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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集
周炳坤从自己嫂子的母亲的轩昂气质中
忽然想到了另一位自己的恩人老太太曲秀珍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曲秀珍了
他觉得这两位相貌不同
气质也不同的老太太的脸上
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一种郑娟的母亲
自己的母亲
春燕的母亲以及自己所有哥们儿的母亲脸上绝不可能有的东西
她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来形容那种东西
周炳坤认为
那种东西似乎可以叫做内敛的
自豪的
红色的贵族之气
并且几乎立刻联想到了自己中学时代的教导主任
他脸上也有类似之气
据炳坤所知
本市每所中学的教导主任几乎都是女性
在她就读过的那所中学
女教导主任的权威仅次于书记和校长
她极其忠诚于书记和校长
书记和校长深知这一点
双方的忠诚和信任不言自明
心照不宣
他对事的看法
书记和校长从来都重视
当年女教导主任的身影一出现
同学们都避之唯恐不及
近若寒蝉
文革时期批斗书记和校长时
每次她都是必不可少的陪斗者
炳坤听当年的同学们说
文革结束后
陪豆经历成了他的谈资
当嫂子母亲的轮椅往回推时
炳坤完全出于好奇
尾随着知道了嫂子家住在哪个院儿里
红色的铁皮顶
金黄色的墙体
绿色的窗框
嫂子家住的那个院子的传达室粉刷的很漂亮
那条街上每个院子的传达室都一样大小
粉刷成统一的颜色
传达室的颜色也就是院内小楼的颜色
院子正中都有花圃
四周统一栽着丁香
快十一了
花圃认真修剪过菊花
扫帚梅和鸡冠花争颜斗艳
传达室师傅是国字脸
五官端正的五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半新半旧灰色迪卡中山装
戴着无皱无褶的蓝色单帽
像资深的工会干部
又像乔庄城工会干部的公安人员
他问周炳坤找谁
周炳坤说
找哥哥周炳义
亲哥啊
对啊
那你认识郝冬梅吗
那是我嫂子
小伙子
虽然你长得挺像周炳义
回答的也对
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你
所以呢
不能随随便便的让你进去
你再等会儿啊
我打电话通知你哥来接你
行
其实我也不想进去
只不过要在门口跟我哥说几句话就行
一会儿
出来的却不是周秉义
而是月月
亲亲热热的叫他小舅
周炳坤不高兴的说
你出来干啥
我又不是找你
快去让你大舅出来
月月挨训后
不高兴了
撅着嘴颠颠的跑了回去
小伙子
进去吧啊
别让你哥出来了
传达室师傅的语气亲热了
我不进
我找的是谁
谁就应该自己出来见我
周炳坤的酒劲儿开始上头了
传达室师傅说
哎呀
一回生两回熟
下次我就认得你了
以前这个院子里呀
只住一家
现在住两家了
所以我得认真点嘛
另一家的亲戚啊
来的多
来的勤
我差不多都全认识了
怎么你们家的人
从来没来过呀
不住在本市吗
周炳坤搪塞的说
父母年岁大了
腿脚不灵便
哥哥嫂子经常回父母家
所以自己家的人也就不往这边走动了
哦
小伙子
你别嫌我多管闲事啊
你嫂子他母亲平时啊
其实挺寂寞的
一位离休了的正厅级老干部啊
整天跟一个农村来的小阿姨
有多少可聊的呀
你们家其他人应该常过来看看的
炳坤红着脸说
啊 以后会的
丙义手拿毛巾
一边擦着湿头发一边走了过来
哎呀 炳坤啊
你好大的架子嘛
啊
月月接你进去就不行啊
我正洗澡呢
非得我亲自出来啊
哥
我有急事找你
你能有啥急事啊
跟我进去说
我今天没那好心情
下次吧
炳坤把哥哥拽出院子
拽到了远离传达室的地方
周秉义首先自我批评
丙官
你嫂子提醒我好几次了
说应该啊
跟她一块儿去你们新家看看
可是我最近太忙了
这省里几位主要领导吧
都有大秘
却都喜欢抓我的差
今天为他们起草文件
明天为他们写报告的
好像我是他们公用的笔杆子了
你们住的离我们这么近了
我却到现在一次都还没去过
别生搁子气啊
呃 这样
等过了十一之后
啊
周炳坤听得不耐烦了
打断道
你有完没完啊
周炳义愣了愣
鼻子闻了闻
你喝酒了
你别管
周炳坤忘了姐姐托付他的那档子事儿
一口气把自己家迫在眉睫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听得个周炳毅瞠目结舌
哥
就是这么回事
哎 看着办 办 哎 这
这怎么成了我看着办的事了呢
我是没办法解决了
只能找你来替我摆平
谁叫你是我哥呢
可是
可是你 你
你想让我怎么摆平啊
如
如果你想让哥借钱给你另租一个房子
可以 哥有
我立刻就给你回家取去啊
有多少借给你多少
你嫂子肯定没意见
要是不够
哥还可以替你向别人借钱啊
借钱我用找你啊
那点钱我自己也有
不够的话
我可以向我自己的朋友借
但是我那一千六百块钱要是讨不回来
不就白吃哑巴亏了吗
再说了
如今租到一处满意的房子多不容易你还不知道啊
还有两个孩子上学远近的问题
我也不能不考虑啊
哎 兵官 慢点
慢点啊
别着急
有事慢点说啊
事到临头啊
急也没有用
呃
你再说的明确点
你究竟要让哥替你怎么摆平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
省里的几位领导都挺器重你的
我
我没那么说呀
反正在我听来
就是这么一种关系
反正你是在他们面前能说上话的人
哥 我求你了
我求你了
你替我向他们反映反映我那个事吧
房管所明明有责任
我不能白花一千六百块吧
我们更不愿意从那处新家搬走
只要有一位大领导同情我一下
那肯定就不是一件让我走投无路的事了嘛
郑娟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倒没这么想
但是我现在可以代表他来一块儿求你
哥
你给我个定心丸吧
让我能给郑娟个惊喜
周炳坤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一心想让周秉义认清形势
义无反顾
义不容辞的尽到哥哥的责任
周炳义不再拧手中的那条拧不出一滴水的毛巾了
他两眼直愣愣的瞪着周炳坤
我看你是喝醉了吧
周炳坤没酒量
喝下去的那一瓶啤酒令他心跳加快
血脉奔张
连耳内也开始发出蜂鸣声了
他嘴硬的说
我没醉
周炳义把毛巾啪地抖开
往肩上一搭
板起脸说
我看你就是喝醉了
我的好的 哎
你也是当了多年编辑的人啊
算是个准知识分子吧
你这头脑里面怎么会产生那么没有常识的想法呢
啊
你以为你哥是什么人啊
文化厅的干部
远离权力中心的人
副厅级
文化厅三四位副巡视员的
都是些没有具体工作可安排挂起来的干部
省里几位领导支持支持我
那叫抬举
不叫器重
何况你的事儿
省长省委书记干预也没用
如今中央有政策
对从国外归来主张自己房产权的
各级政府要认人家那个账
该腾让的必须腾让
不腾让等于不执行国家队归侨的新政策
新政策关乎国家改革开放的新形象
周炳坤急着白脸的大叫了一声
够了吧
周秉义便又两眼直愣愣的瞪他
炳坤气急败坏的说
那我就活该倒霉啊
周秉义也生气了
你冲我发什么火呀
啊
你们那个新家
正确的说法叫对的房子
国家什么时候允许私人间进行房屋买卖了
你连这么一点起码的常识都没有吗
你对那个房子
之前向我这个哥哥咨询过吗
没有吧
现在出了问题了
才想到我这个哥哥
太晚了吧
你叫我怎么替你摆平啊
你和周荣一个样
事先都不征求我的意见
事后让我替你们操心
今天我给你的话只有一句啊
我不该说你活该
但我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个弟弟
你只有自认倒霉
周炳坤也两眼直愣愣的瞪着周秉义
他倒退着说
行
周秉义
算我今天没找过你
他一转身跑了起来
周炳义在他身后喊
你可以去找蔡晓光
他是你姐夫了
也许他的家可以让你们先住着嘛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周炳坤找哥哥的唯一收获便是哥哥提醒他去找蔡晓光
炳坤太不愿意一筹莫展的面对妻子和两个儿子了
还真去找了蔡晓光
蔡晓光在离话剧团不远的一幢六层楼里分了一套有室内厨房和厕所的两居室
五十多平方米
还不算阳台
那幢楼盖于文革期间
当时主要是为全省各剧种的样板戏主角们盖的
位于黄金地段
跨过一条马路就是公园
蔡晓光如果没有那些叔叔伯伯关照着
十年以后也不太可能分到那样的住房
蔡晓光是个生活颇有条理的男人
他家东西不多
摆放整齐
相当干净
门口还铺了一小块地毯
进门得换鞋
周炳坤生平第二次进入一扇又在门口换鞋的门
第一次试进老太太曲秀珍那处临时的家
老太太并没要求她和她的几个哥们儿换鞋
蔡晓光这次却亲手从鞋架上取下了拖鞋
摆在丙坤脚边
对于不速之客周炳坤的光临
蔡晓光既意外又不好意思
两人刚一坐下
蔡晓光就炯炯的说
炳坤
也许你还不知道啊
咱俩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变化
我知道了
你变成我姐夫了
蔡晓光更囧了
讪讪的问
那你没啥意见吧
也好
我觉得你俩挺般配的
我祝福你们
蔡晓光很高兴
问 炳坤
有什么事 呃
十一一过
估计不会犹豫了
呃
你父母那边的房子又该修抹一遍了
是不是需要黄土和沙子
这不成问题
包我身上了
要是你父亲允许啊
我愿意给你们父子当小工
蔡晓光的表态诚心诚意
周炳坤反倒窘了起来
吞吞吐吐的说
姐夫
我有事要求你
不过跟你说的那些没关系
是一个挺大的忙
蔡晓光急了
站起来批评道
李快
现在我都是你姐夫了
还干啥说求不求呢
太见外了
只要我帮得上
你说吧
我说一个不字
你以后就别叫我姐夫
行 姐夫
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啊
我们
就是我和郑娟
我们全家社口人
想借你这里住上一年半载的
蔡晓光仿佛没听明白
直眨巴眼睛
周炳坤低下头
使劲抠着手指
自言自语般将他那火烧眉毛的事又讲了一遍
讲罢
他才抬起头
仰脸看着蔡晓光
说
这十一一过
这冬天转眼就到了
临时租一处合适的房子太难了
我也不想租了
你这儿离楠楠和聪聪的学校近
只要让我们住到明年夏天
我就又可以攒下一笔钱
那时候再借借
我还打算对一处房子
没处像样又能住得长久的房子
我总觉得像是没有稳定的家
蔡晓光缓缓坐下
也将头低了
良久不再作声
周炳坤说
你有什么难处
你就实话实说吧
给我个明白
蔡晓光便说
自从他分到了这套房子
引起文艺界不少人的妒忌
他们四处写信
几乎没停止过告状
蔡晓光承认
他们告的也有些道理
无论从哪方面讲
蔡晓光都没资格分到这套房子
但是有一点他们从不讲
从给晓光这套房子体现着组织对他父亲冤案的某种补偿
从党团结干部
特别是团结那些扛过枪打过仗的干部这一方面来考虑
给予补偿完全必要
正是这一点
那些四处告状的人不知是不明白
还是故意装作不明白
现在的情况是
领导对那些告状的人做了很多耐心的工作
他们太消停了
如果你一个人跟我住一个时期
估计也没啥
可要是你们一家四口来住
那肯定就是个事儿
要是这些人又告起状来
上边再派人一了解
调查清楚
我跟你姐已经结婚了
她那边学校也给她分房子了
那我这套房子不被收回去才怪呢
你姐呢
又喜欢这套房子
让他在两处房子之间选
他肯定中意这套房子
毕竟自成一体嘛
如果我成全了你们一家四口短期的愿望
而让你姐长期的利益受损
明摆着就是以小失大吧
林坤
我是你姐夫
拒绝的话我说不出口
由你来决定
你如果坚持你的想法
那我就住到你姐那去
蔡晓光诚恳的说
姐夫蔡晓光的一番话
让炳坤良久无言
周炳坤终于打破沉默
他拍着姐夫的肩膀说
你说的话有道理
咱不做这种以小失大的事
不划算
周炳坤告别蔡晓光
走到街上时
天已经黑了
他再不愿回家
那也还得回家呀
一进家门
郑娟便迎上前说
你可回来了
邵大哥都等你半天了
邵静文正在陪聪聪下棋
楠楠在小屋里写作业
邵静文说
李官
你的事我知道了
是老白告诉我的
我呢
就是为这事来的
我们文化馆啊
是个老楼
地下室很大
有二百多平方米呢
并且不潮啊
冬天也很暖和
这暖气管道又多又粗的
呃 地下室呢
还有几扇窗户是露在地面以上的
光线也还可以
白天有几个小时不太黑
不过那里没有厨房
要是砌个炉子引个烟囱也可以
也没有多少安全隐患
就是堆放的杂物有点多呀
主要是砖
沙子和水泥
都是当年楼房改造的时候剩下的
老白把你摊上的事一告诉我呀
我也替你着急呀
你们如果不嫌弃
就先住过去
每个月交一笔象征性的租金就行了
这点权利我还是有的
住到那儿
离两个孩子的学校更近
楠楠明年就初三了
她的学习不能由于转学受影响啊
我知道
你也是这么考虑的是不是
邵静文的意外出现
让炳坤想起了孙赶超说的希望有十位朋友的话
一时感慨良多
算起来
他的朋友远不止十个了
但国庆
赶超他们那样一些老友需要他
经常能伸出援手帮一把
关键时刻能挺身相助的朋友
也就是邵静文与白孝川而已
那是经历过特殊考验的友情
与一般朋友关系就是不同啊
周炳坤因感动而嗓子发紧
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扭头看郑娟
郑娟刚想说什么
楠楠从小屋来到了大屋
楠楠说 爸
我完全同意
那少年看着邵静文
又说
邵伯伯
不管我爸我妈同意不同意
我个人先谢谢您了
周炳坤十一假期没有回到父母那边去
他要把文化馆的地下室清扫干净
也不愿意见到哥哥周炳义
其实
静心一想
炳坤也知道
哥哥不是不帮他
确实是没法帮
他生气的是
哥哥非但没给他半句的劝慰
反而劈头盖脸的训了他一顿
哥哥还说他是准知识分子
这明显是对他的大专学历不承认呢
这就是文化的歧视呀
邵静文也没有大学学历啊
白孝川也没有
那又怎么样呢
论起广受尊重这一点
你这个北京大学毕业
又是副巡视员的哥哥还比不上他们俩呢
寻求帮助未果
内心极大的不满
只需要极小的理由
也足以让人耿耿于怀了
朋友间如此
兄弟间也是如此
周炳坤在马路边找了一名瓦工帮他砌炉子
对方的哥哥曾是兵团之青
再一聊
两人的哥哥居然还认识
我哥叫陶平
当年是兵团营直属中学的老师
因为被整啊
有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很不好过
你哥呢
就帮我哥提前返程了
要不是你哥
我哥非被整出病来不行
现在我哥是重点中学的副校长了
当年还多亏了你哥呢
那位瓦工讲起两人哥哥之间的往事
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似的
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周炳坤想到楠楠后年就升高中了
试探的问
啊
那要是我儿子想考重点高中
到时候求你哥关照一下呗
你觉得行不
对方一边熟练的砌着炉子一边说
那得看你儿子学习咋样啊
要是一般般呐
我觉得还不如上普通高中呢
要不然成绩总落后
孩子的自尊心很受伤害
这叫宁当鸡头不作凤尾嘛
周炳坤骄傲的说
我儿子学习还是不错的
他讲的是事实
哎呀
要是那样
应该不成问题
差个十分八分的
我哥一句话的事
你现在就要开始替你儿子攒一笔钱了
到时候要是差几分啊
交笔赞助费也行啊
你提前找我
我带你去见我哥
对方承诺的很爽快
周炳坤一高兴
也把他的哥哥姐姐和姐夫一一都收了
承诺对方如果需要帮忙
自己也会当仁不让
两个炉眼儿的大炉子砌的挺美观
用的是地下室现成的砖和水泥
丙坤和邵静文
事先说好了
合多少钱算在租金里
丙坤给对方付工钱的时候
对方死活不收
丙坤过意不去
谎说自己是可以报一笔搬家费的
那个小伙子问道
真的啊
呃
白条也可以啊
可以
哎呀
我连续几天都没干活了
那你就多给点得了
结果周炳坤反而多给了一半的钱
不过他给的还挺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