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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恩卿知道
李秀玲想通过好好表现争取被保送上大学这条路不好走了
毕竟他有一个在国民党部队里当过连长的姑父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今年是因为这件事情被刷了下来
即便明年再被推荐上去
也会因为这件事情被刷下来
甚至因为杨家屯的老百姓都知道他有一个在国民党部队当过连长的姑父
恐怕连推荐表都拿不到
他这辈子也许离不开杨家屯了
他如果要在杨家屯选择他的伴侣
那他康恩卿无疑是最佳人选
康恩卿知道
即便李秀玲意识到他可能离不开杨家屯了
但要让李秀玲放下架子主动追求他
显然也是不现实的
康恩清便给李秀玲又写了一封信
秀玲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不好
但是凡事都要看得开呀
不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从你至上
我是非常希望你能上大学的
你有文化
有抱负
你本就不属于杨家屯这块土地
所以我一直在心里默默的为你祈祷
祝愿你心想事成
这也就是我为什么把推荐表从丁三中那里拿到我手中
又主动放弃被推荐的原因
我就是要让你有更大的成功的机会
从感情上
我一百个不乐意你上大学
因为你一旦离开杨家屯
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会与城里的哪个小伙子相识相恋
结婚成家
我们再相见时
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想到这儿
我心中的感受就犹如患了急性肝炎
明明饿却吃不到嘴里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让别人抢走更残忍
更何况
我是自己给别人创造了抢走我心爱的人的机会
如果我自私一点
不拿那张推荐表给你
而是我自己去上大学
你留在杨家屯儿
我相信
我大学毕业后向你求爱
你会答应嫁给我的
可我不能这么做
这因为我爱你
爱一个人
就得为对方付出一切
命运让你和我都没有离开杨家屯
我再一次向你表白
相信我在杨家屯这块土地上
一定会有所作为
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全杨家屯
全县百姓最幸福的女人
让我们相爱好吗
肯为你付出生命的人
一九七七年三月五日
康恩清在学雷锋纪念日这一天的黄昏
走进了大队会计室
正在填上报公社的一份表格的李秀玲听到了脚步声
知道有人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抬起头
康恩清已经走到了近前
李秀玲没理会康恩清
低下头继续工作
康恩卿在桌前站了一会儿
把写好的信从衣兜里掏出来
放在李秀玲的办公桌上
说
你忙
忙完了看我的这封信
李秀玲反倒放下了手中的笔
从桌子上拿起康安清的那封信看了一遍
半天没说话
李秀玲心想
这康安清想事情还真是简单
以为他没上上大学
就跟他门当户对了
就算今年没走成
明年在杨家屯犬宴摆现
论资格条件
还有比得上我的吗
我就不相信自己会那么倒霉
刷下来一回
还会刷下来第二回
退一万步
就算我李秀玲上不了大学
也不会嫁给一个农民吧
还没想出该怎么跟康恩清说
康恩清等不及了
说
秀玲
你别不说话呀
我对你可是真心的
李秀玲知道沉默不能解决问题
他不想伤康恩卿的自尊
但也不能给康恩卿打空头支票
你对我是不是真心
不能听你怎么说
也不能看你信上怎么写
那你怎么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
那得让时间来证明
所以
我现在只能跟你说
我现在不想搞对象
我等
多长时间我都等
总有一天
你会相信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像我这样对你好了
十五岁那年
郭山岭最大的人生愿望是上高中
那年代
一个村子里没有几个高中毕业生
土生土长的庄稼人
别说是上高中了
能上到初中毕业就算是知识分子了
县以下的区划叫区
区管公社
郭山岭所在的区叫杨家屯
但口头上没人说杨家屯区
只说杨家屯公委
杨家屯公委管三个公社
杨家屯公社是其中之一
杨家屯区有一所高中
是郭山岭初中毕业前一年成立的
成立那年
因为没有应届的初中毕业生
学生都是从社会上招的
大多是因为文革中断了学业的初中生
从郭山岭他们那届学生初中毕业开始
区高中才从应届毕业的初中生中招生
那时
小学学制五年
初中学制两年
郭山岭八岁上学
十五岁初中毕业
毕业不是在夏季
而是在冬季
毕业典礼在新落成的校礼堂举行
三个班的毕业生一百五十来人集中到校礼堂
听校长给学生们做最后的讲话
更主要的是
校长要在讲话后宣布这届毕业生中都有谁升入高中继续学习
初中升高中不实行考试政策
是学校推荐
大队保送
高中复审
郭山岭很想成为被推荐被保送的人员之一
不是他想成为更高一层的知识分子
让更多的人能够高看他一眼
而是他比其他同龄人更需要上高中
郭山岭四岁那年患了小儿麻痹症
胳膊腿都落下残疾
残疾程度说轻还真不轻
一条腿长
一条腿短
且严重的肌肉萎缩
走在路上常常被一个小石子绊倒
两只胳膊因为肌肉萎缩没有力气
拳头举不过头顶
跟老师镜里都摆不出符合标准的姿势
可说重吧
也算不上重
生活能自理
走路不用拄拐杖
手能写字
脑子能思考
很显然
郭山岭这样的身体干不了农活
如果上不了高中
将面临很严重的生存问题
不错
郭山岭有爹有娘
爹娘的身体很好
还能挣工分
他们会养郭山陵
可郭山陵马上就十六岁了
还有两年就是成年人了
这么大的人
总不能还让父母养着吧
郭山林给自己设计的未来是
体力不行就用脑力
庄稼地里的活干不了
可以到生产队或者大队当会计
到小学校当老师
照样可以挣工分
照样可以养活自己
要实现这样的人生理想
前提是他得有比别人更高的文凭
如果只是拿着一张初中毕业的文凭
回到村里就没有竞争优势
村里好胳膊好腿的初中生好几个呢
所以
郭山岭要上高中
郭山岭分析过
十有八九
他会被推荐保送
而成为一名高中生
推荐谁不推荐谁有要求
德智体全面衡量
郭山岭觉得在德智体塞方面
中德觉得还算过得去
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
关键看有没有关爱他人的精神
不说别的
就说为同学服务吧
从初中一年级起
郭山岭就管着开教室门的钥匙
每天第一个到校
最后一个离开
冬天还要把火炉升好
免得同学们到教室挨冻
碰到下雪天
还要为同学扫出一条从校门口到教室的路
一天 两天
三天
抛去星期天和寒暑假
孤山岭坚持了四百多天呢
这样的精神
能说他的德不够格
再说智
每次考试在全年级没掉下来过
前三名
初一自学了高中的数列
初二下半年自学了大学一年级的微积分
他觉得智商还可以
最后说体
郭山岭承认他不能跑不能跳
上不了体育课
做不了课间操
这方面比不上别的同学
但既然是德智体全面衡量
三方面中有两方面优秀
总能抵补那一方面的劣势吧
再说了
老师和校长都是有同情心的人
他们肯定比郭山岭自己都清楚
上不上高中对郭山岭的生活甚至命运的影响有多大
谁放着河水不洗船
正是基于以上的期盼和分析
郭山岭自认为被推荐上高中的人中
十有八九会有他
尽管如此
郭山岭还是很关注校长公布的名单
那一年
杨家屯中学招一百五十名新生
杨家屯初中分到了五十个名额
每三人中就有一个能上高中
跟郭山岭同样关注那份名单的人不少
校长念那份名单时
大礼堂里很是安静
除了从校长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没有任何杂音
比几分钟前
校长做那番升入高中继续学习是革命的需要
回村参加农业生产劳动也是革命的需要为主题的讲话时
会场的纪律要好得多
没人交头接耳
郭山岭呢
用屏住呼吸这四个字形容当时的状态
一点不为过
生怕漏掉从校长嘴里发出的一个音符
那短短的几分钟
于郭山岭而言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可从头听到尾
郭山岭也没有听到从校长嘴里说出他的名字
升学名单中没有他
难道错了
郭山岭问身边的一个同学
听没听到他的名字
那同学看了郭山岭一眼
眼睛中充满了同情
然后摇了摇头
教导主任宣布杨家屯初中首届毕业生毕业典礼结束
郭山岭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出的礼堂
怎么回到的家
回到家
孤山岭才知道
这一天是阴历农历二十三
北方人把这一天当做小年
小年这一天
中午吃饺子
富裕的人家吃肉馅儿的
贫穷的人家吃素馅儿的
郭山岭进家门
饺子已经摆在了饭桌
还有醋和包好的蒜
母亲说
就等你了
郭山岭跟爹娘说
你们吃吧
我吃不进去
老爹立马就意识到
儿子可能没被推荐上高中
老爹还没问啥
郭山岭的眼泪就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老爹比儿子还清楚
上不了高中对儿子的将来意味着什么
郭山岭之所以学习成绩过得去
是老爹给了他压力
记得上学第一天
父亲牵着郭山岭的手送他去学校
一路上都在给郭山岭讲大道理
说二头啊
你呀
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人好胳膊好腿儿
就是学习不好也可以当个庄稼人
你呢
胳膊腿都不中
干不了地里的活儿
要是不好好学习
将来吃屎都没人给啊
老爹没问儿子为啥没被推荐上高中
把筷子放在桌上
下土炕穿鞋往外走
母亲喊
你去哪儿
父亲不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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