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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集。
林东。
8。
随后,
因为相府的关系,
他被迅速补上实缺,
这是他仕途的第一步。
为县令期间的宋永平称得上兢兢业业,
兴商业、
修水利,
鼓励农事。
甚至于在女真人南下的背景中,
他积极地迁移县内居民,
坚壁清野。
在后来的大乱之中,
甚至利用当地的地势,
率领军队击退过一小股的女真人。
第一次汴梁守卫战结束后,
在初步的论功行赏中,
他一度得到了大大的赞扬。
不过,
当时的这位姐夫已经发动着武朝军队正面击溃过整支怨军,
乃至于逼退了整个金国的第一次南征了。
当时知道的内幕的宋永平,
对于这个姐夫的看法一度有着天翻地覆的改观。
当然,
这样的情绪没有维持太久,
其后右相府失势,
一切急转直下。
宋永平心急如焚。
但再到后来,
他还是被京城中突然传来的消息吓得脑中空白。
宁毅弑君而走。
各路讨贼军队一路追赶,
甚至都被打得纷纷败逃。
再之后,
天翻地覆,
整个天下的局势都变得让人看不懂,
而宋永平连同父亲宋茂,
乃至于整个宋氏一族的仕途都戛然而止了。
此后的10年,
整个宋家经历了一次次的颠簸,
这些颠簸再也无法与那一桩桩关联整个天下的大事联系在一起,
但身处其中,
也足以见证种种的世态炎凉。
及至建硕六年,
才有一位名叫成舟海的公主府客卿过来找到他。
一番考验后,
让家道中落,
以开设私塾教书为生的宋永平又补上了县令的职责。
此时的宋永平才知道,
虽然宁毅曾弑君***,
但在其后与之有牵连的许多人还是被或多或少的保护了下来。
当年秦府的客卿们各有所处之地,
一些人甚至被太子殿下、
公主殿下倚为肱骨。
宋家虽与苏家有牵连,
一度罢官。
但在此后并未有过度的挨整。
否则,
整个宋氏一族哪里还会有人留下呢?
宋永平这才明白,
那大逆之人虽然做下十恶不赦之事,
然而在整个天下的上层,
竟是无人能够逃开他的影响。
纵然全天下人都欲除那心魔而后快,
但又不得不看重他的每一个动作,
以至于当初曾与他共事之人皆被再度启用,
宋永平反倒因为与其有亲属关系而被看轻了许多。
这才有了他家道中落的数年落魄。
他年轻时素有锐气,
但20岁出头,
遇上弑君大罪的波及,
终究是被打得懵了。
几年的历练中,
宋永平于人性更有领悟,
却也磨掉了所有的锋芒。
复起之后,
他不敢过于的使用关系。
这几年时间,
倒是战战兢兢地当起一介县令来。
30岁还未到的年纪,
宋永平的性情极为沉稳,
对于治下之事,
无论大小,
他事必躬亲,
几年内将县城变成了安居乐业的桃源。
只不过,
在如此特殊的政治环境下,
按部就班的做事儿,
也令得他没有太过亮眼的成绩。
京中众人仿佛将他忘掉了一般,
直到这年冬天,
那成舟海才忽然过来找他,
为的却是西南的这场大变。
西南黑旗军的这番动作,
宋永平自然也是知道的,
公主府来找他,
是希望他去西南,
在宁毅面前当一轮说客。
自华夏军发出宣战的檄文昭告天下,
而后一路击溃,
成都平原的防御摧枯拉朽,
无人能挡。
摆在武朝面前的一直就是一个尴尬的局面,
一方面,
武朝无法全力征讨西南,
另一方面,
武朝又绝对不愿意失去成都平原。
而在这个现状里,
与华夏军求和谈判也是绝不可能的选择。
只因弑君之仇不共戴天,
武朝绝不可能承认华夏军是一股作为对手的势力。
一旦华夏军与武朝在某种程度上达到对等。
那等若是将弑君大仇强行洗白,
武朝也将在某种程度上失去道统的正当性。
打不能打,
谈不能谈,
西南的利益,
还希望能够保下一些。
摆在武朝面前的就是这么一个难受的现状,
请出宋永平打亲情牌是个可笑的选择。
但很明显,
无论哪一条路,
朝廷方面都得走一走了。
这期间倒有个小小的插曲,
成舟海为人高傲,
面对着下方官员,
通常是面色冷峻,
极为严厉之人。
他来到宋永平治上,
原本是聊过公主府的想法便要离开,
谁知道在小县城看了几眼,
却因此留了两日,
再要离开时,
特意到宋永平面前拱手道歉,
面色也温和了起来。
我原本以为宋大人在任3年,
成绩不显。
乃是尸位素餐的平庸之辈,
这两人看下来,
才知宋大人方是治境安民的大才。
轻慢至此,
成某心中有愧,
特来向宋大人说声抱歉,
宋永平神态安然的拱手谦逊,
心中倒是一阵酸楚,
武朝变南武,
中原之民流入江南,
各地的经济突飞猛进,
想要有些写在折子上的成绩,
实在太过简单,
然而要真正让民众安定下来,
又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呢?
宋永平身处嫌疑之地,
三分成绩倒只敢写一分,
可他毕竟才只是30岁的年纪,
胸怀中仍有抱负,
眼下终于被人认可,
心绪也是五味杂陈,
感慨难言,
成舟海因此又与他聊了大半日,
对于京中天下许多事情也不再含糊,
反是一一详述,
两人一道参详,
宋永平已然接下赶往西南的任务,
此后一路星夜兼程,
迅速的。
赶往成都,
他知道这一程的困难,
但只要能见到宁毅一面,
从夹缝中夺下一些东西,
即便自己因此而死,
那也在所不惜。
西南局势紧张,
朝堂倒也不是全无动作。
除了南方仍有余裕的兵力调动众多势力,
大儒们对黑旗的声讨也是声势浩大,
一些地方也已经明确表示出绝不与黑旗一方进行商业往来的态度。
待抵达成都周围的武朝地界,
大小城镇皆是一片人心惶惶,
不少民众在冬日到来的情况下冒雪逃离。
在众人的口耳相传间,
黑旗军出山的缘由乃是因为梓洲官府曾抓了宁魔头的小舅子,
黑旗军为复仇而来,
是要将武朝踏为平地。
如今梓州危殆,
被攻陷的成都早已成了一片死城。
有逃出来的人说得绘声绘色到成都每日里都在屠杀劫掠,
城市被烧起来,
先前的烟柱远隔十余里都能看得到的,
未曾逃离的人们,
大抵都是死在城里了。
宋永平早已不是愣头青,
看着这言论的规模,
宣传的口径,
知道必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无论底层还是高层,
这些言论总是能给华夏军些许的压力如人。
虽有擅长煽动之人,
但这些年来能够这样通过宣传引导趋势者,
倒是10余年前的宁毅更为擅长。
想来朝堂中的人,
这些年来也都在苦学着那人的手法和作风。
他一路进到成都地界,
与守卫的华夏军人报了性命与来意,
之后,
便未曾受到太多刁难。
一路进了成都城,
才发现这里的氛围与武朝的那头完全是两片天地。
外间虽然多能见到华夏军士兵,
但城市的秩序已经渐渐稳定下来。
被外界传得无比激烈的攻防战大屠杀,
此时看不到太多的痕迹。
官府每日审理城中积案,
杀了几个不曾逃离的贪腐吏员。
城中恶霸。
看来还引起了城中居民的叫好,
部分违反军纪的华夏军人甚至也被处理和公示。
而在衙门外头,
还有可以状告违纪军人的木信箱与接待点。
城中的商贸暂时未曾恢复繁荣,
但市集之上已经能够看到货物的流通。
至少关系民生,
米粮油盐这些东西就连价格也没有出现太大的波动。
这样的军队和战后的城池,
宋永平在先前却是听也没有听过的。
他回想对那位姐夫的印象,
双方的接触和往来终究是太少了,
在为官被波及,
乃至于这几年再为限令的时间里,
他心里更多的是对这大逆不道之人的憎恨与不认同。
当然,
憎恨反而是少的,
因为没有意义。
对方生己五鼎食,
死亦能五鼎烹。
宋永平理智尚在,
知道双方之间的差距,
懒得效腐儒乱吠。
然而此时再仔细想想,
这位姐夫的想法与旁人不同,
却又总有他的道理,
竹记的发展。
后来的赈灾,
他对阵女真时的顽强与弑君的决然,
从来与旁人都是不同的。
战场之上,
如今火炮已经发展起来,
这是他带的头儿,
此外还有因格物而起的许多东西,
只是纸的产量与工艺比之10年前增长了几倍甚至十数倍。
那位李频在京城做出新闻纸来,
如今在各个城市也开始出现旁人的效仿,
宋永平治县城,
用的乃是堂堂的儒家之法。
经济固然要有发展呢,
但更加在乎的是城中氛围的和谐,
断案的清明,
对人民的教化,
使鳏寡孤独有所养,
幼儿有所学的大同之体。
他天资聪颖,
人也努力,
又经过了官场的颠簸,
世情打磨。
所以有了自己成熟的体系。
这体系的圆融,
基于儒学的教导,
这些成就,
成舟海看了便明白过来。
但他在那小小的地方埋头经营,
对于外界的变化看得终于有些少了。
有些事情虽然能够听说,
终不如亲眼所见。
这时候看见成都一地的状况,
才渐渐咀嚼出许多新的未曾见过的感受来。
这感受并不像儒家治世那般恩威兼行,
施恩时使人温暖,
施威时又是横扫一切的冰凉。
成都给人的感觉呢,
更加清明,
相对而言有些冷。
军队攻了城,
但宁毅严格不许他们扰民,
在许多的军队当中,
这甚至会令整个队伍的军心都崩溃掉,
法制也与军队完全地切割开。
审案的步骤相对于自己为县令时更加死板一点,
主要在断案的衡量上更加的严格了,
例如宋永平为县令时的断案。
更重对民众的教化。
一些在道德上显得恶劣的案子,
宋永平更倾向于严判重罚,
能够宽容的宋永平也愿意去和稀泥。
而在成都这边呢,
对案子的判决自然也有人情味的因素在。
但已经大大的减少,
这可能取决于律法人员断案的方式往往不能由主官一言而决,
而是由3~5名官员陈述、
议论、
表决,
到后来更多的求其精确,
而并不全然倾向于教化的效果。
这是要打乱情理法的顺序,
要天下大乱。
在思考之中,
宋永平的脑海中闪过程周海跟他说过的这个概念,
据说这是宁毅曾经与李频左端右都说过的话。
一时间悚然而惊啊,
无论如何,
他这一路的看看想想,
终究是为了组织见到宁毅时的言辞而用的。
说客这种东西,
从来不是蛮横无味就能把事情办好的。
想要说服对方,
首先总要找到对方认同的话题,
双方的共同点,
以此才能论证自己的观点。
待到发现宁毅的观点竟全然离经叛道,
对于自己此行的说法,
宋永平便也变得混乱起来。
斥责道理的世界永远不能达到秩责,
那样的世界一片冰冷,
毫无人情味,
又或者是人人都为自己最终会让整个世道走下去,
分崩离析。
若是这么简单就能令对方恍然大悟,
恐怕左端佑李频、
成舟海等人早已说服宁毅幡然醒悟了,
挂在口上的话可以作伪,
已然贯彻到整个军队乃至于政权体系里的痕迹,
却无论如何都是真的。
而如果宁毅真的反对情理法,
自己这个所谓亲人的分量又能有多少呢?
自己死不足惜,
但若是见面就被杀了,
那也实在有些可笑了。
他在这样的想法中迷惘了两日,
随后有人过来接了他,
一路出城而去。
马车飞驰过成都平原气色压抑的天空,
宋永平终于定下心来。
他闭上眼睛,
回想着30年来的一生,
意气昂扬的少年时本以为会一帆风顺的仕途,
忽然的迎头而来的打击与颠簸,
在后来的挣扎与失落中的感悟,
还有这几年围观时的心境,
终究那意气昂扬并非真正的人生,
所谓人生,
是会在一片波澜壮阔中载沉载浮的五味杂陈。
无论如何,
瞎想已是无用,
士为知己者死,
自己将这条性命搭上去。
若能从夹缝中夺下一些东西固然是好,
即便真的死了,
那也没什么可惜的。
总之,
也是为自己这一生正名。
他这样做了决定。
而这天傍晚,
马车抵达一处河湾边的小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