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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集十五
倘若但求心之所安
王守仁只要将自己的意见直言不讳的写上奏书也就是了
不求尽如人意
但求无愧于心
事实上
他确实写了一封奏书
说自己不该贪天之功为己有
不配得到朝廷的封赏
这看上去既像气化
又像以退为进的策略
甚至夹带着一些善意的谎言
这封奏疏罗列了自己不配受封的四条理由
in陈壕之乱图谋了十数年
败亡却不寻乐
显然这是天意
而非人力所及
二
朝廷其实早有谋划
内阁大学士杨廷和与兵部尚书王琼运筹帷幄
我不过是被他们安排的棋子罢了
三 武文定
纪元亨等人走出
在此详细列举了一众功臣的名字
都是真正为评判尽力的英雄
但听闻济功文策多被删消
以致众多功臣得不到应有的赏赐
我却独自得到赏赐
这不等于是冒领下属的功劳吗
四
我所做的不过是尽了臣子的本分
封赏纯属不必
奏出最后有结论说
愿陛下收回成命
让我退休回家赡养老父
施与我的那些赏赐
还是分给那些真正的有功之臣吧
此封觉恩仆赏
以章点书
以上内容
最值得我们留意的是这样两点
一是王守仁上报的纪文公册竟然被人山消篡改了
二是在第二条理由里
王守仁竟然将杨廷和与王琼并列
并且使前者的名字排在后者之前
这真是软硬兼施的官场手段
演出济功文册被山消篡改的疑点
希望能引起皇帝的追究
将一直与王琼作对的杨廷和列入手宫
这虽然违心
但也等于向政敌抛出了橄榄枝
传递了这样一层意思
只要你们不阻挠真正的功臣受丰受赏
我愿意把手功让给你们十六
也许是王守仁开出的条件既不够有吸引力
亦不够有威慑力
所以朝廷的反馈只是一些大而化之的虚伪
总之所辞不允
对其他事宜却避而不谈了
就好像王守仁从未说过什么一样
官场的太极拳就是这样让人无奈
任你使出天大的力气
也只打在一团软棉花上
王守仁所能做的
也只有再写一封慈真意切的奏书
洋洋洒洒数千言
最后简直是以哀求的口吻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好的
至于豪告三军
则虽积之以忠义
而实因以爵禄
言氏之荣立之以明节
而父懂之以恩赏
炫耀之媒是非敢以虚言佑之言以为公
而克诚则为爵禄恩赏
亦有国之常典
礼所必有也
今臣受殊赏
而重有未殆
使臣以虚言往右其下
皆众人人之死而共诚之
掩众人之美而独取之
见利忘信
始之以忠信
终之以贪鄙
外以欺其下
而内失其初心
亦何颜面而视其人乎
故臣之不敢独当书赏者
非不知封觉之为容也
所谓有重于封觉者
故不为苟德耳
在此封爵
普恩赏一张国典书
这是实实在在的忧虑
也是实实在在的狼狈
当初为了评判
表面上虽然以忠义名节激励三军
实则是以高官厚禄的封赏邀买人心
自己开了那么多的空头支票
倒不是存心诓骗
而是以为功臣以后
朝廷理所当然会对功臣有相应的封赏
谁知道朝廷竟然真的只赏自己
而不积臣僚
这让自己有何面目面对那些被自己诓骗来卖命的人呢
与其如此
倒不如连自己也一并不受封赏的好
这种态度其实是很犯官场忌讳
试想
朝廷真的准揍连王守仁的封赏一并消除的话
人们只会急怨于朝廷对王守仁的感情越发深厚了
这当然是朝廷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忠臣理应为君主分忧
有主主动背黑锅的义务
如果朝廷真的不愿封赏众人
忠臣要做的就是坦然接受自己的那份封赏
使所有人的怨怼情绪集中在自己身上
共同的战斗经历
最能使人结成牢固的袍泽情谊
而王守仁精明的政敌们
只用了一次封赏
便轻松瓦解了这个在战斗中形成的王守仁反动集团
这是何等高明的手段
慈风再次不予获准
而正在这样狼狈的时候
王华适时的故取了十七一
正德十六年
一五二一年年末
当时加封王守仁兴建博的诏书送到绍兴宅邸的时候
正值王华寿旦
亲朋贤吉
这常人眼中的无上荣耀
却是这位寿星蹙起了眉头
王华对王守仁说了这样一番很不吉利的话
宁王叛乱的时候
人人都以为你死了
你却未死
人人都以为叛乱南平
你却即刻平定了
继而谣言四起
全歼构陷
两年间危机四伏
眼见你脱不得身
你却终于化险为夷
如今天开日月
朝廷给你封赏
我们父子又得团聚
真是侥幸啊
然而兴盛正是衰败之时
福泽亦是祸患之机
虽觉侥幸
但我还是不免有深深的忧惧呀
以及历年二月
朝廷又有诏书送至
晋封王华兴建伯
追封王守仁的祖上王伦
曾祖王杰据为兴建伯
年近古稀的王华已经重病卧床
听说朝廷使者就在门口
连忙催促王守仁及其诸棣出营
以为虽在仓祖之间
却不可以怠慢了礼仪
得知册封李成
王华这才明目而逝
嗯
儒家传统复丧需要守治三年
实为二十五个月或二十七个月
王守仁和朝廷都不必再为封赏事宜纠缠下去了
尤其对于内阁
三年时间足够使新一代的权力格局稳定下来
即便三年之后王守仁复出
那时候他还能威胁得到谁
王守仁也不必纠缠在这一场注定无果的坚持里了
反正一直都有制式归隐的打算
何不就此终老
灵权角足于权力的泥潭呢
所有无能为力的事情
就由得他随风而去吧
他或许尚未料到
树欲静而风不止
如果他失去了权力
又会招来多少无所忌惮的践踏
十八
如何明哲保身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策略
大权独揽时的曹操写过一篇嗯嗯
让县字明本治令
详述自己自青年以来视为汉朝忠臣的政治抱负
如今面对汹汹恶义
愿意辞让朝廷给予的意土风尚
向世人表示谦恭的姿态
但在文章的末尾
曹操毫不掩饰的说
要想让我上交兵权
这绝对不行
我只担心一旦失去了权柄
就会被人所害呀
我继位子孙的安危招投降也晓得
我自己个人的败亡会导致国家的轻危
故此绝不肯谋虚名而处实货
政治就是这样残酷
人一旦踏入政治
树敌几乎是必然的事
这不是主观意愿能决定的
即便在相对和平的局势下
譬如苏轼
也因为和旧党元老渊源深
所以哪怕他什么事情都不做
什么意见都不讲
也自然会被当做旧党的一员
成为新党的敌人
yeyeah
士大夫一旦失去了权柄和盟友
能否善终
除了运气
就要看政敌的心凶和手段了
对王守仁而言
幸运的是
杨廷和一党毕竟不是当初将兵张忠
朱泰那样的人
更不至于使出刘景和宁王的手段
知识分子间的战争遵循另一套章法
于是我们看到明世宗嘉靖二年一五二三年科举会试出了一道奇怪的题目
要考生写一篇对心学的评价
司马昭之心
路人皆知
显然
执掌大权的程朱学派要从意识形态的高度对阳明星学做一次彻底的清算
至少向天下发出了这样一个信号
那些想跟着王守仁的人呐
你们就断绝了升官发财的念想吧
这次参考的举子有不少王门子弟
何去何从成为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其实无论何去何从
在儒家系统里都能找到理论依据
即便是屈从人义
写一套口是心非的答案
也大可以说这不过是一种权变
人一时便可以取得功名
取得功名便可以有更大的机会将阳明星学发扬光大
但总有不愿变通的人
正是这样的人
才使这个世界显得格外可爱啊
譬如王门子弟徐山
纷纷交了白卷
再如徐山的同门师兄弟欧阳德
王晨
魏良弼等人
所幸在试卷上禅阳师说故意去触眉头
然而事情偏偏这样蹊跷
欧阳德等人竟然被录取了
真不知道这徐山这时候作何想象
明史黄执传给出了一点线索
原来考官的阵营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尽管并不赞同杨明兴学
却钦佩欧阳德等人的鼓梗精神
这才对其破格录用
但是究竟谁才能被破格录用
这就很有些运气的成分在
结果王守仁最重要的门生钱弘德及脸谱的编纂者
反而悻悻落榜
真正是钱弘德悻悻的
倒不是自己落榜
而是从这场科举里看到了时事的怪谬
看到了那些冥顽不灵的朝廷大员
对师门学说不遗余力的打击
然而在听过钱弘德的倾诉之后
王守仁不怒反喜
真理从此大名于天下了
钱弘德完全找不到头绪
王守仁解释说
我的学说本来没办法讲给天下人知晓
但这次既然被写进了科举考题
就连穷乡僻壤的人都会知道我的学说
如果我的学说错了
天下人必定有人攻击我的错误来证明真理
这道理的前半部分最容易理解
管你官方是批示捧
反正都以传播力最强的国家媒介为我做了义务宣传
后半部分是最显王守仁的胸怀
真理越辩越明
把他的学说放在天下最大的那块铁针上
任凭天下人千锤百炼
百炼成钢当然是好事
破旧立新也是好事
十九居祥守制的日子里
王守仁依然不费讲学
后来鼎鼎大名的钱德洪
王姬
都是他在这一时期纳入门下的弟子
而他此时的思想建树
最要紧的便是提出了三教合一的论题
那是嘉靖二年一五二三年十一月
弟子张元冲请教的一个很微妙的问题
对不对 佛教
道教与我们儒家圣学只有毫厘之差
三者对于修习性命之道皆有益处
但只因佛教
道教在性命修习中掺杂了一点私意
所以以毫厘之差之成千里之谬
但我觉得佛道两家毕竟有异
不知道是否可以兼而取之呢
这其实是一个老问题了
梳理起来非要大费周章不可
简言之
儒家与佛道两教原本天差地别
根本就不只是毫厘之场
佛教诞归给社会开药方
重建西周初年尊卑有序的礼仪制度
佛教诞生于六道轮回的印度传统
叫人找出轮回的原因
从而从轮回当中跳脱出来
道家或练外丹
或练内丹
总之是叫人长生久世
羽化成仙
三者原本就是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
结果混杂在同一片土壤上
争奇斗艳
面貌渐渐变得相似了
一个很要紧的缘故时
三者都不得不偏离了自己的原始目标
儒家理想的基石是周代宗法社会
自秦汉以后
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土壤
佛教教人跳脱轮回
而跳脱轮回的状态究竟是生是死
是永恒还是寂灭
是神通广大还是与世无争
这一切全然无法说清
佛陀归之于十四无济玄志
不论了事
这真不是有着深厚的现实主义传统的中国人能够接受的
道教倒是很现实
教人浮石成仙
就算成不了仙
至少也可以研今年益寿
所以
从原初的情形来看
佛教和道教与其说是宗教
不如说是技术
佛陀创设了一整套跳脱轮回的技术
佛经相当于技术手册
道教的技术色彩更强
炼丹修仙总是难士
无论佛教徒还是道教徒
只要根据技术手册坚持用功
理论上说都可以达成各自的目的
技术的学习当然需要毅力
却并不需要坚定的信仰
这正是佛教道教绝不同于基督教之类的西方意义上的宗教信仰的地方
基督教讲究因信称义
信究竟要信到怎样的程度呢
早期神学家德尔图良有一句名言
被后人凝练为
因为荒谬
所以相信
如果事情非要合情合理才可相信
那就是理性的判断
不是信仰了
这样看来
儒是道三家非但都是讲理的
还都属于技术性的知识
虽然技术指向不同
但都包含心灵修炼的内容
儒家自宋代以来
心灵修炼越来越仰仗静坐冥想式的神秘体验了
换言之
这就是在修行技术上与佛道河流
而我们已经知道
只要静坐冥想式的神秘体验
无论名义上属于哪种信仰或哪种修行
脑神经的运作激励都是高度相似的
当事人获得的感受也是高度相似的
原本儒释道各执一词
佛教说孔子是如同菩萨
所以儒家只是佛教的一个变种
佛教说佛陀是老子所化
所以佛教只是道教的一个变种
儒家说佛道两家都是异端邪说
佛陀不过是外邦的圣人
我们由此看到思想史上的一大趋势
争论由你死我活渐渐变成了谁都想通过收编的手法来矮化对手
结果收编的手法反而促成了三教河流
而以现实的眼光来看
得道高僧究竟有没有跳脱轮回
道教高人究竟有没有羽化成仙
世人总看不到扎扎实实的证据
勉强能看到的
能沟通的
只有心灵修炼的内容
那么
站在心灵修炼的角度来看
三教的纷争似乎真的全无必要
大家好像都是一家人
但是思想阵营的边界毕竟存在了这么久
三者又确实该有哪些本质性的区别
这些本质性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呢
张元冲的问题
正意味着新学阵营里广泛存在的这一种疑惑
王守仁给出了一个相当经典的回答
说
奸曲便不是圣人
尽兴致命
何物不惧
何歹奸取二世之用
皆我之用
即吾尽性致命中完养此身谓之先
及吾尽性至命中
不然士磊谓之佛
但后世儒者不见圣学之权
故与二世成二见耳
故知听堂三间
共为一听
儒者不知
皆无所用
见佛事则搁左边
亦兼与之
见老士则搁右边一间与之
而己则自处中间
皆举一而非白也
圣人与天地明物同体
如佛
老 庄 皆吾之用
是之谓大道
二是自私其身
是之谓小道
儒家是否有必要兼取佛道呢
答案很明确
不需要理由很简单
儒家已经囊括了全部的终极真理
佛教
道教虽然切中了真理的一部分
但这部分并不在佛家真理之外
王守仁的解释
是啊
我们在儒家的心灵修炼中延年益寿
这就叫仙
我们在儒家的心灵修炼中
摆脱了世俗的羁绊
这就叫佛
后世儒者看不见儒学的全貌
所以才错误的将儒学与佛道两家分裂来看
这就好比一座厅堂
有三个房间
这就是儒学的全部
但后世儒者不晓得这三个房间全是自己的
看到佛教来了
就割出左边一间给他
看到道教来了
又割出右边一间给他
自己只留着中间那间
圣人与天地万物同体
如佛 老 庄
都是圣人的手段
这才是大道
佛道两家只守着自己那一套
所以都是小道
佛通三教
早已是一个悠久的思想传统了
王守仁并不是始作勇者
但最值得我们留意的是他论说的理由
他正是从静坐冥想的神秘体验里
获得了打通时空的感受
然后以这个感受作为依据来证明
既然天地万物都是与我一体
如是道
难道是分割的三者不成
按照这个逻辑推演下来
我们还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凡是以割裂的
彼此分别的眼光来看问题的
都是错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