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集。
话虽如此说着,
但他的脸色却已经平静了许多。
先前确实是有些闷气需要抒发,
因为在这个世间打熬到现在,
在所有人面前,
范闲都不再需要掩饰什么,
也不需要逆着自己的性子做什么。
但除了面对皇帝老子,
在皇帝老子面前演戏,
压力确实大,
而且情绪十分复杂。
看到皇帝那张清瘦微疲的脸庞,
不知怎的,
范闲便想到小楼里的那张画像,
想到了很多年前地那个故事。
一片血火就在范闲的眼里充蕴起来,
他有些难以承担这种交杂在一起的撕裂感。
可即便是在宫门前的这声喊,
范闲其实也是在演戏。
他知道这声喊用不了多长时间,
便会被人报到御书房的皇帝耳中。
他要演一个真人,
一个有些愤满有些委屈的私生子模样,
很辛苦。
他不想演了,
陪我去喝酒。
他盯着宫殿,
就像一个灾民,
盯着一块五花肉。
我把抱月楼封起来,
喊60个姑娘来陪你。
真真是疯了。
宫典双眼炯炯有神,
反盯着他,
一手搭上他的额头。
新槐巷旁有一座府邸,
这间寓院占地并不大,
飞檐照壁也并不如何华美,
地理位置也不是极好,
与周遭的民宅相交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间府邸是前朝一位老御史地府宅,
这位老御史归老返乡后,
寓院便空了下来,
交由几位老同僚代管着,
想着将来子孙在京都谋前程时的方便,
所以并没有出卖的意思。
3年前,
这间府邸终究还是卖了出去。
从那以后,
安静的新槐巷便热闹了起来,
时不时有官员前来拜访,
逢年过节之时,
更是门口人流如龙,
热闹非凡。
随着御史府新主人地步步晋升,
相反来拜的官员却是越来越少,
因为这位新主人清廉的名声渐渐传开了,
没有人愿意来触他的霉头。
都察院左都御史门下中书行走大学士贺宗纬便是这间御史府地新主人。
其实同僚们同有劝谏,
便是皇帝陛下也曾经提过。
官员们多居住在南城,
贺宗纬还是住在新槐巷的老御史府里,
多有不便,
而且也和朝廷大员的身份体面不相配。
在朝事中和光同尘,
深得官场三昧,
颇得陛下欣赏、
同僚敬佩的贺大学士,
在这件事情上却十分坚持,
甚至拒绝了陛下赐宅子地旨意,
依然带着自家的三两忠仆、
一位寡居姨母、
几个远房兄弟住在这间老御史府中,
一住便是3年。
贺宗纬推开门,
走到了老御史房有些荒破的庭院之中,
看着满园地胡乱春景,
四处乱搭着地绿色枝叶,
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
之所以他一直住在这间老御史府中,
是因为他对这里有感情,
而且这座府邸对他地人生而言,
代表了许多极其重要的意义。
贺宗纬第一次真正地踏上庆国地舞台,
正是庆历五年前相爷林若甫辞官一事。
贺宗纬偶遇相府谋士吴伯安之妻,
打抱不平,
往都察院告御状,
又偶遇相府杀手,
再偶遇二皇子及世子李弘成,
一番机缘巧合之下,
恰好顺了庆国王朝当时的大势所趋,
竟是生生地扳倒了宰相林若甫。
因守孝而错过了春闱的贺宗纬,
其实还是一介白丁,
在众人眼中以匹夫之力而扳倒了一代奸相,
他的名声在那一刻便响亮了起来。
在读书人的心中,
没有人再仅仅把他当成与侯季常齐名的京都才子,
而是将他看成了胸有大志、
性情坚毅的了不起人物。
也正是借着林相垮台的事件,
贺宗纬第一次得见圣颜。
从那一天起,
他便被陛下的气度心术深深折服。
而也就是那一天,
皇帝陛下也看中了这位年轻的读书人,
一道圣旨令他入了都察院,
成了一位御史。
过后几年,
贺宗纬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着,
最终成功上位,
成为了庆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门下中书大学士,
风头之盛,
一时无二。
当然,
那是因为所有人都不会拿那个人来与他进行比较,
即便他是贺大学士,
可在庆国万千人心中,
那个人永远是独一个高高在上的一个。
而那个人在贺宗纬的心中则是一片阴影,
这片阴影飘荡在他的头顶,
遮住了他人生里的无限清光,
只留下一片阴寒。
那片阴影就是范闲。
当贺宗纬因为林相一事而获得了士子们的交口称赞时,
范闲已经揭破了春闱弊案,
让朝廷15位官员,
包括礼部尚书在内都成了死人,
更何况还有殿前那一夜的诗。
当贺宗纬还是都察院一名普通御史的时候,
范闲已经是监察院的提司大人,
逼得陛下在皇宫之前杖打御史,
而那些御史都是贺宗纬的前辈以及上司。
当贺宗纬终于迎来了人生最光彩的一刻时,
范闲却依然只是轻蔑地看着他一手抓着监察院,
一手抓着内库,
然后如今又替庆国抓回来了东夷城这一大片土地。
自己是才子,
对方是诗仙,
自己是大学士,
对方是澹泊公,
最关键的是,
自己只是一个贫苦人家的苦孩子,
而对方是陛下的私生子。
无论何时,
无论何地,
范闲都死死地压着他,
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贺宗纬看着身前的春园,
看着那些胡乱生长却没有人打理的草枝,
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知道,
这一时,
无论自己再如何努力,
都是无法超过那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