的努力,
他带领的军队至少也努力的挡在前头了,
形势比人强,
谁都扛不过。
但他被裹挟在逃散了人群当中,
每一个看到的都是鲜血与哀嚎,
人们吃下人肉后,
仿佛灵魂都被抹杀的空白,
在绝望中的煎熬。
眼看着妻子不能再跑动的丈夫发出如动物般的叫喊,
目睹孩子病死后的母亲如行尸走肉般的前行,
在被别人触碰之后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她口中发出的声音会在人的睡梦中不断回响,
揪住任何尚存良知者的心脏,
令人无法沉入任何安心的地方。
这样就够了吗?
真的尽力了吗?
他会想起西南所见到的一切。
那里同样生活艰难,
人们会节衣缩食,
会饿着肚子厉行节俭,
但此后,
人们的脸上会有不一样的神色。
那支以华夏为名的军队,
面对战争,
他们会迎上去,
他们会面对牺牲,
接受牺牲,
而后由幸存下来的人们享受平安的喜悦。
他想起无数人在西南时的义正词严,
也包括他。
他们向宁毅质问,
那百姓何故?
你怎能期待人人都明事理,
人人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呢?
他会想起宁毅娜为人所诟病的冷血的回答,
那他们得死啊。
何文一度觉得自己问对了问题。
宁毅回答的许多问题,
何文无法得出正确的反驳方式,
但唯独这个问题,
它体现的是宁毅的冷血。
何文并不欣赏这样的宁毅,
一直以来,
他也认为,
在这个角度上,
人们是能够鄙视宁毅的啊,
至少不与他站在一边儿。
但在许多人被追杀,
因为各种凄凉的理由毫无重量死去的这一刻,
他却会想起这个问题来。
他们得死啊,
江南素来富庶,
即便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遭受战火肆虐,
被一遍一遍的折腾,
这一刻,
一路逃亡的人们,
皮包骨头的也不多,
一部分呢,
甚至是当初的大户人家。
他们过去有着优渥的生活,
甚至也有着美好的心灵,
他们逃亡、
哭喊、
死去,
谁也不曾因为他们的美好而给予任何优待。
即便是武朝的军队,
眼前的这一支已经打得相当努力了。
然而,
够了吗?
敌人砍过来,
挡不住,
那就死了,
谈论苦衷和理由没有意义啊。
如果宁毅在旁边,
或许会说出这种冷酷到极点的话吧。
但由于对死的恐惧,
这么多年的时间,
西南始终都在强健自己,
利用着每一个人的每一份力量,
希望能够在战争中幸存。
而生于武朝的百姓,
无论他们的软弱有多么充分的理由,
无论他们有多么的无能为力,
令人心生恻隐。
他们死了呀,
宁毅看着他,
他们得死啊,
一月里的一天,
女真人打过来,
人们漫无目的的四处逃亡,
身无力的何文看出了正确的方向,
操着沙哑的嗓音朝四周大喊,
但没有人听他的,
一直到他喊出我是华夏军军人,
我是黑旗军军人,
跟我来,
听清了的人们跟随着过来,
随后一传十,
十传百。
这一天呢,
他领着不少人逃到了附近的山中道德。
天色将近,
人们又被饥饿笼罩。
何文打起精神,
一方面安排人在初春的山间寻觅聊胜于无的食物,
另一方面搜集出十几把武器,
要往附近跟随女军人而来的投降汉军小队抢粮,
一路逃亡。
即便是队伍中之前身强力壮者,
此时也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更加上这一路上的溃逃,
不敢上前已经成了习惯,
但并不存在其他的道路了。
何文跟众人说着黑旗军的战绩,
随后承诺,
只要信我就行了。
他带着惴惴不安的10多人,
找上了一支近百人的投降汉军队伍,
要向其报告韩世忠大队的转移情报。
那一刻的何文衣衫褴褛,
虚弱干瘦,
一只断手也显得愈发无力。
领队之人不虞,
有他在何文虚弱的嗓音里放下了戒心。
不久之后,
何文掏出小刀,
在这投降汉军的阵前,
将他将领的脖子一刀给抹开了,
鲜血在篝火的光芒里喷出来。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旗帜,
高高的扬起,
周围山间的黑暗里有火把陆续亮起,
呼喊声此起彼伏,
100多人就此放下了刀枪。
这是他竖起旗帜的开端。
若是寻究其纯粹的想法,
何文其实并不愿意竖起这面黑旗的。
他并未承袭黑旗的衣钵,
那不过是他绝望中的一声呼喊而已。
但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之后,
这个名头便再也改不掉了。
战火遍地燃烧,
只要有人愿意竖起一把伞。
不久之后,
便会有大量流民来投,
义军之间相互摩擦,
有的甚至会主动攻击那些物资尚算是充裕的降金汉军。
但是义军之中最凶悍的一拨儿何文拉起的便是这样的一支军队。
他回忆着西南军队的训练内容、
组织方法,
对聚来的流民进行调配,
能拿刀的必须拿刀,
组成阵型后绝不后退,
培养战友的相互信任,
不时开会忆苦思甜,
控诉女真,
即便是女人孩子,
他也一定会给人安排一下集体的工作。
仓促组织的队伍极其呆板呢,
但对付附近的降金汉军却已经够了。
也正是这样的作风,
令得人们更加相信,
何文真的是那支传说中的军队的成员。
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
聚拢过来的人数不断的扩张,
人们依旧饥饿。
但随着春日万物生发,
以及何文在这支乌合之众中以身作则的公平分配原则,
饥饿中的人们也不至于需要易子而食了。
新帝麾下的要员成舟海一度找上何文,
与他陈述周君武离开的迫不得已以及武朝振兴的决心,
又与何文交谈了许多有关西南的事情,
何文并不领情。
事实上,
成舟海不明白何文的心中呢,
也并不恨那位武朝的新皇帝,
许多时候他也尽力了,
江宁城外何其壮烈的姿态,
最后将宗辅的围城大军打得灰头土脸。
然而,
尽力是不够的呀,
另一方面,
他其实也并不愿意过多的提及西南的事情,
尤其是在另一名了解西南状况的人面前,
他心中明白自己并非是真正的华夏军的军人。
到得3月里,
这支打着黑色旗帜流民大军便在整个江南都有了名气,
甚至于不少山头的人都与他有了联络。
闻人不二过来送了一次东西,
示好之余,
也与何文聊起宁毅。
他与成舟海一般不明白何文的心结。
最终的结果自然也是无功而返的。
三月初八,
初九这几日。
西南的战果实质上已经在江南扩散开来,
顶着黑旗之名的这支义军声名大振。
随后是临安朝堂中吴启梅的文章。
传发到各地大族手上,
有关于暴虐的说法,
平等的说法,
之后也传到了许多人的耳朵里。
何文是在北上的途中接到临安那边传来的消息的。
他一路星夜兼程,
与同伴数人穿过太湖附近的道路,
往镇江方向赶。
到苏州附近,
拿到了这边流民传来的信息。
同伴之中,
一名叫做皇甫青的剑侠也曾饱读诗书。
看了吴启梅的文章后兴奋起来。
何先生,
西南真的是这样平等的地方吗?
他却曾说过人人平等的道理。
看完吴启梅的文章,
何文便明白了这条老狗的险恶用心。
文章里对西南状况的讲述,
全凭臆测,
不值一提。
但说到这平等一词,
何文微微犹豫,
没有做出过多的议论。
他在和登身份被识破,
是宁毅回到西南之后的事情了。
有关于中原饿鬼的事情。
在他当初的那个层次,
也曾听过参谋部的一些议论的。
宁毅给王狮童建议,
但王狮童不听,
最终以劫掠为生的饿鬼群体不断的扩大,
百万人被波及进去。
江南的状况,
自己的状况又与饿鬼何其类似呢?
女真人拔营去后,
江南的物资将近见底儿。
或者,
人们只能刀剑相向,
相互吞噬。
流民、
山匪、
义军、
祥金、
汉军都在互相争夺自己挥舞黑旗,
麾下人员不断膨胀。
膨胀之后攻击汉军,
攻击之后继续膨胀。
这最终是会自噬而亡的。
他不曾对吴启梅的文章做出太多评价。
这一路上沉默思考,
到得十一这天的下午,
已经进入镇江南面百里左右的地方了。
金军的营地在长江两岸驻扎,
包括他们驱赶而上的百万汉奴。
过江的队伍延绵成长长的一片。
队伍的外围亦有降金之后的汉军队伍驻扎。
寻弋。
何文与同伴悄悄地靠近这个最危险的区域。
傍晚时分,
他们在山间稍作休息,
小小的队伍不敢生火,
沉默地吃着不多的干粮。
何文坐在草地上看着夕阳,
他一身的衣衫破旧,
身体依旧虚弱,
但沉默之中自有一股力量在,
旁人都不敢过去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