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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继续收听长篇小说白鹿原原著陈忠实
由桑梓播讲
廖军长没有说话
连瞅一眼已经离去的王副政委也没有
对鹿兆鹏和权副军长说道
我们还得往前走
队伍被集结起来
继续前进
近傍晚的时候
赶到滋桥北边两个村庄之间的空阔地带
鹿兆鹏和权副军长扮装成当地的农民的模样
走进了滋水桥的街道
在桥北头踅磨好久
看不到姜政委接应的任何迹象
两个人不敢再等
又离开了镇子
权说
哎
我们像一条出了山的狼
天地开阔
却危机四伏啊
兆鹏苦笑一下
没说话
两个人回到集结地
廖军长急不可待地把他们两个拉到稍远一点的地方
用调侃的口吻说道
王副政委看来是吣到向上喽
廖军长问也不问接应的事
告诉他俩一个严峻的事实
姜政委没有回省委汇报
那么姜政委到底去了哪儿呢
半路上出事了
或是
鹿兆鹏忙问
你的根据呢
廖军长公开了一个秘密
队伍出山之前
他背着姜政委派人进城向省委汇报
要求省委具体指示这次进军的方案
汇报的同志刚刚回来呀
让队伍赶紧撤回茂钦
或先进入秦岭隐蔽
鹿兆鹏似乎顿时变得轻若一身羽毛
随便一股微风都可以掀起他来
那是一种真切的彻底灭亡的预感
他揪住自己的头发
软软地蹲下去
说
我没有阻止这个冒险
我
权副军长诚挚地说道
廖军长
我对不住你
我 混账
廖军长痛苦地摇摇头
只怪我
不怪你们
快不要说怪谁不怪谁的话了
赶快想办法挽救部队吧
鹿兆鹏看见廖军长一张七色脸
痛苦 惶恐
急迫 悔恨
还有冷静
他指示鹿兆鹏叫来王副政委
然后仍然用他诙谐调侃的习惯说道
好了
现在我们按你的意见办
你甭当伙夫了
当政委吧
代理那两字儿啰嗦
干脆脆去球
王政委仍然冷冷地说道
我已经改变撤回去的主张了
鹿兆鹏瞅着这个严厉得有点冷漠的王政委
揶揄地说道
毬毛总是不合股
王政委说
哼
我们撤回去
要是茂钦的老窝给人端了咋办呢
廖军长拍了一下王政委的肩膀
哎 好了
咱们合到一股了
进秦岭
撤退的命令下达之后
队伍有点松懈
那些谋着进城吃羊肉泡馍的士兵满肚子的怨气
便无缘无故的射击路上奔驰的汽车
枪声突然引发了炮声
大炮的轰击声啊
震撼着大地
队伍加快了撤退的步伐
但鹿兆鹏尚不知晓
他们已经侥幸地脱出了灭亡的境地
原来啊
城防驻军就驻扎在桥南不过十里的草滩一带
早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而且报告了司令官
司令官是个土匪出身的杂牌子
军长摆摆手说
哎 轰走轰走
轰走算球了
副手建议说
这送到口边的菜就该吃啊
军长说 哎
那个菜啊
是一罐子萝卜英子酸菜啊
缴不来大炮机枪也肯定没有
黄货白货那几杆破枪缴回来反成了累赘
咱打死他十个
也不抵他打死我一个
打死他十个给咱添不了一个
他打死我一个
那我就少下一个呀
军长虽然是粗人
却不乱主意
这就留给了陆兆鹏他们安全转移的机会
进入秦岭隐蔽的行动方案很快就统一确定下来以风景和温泉驰名古今的骊山是距离最近的山地
自然成为了撤离选择的最佳的路线
陆兆鹏是关中人
就被推到领头人的位置
和廖军长走在前头
领着队伍朝骊山进发
王政委和权副军长殿后督促
这支只对过往汽车打了几枪的红军队伍
完全被泥泞的雨水
饥饿和拉稀拖垮了
士兵当中的怪话开始冒出来
呵
这逛平川赏景致
也该选择个好日子嘛
可 可不是嘛
咱不打人家
人家也没打咱
咱就跑球了
这算哪家子的战法啊
傍晚时分
部队踏进了通向骊山的一条沟壑
陆兆鹏才顿时觉得悬梯在空中的心落到了实处
那是山地给人的一种安全的依托
十之八九来自陕北山区的战士
对山的感觉更为敏锐
情绪活跃了
怪话 俏皮话
风凉话一茬一茬地冒出来
陆兆鹏忍不住悄声说道
你当初啊
坚持不出就好了
廖军长悄声地说道
那样的话
队伍就会掰成两半了
陆兆鹏问
这个队伍不是你一手弄起来的吗
他嘴巴上功夫深
我说不过他
陆兆鹏有点讥笑地说道
哼
我看你好像有点怯他
廖军长说
他是省委派来的呀
说罢也讥诮地反问
你不也一样吗
啊
他叫你当副政委
你不当
还不是拗不过他吧
陆兆鹏没有说话
走出沟壑
踏上一道驴脊梁式的山梁
陆兆鹏驻足片刻
朝南望去
对面的白鹿原刀裁式的平顶呈现出模糊的轮廓
自东而西
蜿蜒横亘在眼前
那一瞬间呐
一只雪样的白鹭在暮云合垂的圆顶上纵跃跳蹦了一下就消失了
陆兆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对身边的廖军长说
看见了吗
嗯
看见什么了
陆兆鹏仍然抑制不住兴奋
瞅瞅儿
我的家乡
白鹿原
王政委从后头赶到前头来
拍了拍陆兆鹏的肩膀说
你的任务完成了
你引路引得很好
进了山
该我引路了
陆兆鹏就坠到队伍后头
和权副军长殿后
王政委是山里人
他的那个村儿是资水县所辖的秦岭深山最偏远的一个仓
队伍一刻也不停留
沿着山梁又倚着崖坡朝前走
山是越来越高
路是越来越细
直走到根本没有了出路
仍然沿着梁或翻着沟往前走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跌撞绊倒的人呻吟着
叫骂着再爬起来往前走
战士们已经没有说俏皮话的兴趣了
正好借机以咒骂发泄心中的不满
权副军长是进攻派
他的意见被否决
怀着深沉的愧残和羞耻的情绪
一声不吭的跟在队伍的后头
陆兆鹏几次和他搭话
他都不吭声
就忍不住玩笑似的刺了这位陕北军长一句
嗨
你权副军长难道还为羊肉泡馍憋心
他仍然不吭不响
临近午夜
队伍进入了秦岭深处章坪镇驻扎下来
全镇动员了十几户人家一起点火熬烧包谷糁子
士兵们喝罢就躺下了
陆兆鹏刚刚睡下
就被机枪的声音惊醒
密集的枪声响成一片
像母亲在锅里头爆炒苞谷花的密集的脆响
他从腰里头拔出手枪
冲出住屋
跌进一个长满藤蔓的青草的壕沟
趁势躲在那里观察一下阵势
随之就悲哀的发现
章坪镇四周被完全包围了
敌人像合围的网一样
从南北两面的山坡和东西两面的山道围堵了过来
红军战士四处奔逃
无法形成突围的力量
他贴着一条低矮的坡根往前窜去
小腿感到了麻木和沉重
大约是冲出屋子后门的时候挨上枪子儿的
陆兆鹏往前窜了一截
就伏下了
隐蔽一会儿
看着敌人黑漆漆的身影从他头顶上缓坡上越过去
他的头脑十分清醒
也十分的镇定
这使他自己也很吃惊
那一刻
他心里甚至自豪的闪出一个念头
哎
行啊
我还行啊
他窜过那面坡棱
进入一条河沟
发现了和他同方向往前跑的人影
急中生智
喊叫起来
三十六
三十六
三十六
跟我走
沟沟岔岔里有人吆喝起来
三十六
三十六来了
等等 三十六
陆兆鹏收拢起
二十几个逃散的三十六军战士沿着河沟跑过二十多里
拐弯改变了方向
进入双岔沟
他根本不知道
自打他们从滋水桥撤离的那一刻起
一张网早已经向他们张开
当他们在章坪镇喝着甜丝丝的苞谷粥的时候
嫡系国军早已完成了四面包围的阵势
只等着他们睡觉咧
陆兆鹏在黑娃的洞穴里住过半月
伤口已经长平愈合了
始终也搞不清那个白须老汉葫芦里头装着什么神丹丸散
大拇指忙儿在头六七天里头
每天派二三十个弟兄下山
四沟八岔去寻找散失的红军士兵
塞给他们几枚银元或一撮烟膏
然后指明出山的路径
陆兆鹏临走的时候对大拇指说道
你很义气
你我有缘分
我不死
你不死
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大拇指说
你而今下山咋弄呢
你的队伍没有了
陆兆鹏说
我得再弄出一个军来
黑娃亲自护送陆兆鹏出山
鸡啼二遍时
走出峪口
两个人就分了手
黑娃说道
啥时候需要弟兄帮忙
你尽管开口
陆兆鹏说
要说嘛
我还是那句老话
你再考虑
你的山里王不能再当下去了
哪怕招安县保安队也行
黑娃一愣
兆鹏再次肯定的点头
颔首转身
大步的走了
久雨初晴的夜空洁净清爽
繁密的大大小小的星星一起闪烁星光
给白鹿原单调平直的圆顶洒下了妩媚和柔情
鹿兆鹏沿着滋水河川的小道走着
看看黎明即将临近
就斜插道通往原坡的一条小径
一直走到坐落在半坡上的白鹭书院
朱先生刚刚起来
编着一把长柄扫帚走到庭院里
鹿兆鹏说
先生
我还得给你添麻烦
朱先生一句话没说
拉着他走进一间屋子
你上回住过的老地方嘞
鹿兆鹏说
这回我只待一天
天黑静了我就走
朱先生也不问他从哪儿来
要到哪儿去
吩咐师母给他拾道早膳
兆鹏吃了饭
倒头就睡下了
鹿兆鹏醒来的时候
天已昏黑
知了在书院里的树杈上叫成一片
他吃了点晚饭
躲到前院朱先生的书房里来
朱先生抬起头
摘下了花镜
搁下毛笔
神色略显紧张
呃
你还是待在后头屋里吧
待会儿夜静的时候
我就起身了
没事儿
随之兆鹏坐了下来
顺手捏起了桌边上的一摞纸页看
在民国记事总览的末尾中写道
某某年某月某日
共匪三十六军覆灭于本县章坪镇
鹿兆鹏的眼睛久久盯住那个匪字
没有说话
朱先生说
你知不知道在章坪开的这一仗啊
知道真的全军覆没了
朱先生随即把一张报纸拉过来
递给兆鹏
就像这报上写的一样
鹿兆鹏接过报纸
头版有一条醒目的大号黑色标题字
全歼共匪三十六军与滋水县章坪镇
鹿兆鹏说
全军覆没是这样的
我就是从山里逃出来的
朱先生惊愕的哦了一声
瞅着他说
你又把本儿拾光了
鹿兆鹏放下报纸
平静的说
三回了
你
你还干
鹿兆鹏苦笑的说道
啥时候连我也是了
就不干了
说着唤出了一副好强的口气
如果我的老本是不了
您老也长寿
我将来啊
要请您把县制这个匪字改成军字
你看你弟子像匪吗
朱先生稍一愣
整一时还不上话来
这个当儿
院儿里头一阵脚步响
有两个人进院门了
竟然是国民党泗水县党部书记岳维山
后面跟着一身县保安队戎装的白孝文
双方一时都惊愣住了
岳围山迅即清醒过来
拱手说道
哎呀
啊 鹿先生啊
你这多年好啊
鹿兆鹏也从惊诧中震惊下来
你是明知故问呐
岳书记啊
说的是
说的是
咱们曾经共过事吗
我希望咱们再一次共事
鹿兆鹏说
哼哼
你先前跟我共事
而今跟孝文当忙共事了
我插不上手了
没关系
孝文也是原上人
俺俩还是本家的弟兄
岳维山说
哎
咱们还是可以重新共事的
鹿副政委
你的姜政委已经进了省党部
一块共事了
所以说
你我在资水县再次携手啊
鹿兆鹏没有听清后边的话
耳朵里头嗡嗡嗡响了起来
姜政委果真叛变了吗
天呐
早就看到这一部的王副政委倒在了漳平镇那户农家的猪圈旁边
再也爬不起来了
尸体也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鹿兆鹏觉得自己的手指顿时冰凉如泥
冷着脸说道
哼
有人愿意爬到跪倒的宴桌下啃骨头
不要由此断定人都会变成狗吗
岳维山哈哈一笑
我真是服了你了
感谢您的收听
在下一集中
我们将继续为您讲述发生在白鹿原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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