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明与长公主之间暗中曾经进行的谈判,
让海棠吃了一颗定心丸之后,
范闲就再次沉默了下来,
看着车外的景致发呆。
那些河边的水,
车坊中某种稀枢的响声,
远处炉上生着的黑烟,
都在催发着他内心那个不知名的渴望。
大人到了。
内库转运司官员谦卑的声音让范闲从沉思之中再次醒来。
他有些糊涂地看了看车中的两名女子,
这才知道内库转运司已经到了,
赶紧整理了一下衣着,
掀开车帘,
跳了下去,
是跳了下去,
而不是保持着一位官员应有的仪表,
缓缓沉稳的走下去。
仅仅这一个动作,
就表现出范闲心头莫名的紧张与兴奋。
毕竟终于到内库了,
到了母亲当年发家的地方,
哪里还能保持一贯的平静?
双脚踏在有些坚硬的土地上,
范闲微微眯眼,
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发现街旁就是一个寻常衙门,
却根本没有自己想像中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场面。
街上有些冷清,
虽然四周建筑倒是新丽漂亮,
可是不像个工地。
那名负责接他从苏州过来的转运司官员,
或许是见多了京都赴任官员的这种神态,
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三大坊离司衙还远,
大人今日先歇着,
明日再去下面视察吧。
范闲有些失望,
本来打算今儿就去吹吹玻璃,
织织棉布,
与工人同志们亲切握手一番,
却不想还要再等一日。
司衙大门全开,
内库转运司及负责保卫工作的军方监察院诸位大人分成两列,
迎接着钦差大人的到来。
范闲当先走了进去,
高达带着几名虎卫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百十来人的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安置下来。
看来内库的运转速度依然极快,
海棠与思思自然被带到了后宅,
加上在路上新买的那几个丫环,
本来一直冷清无比的转运司正使府顿时热闹了起来。
诸位官员向范闲请安之后,
众人便依次在衙上坐好,
等着范闲训话。
范闲对于内库的情况并不是十分熟悉,
而且这也是他第一次开衙坐堂,
所以感觉总有些奇妙,
示意苏文茂代表自己讲了几句废话,
便让众人先散了,
只等着明日正式开衙。
回到后宅之后,
来不及熟悉自己的官邸,
第一时间内,
他就召来了监察院常驻内库的统领官员。
这名官员年纪约摸40左右,
头发花白,
看来内库的保卫工作确实让人很耗精神。
他示意对方坐下,
也不说什么废话,
很直接地问道,
讲讲情况。
这名监察院官员属于四处管辖,
打从去年秋天起便已经得了言氏父子的密信,
早已做好了准备。
今日一见范闲问话,
赶紧将自己知道的东西掏的干干净净。
他当然明白,
范提司初来内库,
在内库里并没有什么亲信,
如果想尽快掌握局面,
那一定需要在库里找个值得信任的人。
而自己身为监察院官员,
近水楼台自然要赶紧爬,
才不辜负老天爷给自己的机遇。
范闲听着连连点头。
这名监察院官员说话做事极为利落,
谈话间便将内库当前的状况讲的清清楚楚,
三大坊的职司,
各司库官员的派系,
无一不落。
为什么这些年内库亏损的这么厉害?
范闲生就一个天大的胆子,
这种问题也是问的光明正大,
一点儿也不理会对面的监察院官员,
说话不方便。
那名监察院官员姓单名达,
在范闲的面前却不敢胆大,
他一个下层官员,
怎么能够三言两语将内库的事情就给说清楚?
但还是斟酌着说道。
其实亏损谈不上。
只是这些年往京都上的赋税确实少了好几成啊。
这么一个生金鸡的老母鸡,
一年挣的钱比一年少,
和亏损有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前任是怎么管的。
前任内库转运司正使便是信阳离宫长公主首席谋士黄毅的堂兄黄完树大人。
范闲接手内库,
并没有与这位黄大人见面,
双方势若水火,
便懒得办面儿上的接办手续,
倒还都是些光棍人儿。
善达不敢接他的话,
去贬损长公主,
诚恳的说,
之所以利润年年削薄,
一方面是三大坊的花费越来越大,
包括坊主在内,
这些司库官员们拿的太多,
二是出销的渠道这些年也有问题,
海上的海盗太过猖獗,
不敢说太多,
但至少十停里有一两停是折在海上,
三来是往北齐的供货问题,
这些年账目太乱,
也不知道崔家提了多少私货走了。
不过这事儿一直没人敢查,
幸亏提司大人出了手,
年前查实了崔家光这一项。
便能为朝廷挽回不少损失。
范闲颇感兴趣的听着,
但心里却是清楚的狠,
什么海盗都是明家自抢自货的把戏。
他看着善达,
欲言又止,
好奇的说道,
还有什么原因?
善达看了他一眼,
苦笑着说,
还有就是院里这些年的经费增的太快,
您也知道,
院里一应花销大头都是直接由库内出宫里的用度这些年没怎么涨,
反而是院里花的太多了,
加上前面说的那几条,
这么一削,
内库再能替朝廷挣钱这么四处补着,
也早已不如当年的盛况。
范闲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想到自家监察院原来也是内库的吸血鬼之一。
转念一想,
三处那些师兄弟们天天研制大规模杀伤型武器。
2处的乌鸦们满世界的打探消息,
不论如何伪装,
总是需要资金支持,
更不要说像5处6处这两个全无建设,
只司破坏与吸金的黑洞衙门。
当然,
就算这些院务都不算,
他在陈园玩儿过许多次,
那老瘸子养了那么多绝代美女,
过着堪比帝王的豪华生活,
这些钱还不都是内库出的?
他摇摇头,
苦涩笑道,
哼,
院里的事就先别提了,
传出去也丢人,
查那几路就好。
善达和范闲身后的苏文茂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心想提司大人说话倒也直接。
范闲盯着善达的眼睛,
出销渠道的问题,
海盗的问题,
我来解决,
四害除其二。
我只是不明白,
三大坊发司库怎么也能和这些弊端相提并论?
那些官员常年呆在江南,
不准擅离,
确实是个辛苦活儿,
朝廷给他们的俸禄丰厚些倒是应该。
善达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低头应道,
三大坊负责内库,
全部出产,
这些货物都是他们一手做出来的,
所以,
所以,
所以,
什么?
难道他们就敢以此要胁?
要胁自然不敢。
但是朝廷对内库的管理严苛,
一应工序、
配料方子,
就只有上中下三级司库官员知晓,
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就等若是朝廷的产银机,
只要他们稍许有些心眼,
便能让私库的产量减少。
所以一直以来,
他们的地位在内库都是有些特殊,
朝廷也对他们另眼相看,
甚至有些骄横了啊。
范闲好笑地眯起了双眼,
心想,
就那些当初从叶家出来的小帮工,
如今也成了垄断致富的技术官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