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集。
等方闻是跑出一段距离,
四名褐带杀手慢步跟在后面,
走出里许,
对面跑过来几匹马,
方闻是想拦住一匹,
结果被摔了一个跟头。
马跑到近前,
自动停下,
是少年们的坐骑,
一共六匹,
其中一匹上面坐着孟家的刀客,
软软躺着,
显然已经死了。
马刚一停下,
刀客就侧身跌到地上,
露出心口处的箭矢。
流花单腿跪下,
拈着箭杆仔细观察,
神情严肃,
好像书法大家见着一幅传说中的名贴。
敌人果然不远了。
四名少年上马,
勒住缰绳,
继续慢步跟在方闻是数百步以外。
他们是褐带杀手,
不擅长面对面的大规模拼杀,
他们要找到敌人,
用暗杀的手段解决问题。
方闻是跑上一段斜坡,
在坡顶回头望了望身后的追踪者。
突然坐倒在地上,
再也不肯起来了。
四名少年骑马来到方闻是身边,
方闻是抬起头,
总共跑了几里路,
已经满头大汗,
脸红如血。
你们是金风堡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
顾慎为有点小小的意外,
一名身无缚鸡之力的穷酸竟然也能一眼认出他们的身份,
肩上绣着鸟,
黑衣,
刀也和别人不一样,
腰带有点特别,
我没见过你们还是学徒吧,
你怎么不跑了?
顾慎为没有回答方闻是的提问,
跑不动了,
肚子里没东西,
腿上没劲儿,
你们借我一匹马吧。
褐带杀手们还剩余两匹马,
由白驼牵着,
不,
金风堡从来不往外借东西,
顾身为说,
不知道堡里是不是真有这么一条习俗。
我知道,
不如这样,
你们带我一起走,
我跟你们去见独孤王,
保证两三句话就说得他心花怒放,
王主自然会大大赏赐你们,
我要是得势,
也绝不会忘记四位英雄的举荐之力。
如果不是在金风堡接受过严酷的杀手训练,
四名少年肯定会笑得喘不上气儿来。
不过听完方闻是的这几句话,
他们还是呆住了,
半天没人吱声啊,
这个穷酸不是疯了,
就是脸皮太厚,
竟然自吹能让独孤王心花怒放,
可他之前连八名流匪都说不服啊。
你把这三两句话说给我听听,
要是能让我心花怒放,
就送你一匹马,
你们听不懂?
不不,
四位少年英雄自然什么都懂。
不过你们是杀手,
关心的是怎么杀人,
对不对?
那些合纵连横争霸天下的事情,
你们听不进去是不是?
原来穷酸是一名说客,
顾慎为拔出刀,
说客唯一的用途就是走在前面当诱饵,
赖着不走就没有价值了。
方闻是看着闪闪发光的狭刀,
一脸茫然,
似乎一点儿也没查觉到少年身上的杀气。
接着他说出一句话,
不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也开始了说客与杀手的一段友谊。
若干年之后,
当顾慎为再提起往事的时候,
方闻是根本不记得这一段,
他固执的相信,
是自己一番侃侃而谈打动了少年杀手。
你知道吗?
刀能杀人,
谋士也能杀人,
很多时候杀得更多,
像一道闪电击中头顶。
顾慎为想起了金风堡教书先生张楫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从前最锋利的刀是金银,
最厉害的杀手是谋士。
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顾慎为坚信不移的,
那就是张楫教给他的许多道理,
那是未来报仇雪恨、
推翻金鹏堡的主要根基,
比他所学的一切武功都要重要。
落魄的方闻是竟然说出与张楫相似的话来,
顾慎为立刻对他刮目相看,
前方就是神秘的敌人,
他满脑子想的却是遥远的未来。
方文氏还很年轻,
看上去只有二0几岁,
一脸的灰尘与穷苦相,
仔细看才能辨出一丝说客特有的无所畏惧。
在一般人来看,
那是与厚脸皮一般无二的精神。
给他一匹马。
牵马的白驼愣了一下,
还是遵守头领的命令,
将一匹马缰绳扔给方闻是。
方闻是比白驼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话竟然产生了效果,
这可是他几年的说客生涯中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你要带我去见独孤王,
不,
我让你上马快点走。
未来太遥远,
眼下最重要。
顾慎为有过教训,
所以他还是要将方闻是当做诱饵。
方闻是犹豫着跳上马背,
回头想说点什么。
顾慎为用刀身拍中马臀,
马匹带着读书人疾驰而去,
连翻几道缓坡踪影不见。
四名少年催马小跑前进,
注意观查周围的一景一物,
道路越来越难走,
不远处出现一座大山,
按倒三所言,
穿过此山,
再行一日,
就有可能遇到铁山前哨。
往南是一片连绵荒凉的丘陵,
草木罕见,
更远处依稀是广大无边的沙漠。
方文氏骑马又回来了,
脸色苍白,
活像白日见鬼。
来到顾慎为面前,
他,
他们说,
马上回头。
和其他人一块儿向南走,
他们,
呃,
三个看上去很凶恶的人,
和那些土匪很像。
方闻是佝偻的身体似乎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
如果这就是说客的胆量,
顾慎为可有点失望。
四名褐带杀手纵马前行,
方闻是勒马兜了个圈,
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数里之外,
少年们停在一道坡顶远远望去,
三名骑士拦在路上,
都穿着毡衣,
裸着半边膀子,
手持长弓,
背后背着长刀。
顾慎为向南方望了一眼,
不明白这些人让他们去沙漠干什么。
少年们停在坡顶观望了一会儿,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驱马前行,
慢慢接近三名骑士进入百步之内,
对方一人弯弓搭箭,
嗖的射来,
落在马前,
笔直地插入地面上,
这是警示,
要求来者止步。
顾认为拿起长弓,
那是流花借给他的,
也射出一箭。
他不擅长弓箭,
但多少也学过一些,
百步杀敌不太可能,
给敌人送点东西还是可以的。
箭镞上绑着黑鸟似的女人一根手指,
顾慎为一共斩断四根,
全都用布包起来留存的。
一名骑士抬手接住箭矢,
看到上面的东西,
显然大吃一惊,
勒住缰绳,
跨下的马匹仰脖嘶吼,
另外两名骑士也勒着马兜了一圈,
深感触动。
面对金鹏堡培训出来的褐带杀手,
三名骑士可不太谨慎。
骑士们左侧的一蓬灌木从中突然射出一箭,
一名骑士应声倒地,
剩下两人慌张地抽出壶中箭矢尚未搭在弓上,
已被接下来的两箭射中,
摔落马下。
流花现身,
对着每个人的嘴补射一箭,
这是他的标记。
早在几名少年骑马来到坡顶之前,
流花就已经下马,
顾慎为等人吸引对方的注意。
流花在荒野中潜行,
虽然草木不盛那一簇簇***生长的灌木。
口丛足够隐藏他的行迹,
除非******,
杀手绝不正面对敌。
四名褐带杀手检查三具尸体。
没发现任何能够代表身份的物件。
顾慎为有点怀念师父铁寒锋,
那个瘸子见多识广,
肯定知道这些人的来历。
方闻是也赶了上来,
坐在马背上,
看着地上的少年与尸体,
连连点头,
了不起,
了不起,
继续走吧,
顾慎为跳上马,
对方闻是说道。
方闻是马上连连摇头,
我不走,
前面你拿我当诱饵。
慎为握着刀柄,
你该高兴,
自己还有点用处。
方文氏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的用处大着哩,
你问我,
西域大势,
诸国纷争,
各国土产,
天文地理保证,
无所不知,
无所不晓,
我有建邦立国的大用处,
当诱饵可太浪费了。
方闻是的确不用做诱饵了,
远方灰尘弥漫,
来了一大队人马,
牟氏,
你有办法吗?
顾慎为讥讽地问道。
方闻是没听出少年话中的意思,
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学的是苏秦张仪之术,
可不是鬼谷孙武用兵之道。
呃,
不过眼前的形势倒也简单,
对面的人没有1000,
也有800,
你们只有四个人,
要是还不快跑的话,
一阵乱箭射来,
死无葬身之地。
话一说完,
方闻是自己调转马头跑了,
到了下一个坡顶才停下来遥望,
对不听从谋士建议的少年们感到不可理解。
那一队人马远没有方闻是说的庞大,
大概30多人,
为首的是五名黑袍,
穿着打扮与那名黑鸟似的女人极为相似。
向南去,
对面一名骑士越众而出,
高声喊道,
顾慎为只想前进,
既不后退,
也不转向南方,
远方的那片沙漠里肯定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向流花挥挥手,
流花拿出长弓搭箭射出,
对面的骑士迎接挑战,
几乎与流花同时弯弓搭箭,
等了一会儿才射出,
与来袭的箭矢撞个正着。
两支箭矢同时跌落,
接着骑士大叫一声,
从马背上跌落,
流花同时射出两支箭,
骑士只击落一支。
拦截的人马终于认清四名褐带杀手并非普通少年,
奇怪的是,
他们没有趁着我众敌寡大举进攻,
而是纷纷转头离去,
但是有条不紊,
不像是受到了惊吓。
少年们远远跟着,
数里之外看到更大一队人马,
两队人合起来有上百人,
已在路上设置鹿角栅,
正好一道半圆形,
两端直抵山脚,
想要穿山而过,
只能硬闯鹿狡诈之后,
三排弓箭手严阵以待,
顾慎为带领褐带杀手后退数里,
将马匹首尾相联围成一圈,
四人坐在中间轮流休息,
将干粮与水分给坐骑。
他们在等黑夜降临,
那才是杀手们活跃的时段。
顾慎为睡不着,
反复想着那个女人说的话。
我们不要金银财宝,
只要人。
敌人不想杀光所有人,
似乎只想将他们逼向沙漠,
他也不想杀光金鹏堡的敌人,
只想闯过这一关,
将礼物顺利交给大头神,
再将上官如安全地送回金鹏堡。
那个小姑娘想不到自己的身份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夜幕低垂,
野马流花,
白驼开始整顿装备。
顾慎为说,
不,
今晚没有行动,
等后面的人赶上来再说。
三名少年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头领,
欢奴的选择不太符合金鹏堡的原则,
但是反抗命令同样违背金鹏的与规矩,
三人默默地接受。
外面传来方闻是的声音,
小英雄,
能分点水吗?
我快两天滴水未进了。
说着话,
他从马肚子下面钻了进来。
头领对一名穷酸读书人的态度也让三名少年不解。
顾慎为将自己的水囊递给范文诗等,
他仰脖喝了一大口说,
敌人有100,
我方人数相等,
但只有不到一半人能拿刀战斗。
骆驼与马匹充足,
你有什么对策吗?
方闻是左右看了看,
似乎想要寻找我方那100人在哪儿,
又喝了一口水,
抹抹嘴儿,
丑话说在前面,
我懂谋略,
丁叔看得不多,
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顾慎为抬了一下手,
表示无所谓啊,
那就好。
嗯,
敌方百人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吧,
不是一群匪徒,
有弓箭,
我方就算50人吧,
也是乌合之众,
差不多吧,
大部分是临时凑起来的刀客,
十来个是不错的杀手,
杀手可不适合冲锋陷阵。
呃,
呃,
要我说,
呃,
只能这么办。
方闻是又喝了一大口水,
拍拍肚子,
干粮还有吗?
龚武慎为将最后两块干粮递给他,
方文是狼吞虎咽,
两腮鼓戟,
用水好不容易才压下去,
长出一口气。
哎,
那就只能以虎须羊啊?
呃,
让刀客冲在最前面,
吸引敌人的箭矢,
杀手紧随其后,
或有一拼。
说实话呀,
我真不擅长这个,
等你长大一点,
不不不,
等你野心大到吞国并疆的时候再找我不迟。
方闻是喝足了水,
吃了个半饱,
话语间开始敷衍了事,
他才不相信一名杀手学徒未来能有资格用到自己这样的大谋士。
顾慎为却深受启发,
渐渐的,
一个计划在脑子里成形,
不过先要安全地度过今天晚上才行。
准备吧,
客人就要来了。
那百余名拦路的敌人当中,
大部分像是拼凑起来的刘斐,
其中三名黑袍客才是最具威胁的人,
这些人也是杀手,
必定会采取夜袭手段,
顾慎为打算守株待兔。
夜色越来越深,
繁星闪烁,
顾慎为没有生火,
与方文氏并肩而坐,
脚步躺着三个布卷,
好像是熟睡的人。
方闻是压着自己的右臂,
拼命的压住那股由内而外的震颤,
他想离开,
可是遭到少年杀手拒绝。
这次旅程真是霉运不断,
想见的大人物一个也没见着,
却落在土匪杀手这类人的手里,
满腹学问,
一腔报复,
竟都成了累赘。
你会保护我吧,
我把敌人杀了,
他就杀不了你。
方文氏一愣,
觉得这个保证很难让人心安呐,
于是嘿嘿笑了两声,
右臂抖得更严重了。
你说你懂天下大势,
说来听听。
方文氏又愣了一下,
随后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不是为了说服一名无关紧要的少年,
而是想借此。
缓解心中的紧张。
如今西域36国方享太平,
全然不晓王国之祸就在眼前。
30年前,
中原北庭逐鹿草原,
西域无霸主,
以致群雄争锋,
战乱频仍,
疏勒崛起,
金鹏壮大。
乃至中原北庭握手言和,
边疆无事,
才腾出手来,
平定西境与疏勒国成鼎足之势。
36国各择其主,
太平之日降临。
如今三足不稳,
各怀野心,
金风堡志向远大,
铁山蠢蠢欲动,
各有长短,
互有渗透,
牵一发而动全身。
方闻是的声音在顾慎为的耳中突然变得模糊,
他腹中产生一股说不明道不明的下坠感,
混杂着紧张与兴奋,
心脏似乎放慢了节奏,
全身血液也跟着变凉了一些。
他突然想,
要是有一柄趁手的剑就好了。
方闻是兀自喋喋不休,
仿佛与自己并肩而坐的俨然是一位西域王者,
手握雄兵10万,
就等他来指点迷津,
阐述如何避免亡国之祸,
全然感受不到真正的危险。
近在咫尺,
方闻是突然觉得一阵风掠过,
伸手一摸,
头上的帽子没了,
头发掉了一片,
正茫然不解,
就见对面的站着的马奇迹般地分为两段,
鲜血如暴雨喷洒,
淋得他一身一头。
方闻是目瞪口呆,
真希望自己能吓晕过去啊,
偏偏头脑清晰,
双眼明亮。
一切都看在眼里,
转瞬之间,
偷袭者与埋伏者之间的战斗已告结束,
两人死亡,
两人受伤,
折损一匹马,
其他马匹受惊,
四散奔逃。
顾慎为又一次没机会出刀,
这让他心绪不宁,
血液翻腾,
璇玑穴内热气膨胀,
似有走火入魔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