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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季凿井记牢。
我们怕井水涌上来了不便挖掘,
人工挖井虽然不像机器挖井那样得日以继夜一气钻成,
可也得加把劲儿连着干,
所以我们也学大田劳动的模样,
大清早饿着肚子上菜园。
早饭时,
阿香和我回厨房去,
把馒头、
稀饭、
咸菜、
开水等放在推车上,
送往菜园,
平坦的大道或下坡路上由我推车,
拐弯处,
曲曲弯弯的小道或上坡路上有阿香推,
那是很吃力的,
推得不稳会把稀饭和开水泼掉。
我曾试过,
深有体会,
我们这种不平等的合作,
好在偏老者不计较,
两人干得很融洽。
中午。
5大伙儿回连吃饭休息后,
总干到日暮黄昏才歇工,
往往是最后一批吃上晚饭的。
我们就这样狠干了不知多少天,
我们的井已挖到3米深。
过后几天,
水越多,
挖来越加困难,
只好解求外力,
请来两个大高个儿的年轻人。
夏井得浸在水里,
一般打井总在冬天井底暖和,
我们打井却是大暑天,
井底阴冷。
阿香和我担心他们泡在寒森森的冷水里会治病,
可是他们兴致热烘烘的,
声言不冷。
我们俩不好意思表现得婆婆妈妈,
只不断到井口斟茶,
水渐渐没稀。
渐渐木腿,
渐渐起腰,
灌园的水有3米多,
已经够深。
我说要去打一斤烧酒,
为它们驱寒,
借此庆功,
大家都很高兴。
来帮忙的劳力之一是后勤班的头头,
他指点了打酒的窍门,
我就跑回帘向厨房如此这般说了个道理,
讨得酒瓶。
厨房里大约是房人偷酒喝,
屏上贴着标签,
写了一个大犊子,
旁边还有三个惊叹号,
又画一个大骷髅,
下面交叉着两根枯骨。
瓶里还剩有一寸深的酒。
我抱着这么个可怕的瓶子,
赶到离菜园更往西二里路的中心点上去打酒。
一路上只怕去迟了,
那里的合作社已关门,
恨不得把。
陈行太保拴在脚上的甲马借来一用,
我没有买酒的证明,
凭那个酒瓶略费唇舌买得一斤烧酒。
下酒的东西什么也没有,
可吃的只有泥块似的水果糖我也买了一斤,
赶回菜园,
灌园的井已经完工,
壮劳力、
青劳力都坐在地上休息,
大家兴冲冲用喝水的大杯小杯斟酒喝,
约莫喝了一斤,
瓶里还留下一寸深的酒还给厨房,
大家把泥块糖也吃光了。
这就是我们的庆功宴。
挖井劳累如何,
我无由可知,
我只知道同屋的女伴干完一天活儿,
睡梦里翻身常,
哎呀。
哎哟的,
哼哼,
我睡不熟,
听了思心惭愧,
料想他们准累得浑身酸痛啊。
我也听到小伙子们感叹说我们老了,
嫌自己不负如20多岁时精力强健,
想来他们也觉得力不从心呢。
等买到护水的机器,
井水已经胀满,
水面宽广,
所以井台更宽广,
机器装在水中央,
井面宽,
我们得安一根很长的横杠。
这也有好处,
推着横杠护水,
转的圈儿大,
不像转小圈,
容易头晕。
小伙子们练本领,
推着横杠一个劲儿地转着,
连着几十圈甚至100圈。
偶来协助菜园劳动的人也都承认,
菜园子的蹲公不易,
秦公也不易。
我每天跟随同伴早出晚归,
干些轻易的活儿,
说不上劳动,
可是跟在旁边,
就仿佛也参与了大伙儿的劳动,
渐渐产生一种集体感或合群感,
觉得自己是我们或咱们中的一员,
也可说是一种我们感。
短暂的集体劳动,
一项工程完毕,
大家散伙,
并不产生这种感觉。
脑力劳动不容易,
通力合作可以合作,
但各有各的成绩,
要合写一篇文章、
收集材料的和执笔者往往无法进而往一处使,
团不到一块儿去。
在干校长年累月,
眼前又看不到别的出路,
我们感就逐渐增强。
我能听到下干校的人说,
反正他们是雨水不灵,
太阳不晒的,
那是他们。
我们包括各连干活儿的人,
有不同的派别,
也有牛棚里出来的人,
并不清一色,
反正都是他们管辖的,
但管我们的不都是他们,
雨水不灵,
太阳不晒的也并不都是他们有一位。
摆足了手掌架子训话哼一声啊一声的领导就是他们的典型,
其他如不要脸的马屁精,
**的也算国宝之流,
该也算是属于他们的典型。
我们和他们之分不同于阶级之分,
可是在集体劳动中,
我触类旁通,
得到了教义,
对阶级感情也稍稍增添了一点体会。
我们奉为老师的评价中农,
对干校学员却很见外,
我们种的白薯好几垄,
一夜间全偷光,
我们种的菜每到长足就被偷掉,
他们说你们天天买菜吃,
还自己种菜,
我们种的树苗被他们拔去,
又在集市上出售我们。
收割黄豆的时候,
他们不等我们收完就来抢收,
还骂你们吃商品粮的,
我们不是他们的,
我们却是穿得破吃得好,
一人一块大手表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