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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集
对于楠楠
周荣自然没有弟弟炳坤对他有那么深的感情
以前她仅仅知道楠楠不是弟弟的亲生孩子
弟弟讳莫如深
她当然也不想多加了解
他对楠楠的感情
主要体现为对弟弟亲情的自觉
对弟妹郑娟友好关系的依托
正所谓爱屋及乌
当年他之所以同意女儿住到嫂子冬梅家去
很现实的考虑之一便是怕女儿与表弟楠楠之间发生令大人们难堪的事
女儿去北京之后
周荣才知道楠楠在本市还有一个生父叫骆世斌
并且要跟弟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争夺楠楠
如果知道的早
他可能会劝弟弟想开点
干脆放弃楠楠这个样子
说白了
难那是别人的种
而且是强暴所生
有什么可争的呢
周荣认为
自己这个姐姐知道真相有些太晚了
实在是弟弟的大不幸
而弟弟不主动向他说明真相
也是那种闷葫芦个性使然
最终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骆世斌那么一个品行卑劣的男人
与弟妹郑娟那么一个低智商的女人意外生出的儿子
居然能保送到哈佛大学留学
成了法学博士
公认的智商甚高的自己与诗人前夫的女儿
却只能甘拜下风
自愧不如
这让周荣一想就觉得造化东人
因为难难的缘故
才让弟弟周炳坤入狱
周荣的内心里已经无法将楠楠当亲侄子一般对待了
只是不得不以所谓亲戚关系面对
只求大体上过得去罢了
周荣匆匆到家时
女儿与楠楠果然都在
一个在剁肉
一个在剁菜
周荣所谓的家
当然不是他的家
其实是古斯廷外婆的家
十二年中
周荣一直受到古斯廷夫妇二人的无私关照
他在法国遇到难题
基本上都是古斯廷夫妇在法国的亲朋好友帮助解决
无论他们二人哪一位回法国探亲
也无论周荣当时身处何地
他们都会与他见面
带给他难得的愉快
古斯廷对周荣也心怀感激
古斯廷的姐姐当年是法国新巴黎公社的领袖人物之一
那是类似中国文革时期造反派组织的一个法国青年组织
以法国青年为主
也有少数法籍外国侨民的子女
几乎全是出身于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家庭的愤青
本人几乎全都获得了大学学历
他们受中国文革的影响
思想激进
也要对法国来一次翻天覆地的社会改造
在法国实现共产主义
他们也真的使法国社会风起云涌
狂飙激荡
古斯廷的姐姐还率领一批新巴黎公社成员到中国取经
回国后更加确信自己的理想一定能够实现
不料
轰轰烈烈的文革竟然那么令他们震惊的收场了
文革中的风云人物一个个受到公开审判
变成了阶下囚
并且公开审判还让万众欢呼
大快人心
人们以狂欢节的方式庆祝
这让他们大受刺激
在法国人面前一时间显得滑稽可笑
颜面尽失
法国政府没有再怎么样
他们自己倍感无趣
不久就悄无声息的自行解散了
古斯婷的姐姐于是陷入思想苦闷
一度**
成为朋克族一份子
她甚至还一度患上抑郁症
企图自杀
更为糟糕的是进了一次精神病院
古斯廷后来到北京大学留学
主要目的正是想研究中国文革
为的是解开姐姐那批人的困惑
他明白自己无法彻底搞清楚
就以一种能明白几分就争取几分的现实态度进行考察
成为跨国好姐妹后
周荣关于文革的见解
常常让古斯亭茅塞顿开
周荣现身说法
讲述了自己耳闻目睹的许多事件
对古斯廷很有说服力
周荣到法国前
古斯廷拜托他一定要见见自己的姐姐
一定要像为自己答疑解惑一样
帮助姐姐医治一下思想病
周荣不负重托
将女儿月月带到自己身边
不久便到古斯廷父母居住的波尔多市拜会
波尔多市以制造幻影两千型战斗机和葡萄酒皇后波尔多红葡萄酒闻名于世
古斯廷的父亲是波尔多大学力学系教授
母亲是品酒师
古斯廷的姐姐毕业于波尔多大学机械设计专业
离开精神病院后
一直住在父母家里
他们对于古斯廷的中国好友热情欢迎
古斯廷的姐姐与周荣一见如故
谈起中国文革来都有说不完的话
后来
周荣只要有空
便会去波尔多看望古斯廷的姐姐
甚至可以说
她拯救了古斯廷的姐姐
十几次探望深坛后
古斯廷姐姐渐渐想开了
身体状况大为改观
她不再执迷于改造法国
而是开始重新设计自己的人生
不久
这位曾经的法国女造反派病好了
有了工作
结婚生子了
在她的婚礼上
古斯廷的母亲对周荣说
无论他们波尔多的家
还是古斯廷外婆马赛的家
随时欢迎他这位中国良友入住
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古思廷的父亲送给周荣一份礼物
一个写着人名
职业
住址和电话号码的精美皮面手抄本通讯录
他说都是他们家庭至亲的联系方式
他已经一一打过招呼
周荣随时随地可以联系寻求帮助
周荣深知法国人对自己的私人关系看得多么重
他感动的一下子流出了眼泪
本不想接受
但那老夫妇以及新娘子的真诚让他无法拒绝
他说
如果我想联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我都会事先通知你们的
后来
那份手抄本通讯录成了周荣的珍藏品
从来没有翻开过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周荣选择住在古斯亭外婆家
房东葛雷尼夫人独居马赛
与狗为伴
已故的古斯廷外祖父曾是马赛氏邮政局局长
他独守一栋大房子相当寂寞
连打扫一遍屋子都得请钟点工
非常希望小外孙女的中国朋友住到他那里去
周荣住在马赛
而没有为了方便与女儿月月见面住在里昂
这样就省下了一笔不小的食宿费
生存压力顿减大半
他以每天喂狗
洗一次澡和隔几天打扫一遍屋子为回报
晚上经常为格雷妮夫人读法国小说名著
格雷尼夫人是法国启蒙时期文学的崇拜者
对巴尔扎克以后的法国文学
包括追忆似水年华都是嗤之以鼻的
楠楠一见周容
立刻礼貌又亲切的说
姑姑好
他立刻停止了剁肉
上前接过了周荣买的东西
周荣不仅买了饺子皮儿
还买了各种罐头
香肠
格雷妮夫人爱吃的粉皮
以及一瓶红葡萄酒
一包彩色的小蜡烛和一盒精致的生日蛋糕
很巧
这一天也是房东格雷妮夫人的生日
周荣说道
楠楠来了
欢迎啊
该干嘛接着干嘛
她尽量要把话说的很热情
也没打量一下已经十二年不曾相见的侄子
转身就上楼了
楠楠将东西整齐的放在餐桌上
一时愣在那儿了
月月停止了剁菜
扭头望着楠楠说
我妈上楼去换衣服了
楠楠朝月月尴尬的笑了笑
周荣是要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
但是那并非急事
她明白自己之所以没有正眼看楠楠一下
还是因为她对楠楠当年引发的纠葛耿耿于怀
事情已经过去了
周容
你就彻底原谅了那孩子吧
周容一边换衣服
一边在心里试图说服自己
穿上了从跳蚤市场买的运动服和便鞋之后
周容坐在床边还没有下楼
他需要稳定一会儿情绪
好让自己接着面对楠楠的时候表情自然一些
妈
肉馅剁好了
菜也剁好了
是你亲自办
还是我们先拌着呀
楼下传来了女儿大声的问话
你们先办着吧
呃
但别放盐什么的
那要我亲自放
周荣也大声的回答
回答之后
他起身去卫生间洗脸漱口
对着镜子放下了挽起的头发
缓缓的梳理起来
马赛夏季的阳光把周荣的脸晒成了古铜色
那是令大部分法国女性特别欣赏
令大部分法国男人着迷的一种肤色
每天上班
他都要对着镜子仔细将头发盘起
绝不允许有一丝乱发
他那么认真
不仅是出于爱美之心
也是职业使然
法国人对职业女性的仪表要求非常苛刻
着装打扮随便
不但会令服务对象不悦
有时甚至会遭到理直气壮的投诉
周荣很在乎自己作为职业女性
能否给人以自信而美好的印象
确切的说
能否给法国人
特别是法国女人那种印象
他很敏感于普通法国人怎么看中国人
更敏感普通法国女人怎么看中国女人
怎么看中国职业女性
周荣经常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中国职业女性的形象使者
他也常常自嘲想法的可笑
有时又骄傲自己所吸引的目光
特别是法国女人的目光
法国人对青年的衣着很宽容
多数法国男女青年比较偏爱休闲装
穿休闲装上班司空见惯
但对三十五岁以上职业女性的衣着打扮
不论法国男人还是女人
都以相当挑剔的眼光看待
走在街上
周荣仍像当年是大美人时那样
引起很高的回头率
往往还是青年男女们的回头率
不是因为她仍有多么美
而是因为她那略显忧郁又高傲的气质
他的神情经常略显忧郁也是必然的
他内心高傲的理由却是
在近十二年里
他几乎使自己成为法国文学的忠实守望者了
他头脑里吸收的关于法国文学的知识和见解
已非一般法国人所能相比
有时
他甚至会感到一种寻找不到交流对象的孤独
一次在从马赛前往里昂的列车上
他碰巧与一位老先生并坐在一起
对方见他在读乔治桑的小说集
忍不住问了一句
您为什么要读这样的书呢
那是周荣从旧书摊上以极少的钱买的
他微笑着说
有趣
于是
两人之间开始了热烈的对话
乔治桑从没有写过多么有趣的小说他过时了
许多法国青年已经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了
对于我
他并没有过时
我也不是法国青年
那么他的小说究竟有什么吸引您的呢
我觉得他如同法国的一副假面具
法国以及法国文学
在古典浪漫主义传统的继承与现代派潮流的影响之间
至今无所适从
这种矛盾心理最早反映在乔治桑身上和他的小说中
她想做贵族客厅里的沙龙女王
又想做现代派的弄潮儿
他确定不了自己究竟应该怎样
便以奇装异服和荒唐行径来减压
稍带戏弄一下关注他的人
如今的世界
也处于继承传统和迎合现代的矛盾之中
只不过世人已经麻木
不像乔治桑那么敏感罢了
您是哪国人
中国人
您怎么会是中国人呢
我怎么不可以是中国人呢
那您肯定有一部分欧洲血统
我们法国的
或是英国的
德国的
丹麦的
希腊的
我想我猜对了
您的侧面具有一种希腊女性特有的美感
对方是位斯文的老先生
但强烈的好奇心使他的表现有些唐突
二零零一年
不论公费还是自费到法国的中国大陆人还十分有限
能在马赛或里昂见到的则更少
这使普通法国人对中国人的印象
如果谈得上是印象的话
大抵是衣着刻板
反应迟钝
表情迷茫
唯唯诺诺
这些形象大多来自早期电视新闻画面和外国电影
中国女人则要么贫穷愚钝
可怜兮兮
要么珠光宝气
俗不可耐
法国老先生从没遇到过像周荣那样气质不凡又有独立思想的中国女性
她接着追问道
也许是我理解错了
您来自台湾对吗
不
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大陆人
我是工人的女儿
一位农民的孙女
周荣有些不悦
她感觉遇到了挑衅
这时
列车停在了一个小站
老先生又腼腆的问
呃
最后一个问题
您是从事什么
对不起
我该下车了
周荣以为又碰上了一个执着的追求者
干脆起身往车门走
请等一下
对方追到了车门口
递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
我只不过是希望能够与您联系
周荣已下车
车轮滚动了
他低头一看名片
方知对方是一所大学的法国文学教授
周荣曾想主动联系他
心存几分也许会通过他在大学里谋到一个职位的闪念
但那念头随即很快打消
女儿就要毕业
周荣对中国的思念强烈无比
归心似箭
后来
那位法国文学教授的名片被他弄丢了
每次面对镜子
周荣都会对镜中的自己感到无法言表的陌生
不仅因为曾经的一头黑发日渐银丝缕缕
眼角日渐细腻的鱼尾纹
还因为作为一名中国知识女性
恰恰是在近似于流亡国外的十二年里
她觉得自己与中国已经骨肉难离
过去在国内
他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但从未像在法国十二年里这么感受强烈
妈
格雷妮夫人回来了
周蓉下楼之后
见格雷尼夫人在洗手
格雷妮夫人早就认识月月了
月月和楠楠一到
她就出去遛狗去了
格雷妮夫人小巧玲珑
经常把自己打扮的无比精致
他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
可是身体却好极了
热爱生活
像热爱自己忠实的老狗
他也没有忘记
乔治桑曾经向周荣承认他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处处想学乔治桑
周荣说道
您不必帮忙
等着吃就行了
格雷妮夫人却答非所问的说
容你的月月今天带给了我一份大大的惊喜
周荣一边往馅儿里加佐料
一边问
什么惊喜呀
格雷妮夫人用雪白的小手绢擦干了手
指着楠楠说
就是他呀
多么英俊的中国小伙子
我替你的岳岳感到非常遗憾
正在办馅的周荣一愣
正要追问
月月却抢着问
为什么呀
嗨
因为你是她的表姐呀
如果不是
那对你们将是多么好的事
我会怂恿你追求她的
我将教你一些追求白马王子的方式
格雷妮夫人说话的时候
站在一米八的楠楠的跟前
向上伸着一只手与楠楠比身高
她的手顺势欢喜的在楠楠的脸颊上轻轻的一拍
然后走到月月的身边
对月月小声说道
如果你不是她的表姐
等**妈夜里睡着了
我会为你俩开一个秘密房间
我有那样的房间
我真希望能做你俩的红娘
月月咯咯的笑了起来
说道
您太可爱了
他抱住格雷妮夫人接连亲吻
故意亲出了声
楠楠不懂法语
但看得出姑姑
表姐和格雷妮夫人一直在谈论自己
她红着脸问
姑
你们一直在说我什么呀
啊
一些没意思的话
你不知道也罢
周荣说完
又冷冷的教训月月
太放肆了
别上脸啊
月月却说道
妈
你就不能看我表弟一眼吗
你回来后到现在
一直都没正眼看过他呢
周荣的手停止了搅拌
瞪着女儿不知说什么好
楠楠也说
姑
求你了
正眼看我一次吗
周荣的手放开了筷子
向楠楠转过了身
他那英俊潇洒的侄子
满脸是渴望获得宽恕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