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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法家
讲完庄子
再来讲法家
尤其是讲韩非
很有些意思
因为这两个人完全相反
庄子追求的是绝对的自由
韩非主张的则是绝对的专制
庄子希望的是社会的宽容
韩非强调的则是国家的管制
庄子追求自由
希望宽容
是因为他认为人性天真
韩非主张专制
强调管制
是因为他认为人性本恶
如此南辕北辙
也就值得深思
因此
在讲韩非之前
我们还要再讲讲庄子
还是先讲一个故事
这故事记载在庄子的第一篇
篇名叫逍遥游
什么叫逍遥游
就是真实而自由的活着
这是庄子的人生主张
因此
这一篇极为重要
这篇文章开头就说
北海有一种鱼
名字叫鲲
鲲大的不得了
不知有几千里长
它化作鸟
就叫鹏
鹏也大的不得了
也不知有几千里长
它从海上飞起来
翅膀就像垂天之云
旋风直上九万里
海上水波相击
浪花飞溅
高达三千里
就这样
鲲鹏将用六个月的时间从北海飞往南海
于是燕雀还有斑鸠蝉就笑起来了
他们说
干嘛呀您
花那么多的时间走那么远的路
您看
我们只要飞到一根树枝上就停下来
实在飞不上去
就落到地面
不也很好吗
于是庄子说
此小大之便也
这个故事和这句话常常让解说庄子的人困惑
庄子嘲笑斑雀
斑鸠禅吗
嘲笑
这一点可以从他的语气中读出
那么庄子为什么嘲笑燕雀
斑鸠蝉
是因为他们小
鲲鹏大吗
不是
为什么不是
因为不符合庄子的思想
庄子的思想是奇物论
这三个字有两层含义
一是齐物
二是齐论
合起来叫齐物论
其是动词
意思是其等其一
也就是说
万事万物都是平等的
思想言论也是平等的
谁也不比谁高贵
谁也不比谁高明
鲲鹏抟扶摇仰角而上者九万里
固然是逍遥游
燕雀们在棚间嬉戏
难道就不是逍遥
当然是
既然如此
庄子怎么会嘲笑他们
然而
庄子又确实嘲笑了
为什么嘲笑
原来翱翔鹏蒿之间并不可笑
可笑的是他们嘲笑之九万里而南
这又怎么就可笑呢
因为真实而自由的活着
是每个生命体同等拥有的权利
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剥夺
也没有资格去嘲笑
大的尚且不能嘲笑小的
小的又岂能去嘲笑大的
然而 燕雀 斑鸠
蝉在说到鲲鹏时
态度都是笑之
这就太可笑了
也就是说
庄子不是嘲笑燕雀
斑鸠
蝉们的笑
而是嘲笑他们的笑
显然
所谓此小大之辩
也不能理解为这就是小和大的区别
只能翻译为这就是小和大的辩论
事实上
庄子的原文也是辩论的辩
而不是辩别的辩
按照齐无论的思想
庄子根本就不可能主张区分辨别
庄子说
有个养猴的老人给猴子发相子
说朝三而暮四
猴子们都很愤怒
龇牙咧嘴说不干
老人便改口说
那就朝四而暮三
猴子们都很高兴
兴高采烈喊万岁
其实
朝三暮四也好
朝四暮三也好
加起来还不是一天七个
所以
很多事本质是一样的
没区别
区别不过是表面现象
更何况
在庄子看来
大又怎么样
小又怎么样
高又怎么样
低又怎么样
美又怎么样
丑又怎么样
栋梁与小丑
西施与丑八怪
只要是真实的自由的
就是平等的
也是一样的
这就叫道通为一
也就是说
鲲鹏 燕雀 栋梁
小草 西施
丑八怪
都有生存的权利
而且都有按照自己的天性和选择
求真实生存
自由生存的权利
他们都可以有自己的活法
也都会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
因此
你可以赞美鲲鹏
但不必嘲笑燕雀
反过来
以小笑大也不对
任何人都不能以己之长笑人之短
不能以一种自由嘲笑另一种自由
以一种真实嘲笑另一种真实
这就是庄子讲这故事的真正用心
庄子的这个主张
就是宽容
他嘲笑燕雀
班纠缠
则因为他们太不宽容
看来
事情也许真是越大越宽容
越小越计较
所以庄子觉得可笑
众所周知
宽容是一种非常现代的观念和意识
这样一种现代价值
当然不可能在两千多年前被庄子清晰而明确的表达出来
但是
哪怕只有一点萌芽
一丝一丝我们都要说一声了不起
何况
庄子不但主张宽容
还主张真实和自由
这就太伟大了
那么
法家宽容吗
很不宽容
法家的不宽容
甚至到了不近人情
不顾人命的地步
比如前面说过的
韩昭侯奸罪典衣
杀典官
就是不尽人情
韩非子外楚说又下所说秦昭襄王之事
则是不顾人命
这故事说
有一年
秦国遇到灾荒
老百姓都没有饭吃
秦国的大臣主张赈灾
昭襄王却不同意
赵襄王说
我们秦国的法治是无功不受赏
灾民有功吗
没有
如果有功无功都给粮食
岂不是大家都会去抢
这就乱了
与其让他们活着却混乱
不如让他们死去去安定
哼
请大家想想
这都是什么话
事实上
如果说庄子表现出难得的宽容
那么法家便表现出罕见的苛刻
甚至残忍
从商鞅到后来的酷吏
差不多都是心狠手辣
冷酷无情
他们甚至是相互之间都不同情
都不怜悯的
比如李斯之陷害韩非
比如来俊臣之整治周兴
都如此
据新唐书和资治通鉴
有一天
来君臣请周兴吃饭
酒过三巡
来君臣问周兴
犯人不肯招
有什么办法吗
周兴说
好办的很
去大瓮一只
周围架上火
烧热了让他进去
没有不招的
来俊臣便当场如法炮制
然后对周兴说
有人告你谋反
请君入瓮吧
我们知道
周兴和来俊臣都是武则天手下的酷吏
说起来算是同伙
然而来俊臣整起周兴来却一点都不手软
这种毫不留情
翻脸不认人的作风从哪里来的
从商鞅那里继承的
众所周知
商鞅原本是魏国人
叫魏鞅
后来又在魏国的国相手下做事
算是魏国之臣
因为魏惠王不用他
才跑到了秦国
为秦孝公做事
这倒也没什么
当时的世人都是朝秦暮楚
不算叛国
商鞅成为秦国之臣后
就怂恿秦孝公攻打魏国
这也没什么
即为秦国之臣
当然要替秦国着想
所以也不算卖国
问题是商鞅这一仗打的不地道
据史记
商军列传
当时魏军的统帅是公子昂
商鞅就写信给公子昂说
想当年
咱俩在魏国可是好朋友
现如今却据为两国将
这就太可悲了
鞅实在不忍心动手
倒是想请公子吃顿饭
我们两家讲和算了
公子昂觉得有道理
就毫无戒备的前来赴宴
结果怎么样呢
商鞅在酒宴上把公子昂绑架了
然后下令进攻
大败魏军
这是什么
这是欺诈
司马迁就秉笔直书云
七位将昂
司马迁还说
这事儿和商鞅的许多作为都证明此人是很苛刻很残忍的
这就有了问题
法家为什么苛刻甚至残忍呢
三个原因
时代使然
渊源使然
使命使然
我们知道
法家思想的成熟
主要在战国
战国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
残忍的时代
我们平时总是说
春秋战国
春秋战国
实际上
春秋和战国大不一样
春秋时期当然也有战争
但规模不大
常常是一天就结束
交战双方也都很讲究军事礼仪
注重君子风度
比如有一句成语叫五十步笑一百步
出自孟子
梁惠王上
原文是五十步笑百步
其实这事儿在春秋并不可笑
因为春秋时期的战争有个规矩
就是敌人败退
胜利的一方只能追五十步
不能多追
叫不逐北
也就是说
败退跑五十步就安全了
你跑一百步干什么
所以
跑一百步是可笑的
五十步笑百步则不可笑
当然
孟子的意思是
不管跑多少步
也都是逃跑
因此
五十步笑百步是可笑的
这就另当别论
总之
春秋时期的战争是不太过分的
可惜
这样一种君子风度
到战国就不复存在
战国时期的战争
常常是几十万大军征讨
对峙 野战 攻守
持续数月
活埋战俘成千上万
比如公元前三百一十七年
也就是孟子大约五十四岁
庄子大约五十二岁那年
齐 燕 赵 魏
韩与匈奴联合攻秦
秦国大败韩赵军
斩首八万两千
公元前三百零七年
秦国公韩斩首六万
公元前二百九十三年
秦将白起大破韩卫军
斩首二十四万
最惨烈的是在公元前二百六十年
也就是荀子大约五十三岁
韩非大约二十岁那年
还是那个秦国大将白起
竟一次坑杀赵国降卒四十多万人
这可真是争地一战
杀人盈也
争城一战
杀人盈城
不折不扣的惨绝人寰
战国时期诸子目睹的就是这样一种社会状况
所以战国诸子的心情
心境和心气都大不同于孔子
甚至不同于墨子
不过正如鲍恒山先生所言
战国也有宽容的一面
是一个既残忍又宽容的时代
对谁残忍
人民
对谁宽容
世人
战国没有清代那样的文字狱
也没有哪个思想家因为言论而被杀
可见战国是宽容与残忍并存
庄子就弘扬了宽容的一面
法家则发展了残忍的一面
他们同时出现在战国并不奇怪
庄子和韩非也有共同的渊源
这就是老子
过去我们总是说
孔子和孟子是一派
他们的思想就叫孔孟之道
老子和庄子是一派
他们的思想就叫老庄哲学
其实老子还有一个继承者
这就是韩非
老子和韩非的思想就该叫老韩思想
老庄哲学
老韩思想
源头都在老子
因为老子的思想是以无为求有为
既无为又有为
归根结底是有为
这两个方面发展到极致
就是庄子和韩非
老子的无为发展到庄子就是自由
老子的有为发展到韩非就是专制
这并不难理解
甚至老子的无为发展到庄子变成宽容也不难理解
不好理解的是
老子的有为发展到韩非
怎么就不但是专制
而且是苛刻甚至是残忍呢
仍然与老子有关
老子的性格特征是什么
寡情
寡情的老子怎么说
他说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
以百姓为刍狗
当然
老子只是说
并没有真这么做
而且他的意思也只是说
统治者对老百姓
就应该像天地对待万物那样
不闻不问
顺其自然
这就是无为
也就是无情
然而
法家对待人民
却真是以百姓为刍狗
毫不留情也毫不在意的践踏
蹂躏
甚至迫害
商鞅也好
韩非也好
都认为一个国家的民众只应该有两种人
一种是农民
一种是战士
农民给统治者种田
战士替统治者杀人
最好是
农民也是战士
战士也是农民
平时做牛马
战时当炮灰
这岂不真是把人民当成了刍狗
法家为什么就真把人民当成刍狗呢
因为他们都是国家主义者
也都是现实主义者
他们的观念是国家至上
现实唯一
所以他们没有历史使命
只有现实使命
那就是富国强兵
为了富国强兵
可以不择手段
优士之故
法家眼里就只有国家
没有人民
更没有个人
人民和个人
是可以看作刍狗
看作工具
不当回事的
这就是他们苛刻甚至残忍的第三个原因
使命使然
这个问题就严重了
没错
国家是应该强盛
国家的强盛是每个国民的共同愿望
问题是
国家为什么要强盛呢
归根结底
还是为了国民的幸福
如果国家强盛了
人民却变成了刍狗
这种强盛
我们要他干什么
所以
在这个问题上
我们更赞成庄子
也就是说
只有每个国民都能真实而自由的活着
人与人之间也很宽容
这样的国家才是好国家
这样的国家才值得强盛
应该强盛
而且我们还可以补充一句
只有这样的国家
才有可能真正强盛
永远强盛
然而
法家却不这么认为
他们的想法是
先强盛了再说
管他那么多
所以
法家虽然最后成功了
留下的后患也很不少
比如秦的二世而亡
法家就该承担部分责任
后代的许多苛政
法家也该承担部分责任
因此
法家这个学派在历史上颇受非议
难得好评
许多学者在讲到法家时
都战战兢兢
小心翼翼
唯恐一不小心便犯了众怒
不过我认为
如果我们真的赞成庄子
赞成他的真实
自由与宽容
那我们就得同意他的观点
万事万物都是平等的
思想言论也是平等的
谁也不比谁高贵
谁也不比谁高明
对待法家也如此
不能一棍子打死
不能一镐子打翻一船人
更何况
法家也确有可歌可泣
可圈可点之处
岂能全盘否定
彻底打倒
那么
法家的可取之处在哪里
我认为
法家最大的历史贡献是为后来的中国设计了一种全新的国家制度
这就是帝国制度
他们最宝贵的文化遗产
则是提出了一种可以抽象继承的治国理念
这就是以法治国
前者主要是商鞅设计的
后者则主要是韩非完成的
前一个问题
请参看卓著帝国的终结
这里只说以法治国
所谓依法治国
就是由法来治
也是依法来治
有法就由不得人
这就避免了人治的缺点
依法就不依礼
这就避免了礼治的缺点
人治的问题是什么
靠不住
比如人亡
正熙比如恶人当政
比如随心所欲
理智的问题是
什么不公平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父要子亡
子不得不亡
最后还是谁的地位高
谁是真理
谁是大爷
韩非子说
难说
卫灵公有一个男宠叫米子霞
卫灵公宠爱他的时候
怎么看怎么好
有一次两人一起游园
米子霞摘了一只桃子
吃了一口
觉得好吃
便将剩下的一半给灵公
灵公高兴的说
米紫霞多爱我呀
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
让给我
但是米紫霞年老色衰后
卫灵公的说法就变了
说米紫霞简直混蛋
居然把吃剩下的东西给寡人
同一个米子霞
同一个卫灵公
同样一件事情
前后的说法完全相反
人怎么靠得住
礼仪又怎么能够行
法治却不会有这些问题
韩非说
法莫如显
法莫如一
而固使民知之
也就是说
法有三个特点
一固显
一就是统一
也是唯一
固就是固定
显就是公开
这就十分清楚
法是统一的标准
唯一的标准
固定的标准
公开的标准
标准统一
就不能因人而异
标准唯一
就不能正出多门
标准固定
就不能朝令夕改
标准公开
就不能暗箱操作
这样一来
任何人想做手脚也都做不成了
更重要的是
法不是人
也不认识人
他就像木匠的墨线一样
永远是直的
不会弯曲
也不管你是张三理四
君子小人
这就叫法不阿贵
绳不挠屈
显然
只有依法治国
才有可能实现社会的公平与正义
实际上
韩非也非常重视执法的公正与公平
反对罚不当罪
也反对赏不当公
韩非子南一说
公元前五百八十九年
齐进
弥基之战时
中军司令韩爵执行军阀要杀人
中军统帅细克听说
便驾着车子去救人
等他赶到
人已经杀了
细刻便说
为什么不将他的尸体巡刑示众
这话连戏客的仆人听了都觉得奇怪
仆人说
大人刚才不是还要救那个人吗
戏客说
韩爵做了得罪人的事儿
我怎么能不帮他分担一点骂名呢
对此
韩非评论说
戏客完全是胡来
我们先要问
韩爵杀的这个人该不该杀
如果该杀
就不该救
救罪人
是乱国法
国法乱了
国家也乱了
如果这个人罪不当死
那就不能将他的尸体循行示众
将他的尸体循行示众
是加重了无辜者的冤枉和委屈
加重无辜者的冤枉和委屈
会导致民怨沸腾
民怨沸腾
国家就危险
要知道
人民群众对执法公平的期望是很高
很强烈的
然而
细刻的做法
却只能让人民绝望
这不是什么分担骂名
而是增加骂名
显然
在韩非看来
只有以法治国
才有可能实现公平与正义
也只有实现公平与正义
才有可能保证国家的长治久安
这就是韩非在两千多年前提出的思想
这个思想即便在今天
也不过时
事实上
韩非主张的公开
公平 公正
和墨子的平等互利
博爱
和庄子的真实
自由 宽容
同样可贵
同样是我们民族文化传统中的稀缺资源
是我们民族文化的宝贵遗产
但有个问题也得说清楚
这就是以法治国并不万能
怎样不万能呢
首先
法治只是比人治和理治更有可能实现社会的正义与公平
并不等于就一定能够实现
事实上
目前全世界还没有一种办法可以完全的
绝对的做到这一点
相比较而言
法治要算是最可能最可靠的了
其次
法治意义上的公平与正义包括两个方面
即程序公正和实质正义
所谓程序公正
就是审判的过程公平
所谓实质正义
就是审判的结果公平
过程公平不等于结果就一定公平
在这种情况下
实质正义要让位于程序公正
也就是说
只要过程公平
在现有条件下
就算实现了社会的正义与公平
第三
程序公正也有一个前提
就是程序本身必须公正
说的白一点
就是我们要守规矩
但规矩本身要规矩
法家的最大问题就在于
他们的法不合法
怎样不合法
不是人民民主的产物
而是统治阶级的一言堂
是统治阶级与人民群众之间的不平等条约
我称之为非法之法
非法之法不是法
也不可能从根本上实现正义与公平
最后一点也很重要
就是即便实现了社会的正义与公平
法治也只能遏制犯罪
无法倡导行善
因此
法治之外
还必须有德育及以法治国
以德育人
这就是我对第四章第六节留下问题的回答
以德育人就不是法家之所长了
在这方面长袖善舞的是儒家
那么儒家又给我们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