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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集
过了一个星期
黑昌一直没有再发朋友圈
我觉得心里疙瘩的不舒服
终于还是打电话给母亲
电话接通后
我问母亲
黑昌是不是有事情了
母亲吃惊的问
你怎么知道呀
她已经按照咱们这里的习俗睡在厅堂里了
感觉是要不行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知道了
我突然知道了
那次他来问我找医生的所谓的那个朋友
真的是他自己
我立刻对着母亲喊了起来
过年他找我的时候
他就知道自己生病了吧
是的
镇上的青山医生去看了
说是肺癌
现在每天都咳血
那个血都不是一朵一朵的
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了
还有一个事情啊
其实我还没有来得及当面跟你说
黑昌在儿子的婚礼上特意拉住我
让我叮嘱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他问过你关于医生的事情
他当时的脸色已经很苍白了
但还是笑得很大声
她靠在我的耳朵上
轻声说
告诉黑狗达
为了这个可爱的堂哥
一定要保密
如果让他的儿媳妇知道他自己早生病了
他们就会说我骗婚
毕竟现在没有娘家会爽快同意自己的孩子嫁给可能有肺癌基因的人家
如果让儿子们知道
他们会生气
会怪我为了给他们办婚礼省钱不看病
他们会自责难过很久
甚至一辈子
现在这样的结局很好
请黑狗达一定帮我守住秘密
我突然明白了
那几张让我不适的有泪痕的笑脸
应该是黑昌疼到受不了的时候发的
他肯定是太疼了
但他却不能喊出来
他要假装自己没有生病
黑昌毕竟是我太爷爷的兄弟的曾孙
也算是堂兄弟
按照习俗
黑昌走的消息
无论我在哪里
宗族是总要通知到的
本来我们宗族的联系人是黑昌
现在他走了
其他宗族话事人和我又不熟悉
所以这个消息是母亲正式转发给我的
母亲还专门告诉我
不用特意回来
毕竟黑昌只是我远房的堂亲
农村习俗多
怕我们这些大城市的领导不理解
但他又说
如果我能回来送送黑昌也是真好
因为无论黑昌还是你父亲
应该都会特别的高兴
我跟母亲说了四个字
我想回来
果然
还得是黑昌
或许是我参加的葬礼不够多吧
反正我是第一次看到双手比着耶的遗照
在遗照里
黑昌笑得一整排牙齿全露了出来
他的牙齿应该还是修过图的
洁白的在反着光
闽南的葬礼总是要搞得金光灿灿
热闹非凡
中间是纸糊的金灿灿的灵堂
后面是安放着黑昌身体的棺材
灵堂前排的中间是一个永远在燃烧金纸的铁桶
两边则是请来的哀乐团
或许就是要用这种金灿灿的热闹把悲伤的情绪全部挤走
我一走进厅堂
就看到金灿灿的灵堂两边放着黑昌的朋友圈里经常发的那两块牌匾
感谢你来过
欢迎你再来
我想
应该这还是黑昌的主意吧
我知道
他甚至会为了要放这两个东西
可以把他们写进遗嘱里
我看着那两块牌匾
想象着那段时间黑昌每天一早一晚发着他们的心情
我想
应该是他每天一大早被疼醒了
而身旁是睡着的妻子
所以疼醒了的他憋着不敢叫出声
于是才发了那张感谢你来过应该是他每天疼到深夜两三点睡不着
疼到在家里来回的走
但他和妻子孩子住在一起
他必须要咬着牙忍着
最终躲进厕所发另外一张欢迎你再来
按照习俗
我也要烧一点金纸给黑昌
我一边烧
一边忍不住抬头看黑昌那两个比着耶的遗照
我边看边难过也边笑
感谢你来过
欢迎你再来啊
黑昌
黑昌的儿子们看到我
特意起来迎我
他的大儿子说道
小叔
你好像跟我父亲很好啊
啊 是啊
我也觉得很神奇
他的小儿子说道
那有空的时候
能跟我们说说我父亲吗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我们对他的事情知道的太少了
你看
连他每天晨跑我们都不知道
我们是不称职的儿子
我看着他
仿佛看着当年的自己
我想安慰他
我父亲晨跑
我也不知道
还是你父亲告诉我的
但是我不知道要不要这么说
要不要告诉他们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
孩子总是不容易知道父亲的故事的
或者说
父亲总不舍得让孩子知道自己的故事的
特别是拼到最后一丝力气都要护着自己孩子的那种父亲
比如黑昌
比如我的父亲
我看着黑昌的两个儿子一副手足无措
但又尽量显得理性克制的样子
我知道
他们在努力表现出责任和担当
每个儿子在失去父亲之后
总觉得自己要表现出男人的模样
我想
当年我在父亲的葬礼上
大概也是这样吧
毕竟只是一个远亲的葬礼
报社只给我批了两天的假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要回北京了
为了图便宜离开家乡
选择的是早班机
我前一天晚上就预约好了五点半出发的车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
但睡得不深
四五点就醒了
我不想吵醒母亲
轻轻的收拾好行李
轻声的出了家门
早早的等在路边
天灰蒙蒙的
还没有泛白
我不时听到有喘气声由远而近
我知道那是一个个当了父亲的中年男子
正在为了自己的身体和这个世界抗争
努力的奔跑着
我盯着地面
不让自己看路过的这一个个奔跑的人
我害怕自己会从他们身上看到黑昌
看到我的父亲
终于
约的车到了
摇下车窗
司机问道
是去机场的吗
是的
司机师傅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看上去很是疲惫
他打着哈欠抱怨着
真是搞不懂啊
你干嘛叫这么早的车呀
哎呀
也搞不懂我干嘛通宵接这个单哦
我知道他为了什么
我知道他其实也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
他和所有的父亲一样
只是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如果他只是为了自己
他是熬不住这个通宵的
车行驶到出东石镇的那个路口
路的左边是海堤跑道
右边便是去机场的路
我不愿意让自己看到那条海堤跑道
我闭着眼
假装自己睡着了
车开动了
要过红绿灯
车要离开东石镇了
但是忽然之间
车子紧急刹了一下
因为有一个人奔跑着横穿马路
师傅差点没刹住
师傅显然被惊吓到了
生气的抱怨
干嘛呀这些人
哎呀
佩服这些老哥啊
一个个挺着大肚子一大早折腾自己
都这把年纪了
折腾什么
我听着不舒服
好了
不要这么说嘛
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拼
师傅斜着眼看了我一眼
这个岁数
拼命有用吗
我不想再跟司机说什么
自己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知道我难过了
我在心里不断的辩驳着
他怎么会没用呢
他们现在再无力
他们的努力再可怜
无论如何
最终还是能多护着自己的孩子和家庭一些的吧
我越想越难过
突然下了一个决心
我睁开眼
师傅
拐回去一下
师傅转头看着我
气恼的说道
啊
现在都要开到下一个路口的右转道了
车掉头要走左转道的
我尽量控制着情绪
但我知道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就麻烦您了
我想去海堤那边找人说些话
我必须要去海堤那边找他们说说话
师傅虽然嘴里嘟嘟囔囔
但最终还是掉了一个头
转回来了
我看到那条海堤跑道了
我也看到命运慢跑团了
我看到一个个中年的疲惫的父亲拼了命试图在扛起自己
我知道自己的眼眶开始湿润
我下了车
冲进海堤跑道上
冲进那些奔跑着的中年人里
我跟着他们跑起来
我看到世界在我的面前跳动
我也看到大海在我的前方闪着光
然后我就看到了
我看到父亲了
也看到黑昌了
我看到他们就在前方奔跑着
他们朝着大海在奔跑着
我突然喊了出来
加油啊
父亲
我站在海堤的跑道上
我站在一群奔跑的父亲里
忍不住继续大喊
加油啊
黑昌
喊着喊着
我知道自己在嚎啕大哭
我把三年前父亲葬礼上没哭的泪水都哭出来了
我把昨天在黑昌葬礼上没哭的泪水也哭出来了
然后我对着他们的背影继续喊
感谢你们来过
然后我对着这群奔跑的父亲们
又喊
欢迎你们再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