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集贺宗纬缓缓闭上了眼睛,
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对自己的能力和心志有极强的信心,
也不认为自己比范闲差到了哪里,
只是命运早已决定了这一点,
又有什么法子?
听说监察院那位小言公子家里养了几条恶狠狠的狗,
逼得没有任何朝廷官员敢上门,
听说范闲家里养了无数护卫,
只要有人敢死皮赖脸地上门送礼,
统统打出府去。
贺宗纬府上养不起狗,
也养不起人,
但是却养出了一张黑脸。
为了保持自己公正清廉的形象,
贺宗纬付出了许多。
而且他不可能像监察院里那两个人一样不讲道理,
既要推了贿赂,
又不能让对方觉得心里不舒服。
所以贺宗纬也很累,
至少他认为自己比范闲要累多了。
朝廷官员的俸禄不多,
只有监察院同级官员食俸的1/3,
加上贺宗纬又一味清廉立名,
所以要维持府上的支出便有些困难。
虽然陛下知道他家贫苦,
也曾让内廷赏赐了不少金银用物,
但是京都来往总是太贵,
以至于贺宗纬如今最操心的并不是京都府孙敬修,
而是这园子到底要不要花银子来修葺一番。
贺宗纬苦笑了一声,
心想谁知道如此风光的自己,
为了这些风光又得付出了多少?
自己不像范闲有那么大一间内库养着,
有书局和妓院支持着。
但说来奇怪,
生活越是清苦,
贺宗纬的表情越是平静,
心里越是愉悦,
似乎是有一种痛苦的折磨才能让他真正清楚自己的存在意义。
他要替朝廷做大事,
他要成为真正的一代名臣。
贺宗纬的眼睛越来越亮,
看着夜里的乱,
春元一言不发,
只是在心里想着,
范闲今天果然去了孙府,
明天门下中书议事时,
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
先前宫里太监带来了陛下的口谕,
让他的心定了些,
却也是更黯然了些。
必须要觅个别的法子。
贺宗纬在夜风中低下头来,
什么大事,
什么一代名臣,
在范闲的威压之下,
他首先要保证在陛下死后,
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
所以,
在陛下死之前,
他必须要让范闲先死。
白天里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雨,
时落时止。
入夜后,
京都的街巷上连小小的水洼都没有积起来,
只是湿漉漉的,
让人感到一丝粘稠的厌烦。
新槐巷这个乱春园内,
植物风一般的生长着,
就如同人的野心和雄心。
将将好蕴积了不少的雨水,
在那些草窝里、
花眼里,
如一罐罐美妙而诱惑力十足的蜜浆。
贺宗纬沉默地背对着书房,
看着被雨水冲洗后的春园,
心中的蜜浆渐渐化开。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美妙,
但又极为危险,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范闲不是那么好杀的,
而更令贺宗纬惊悚的是,
在这6年与范闲的接触中,
他总能从那位年轻权臣的眼中看到一丝好杀的冷厉味道。
他如今是左都御史,
又兼着门下中书的大学士。
监察院无陛下亲旨在手,
根本不能动弹,
在朝中与范闲对抗,
一时间不知吸引了多少官员往门下来投。
看似风光无限,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自己这其实是在往一条死路上走,
如今的处境实在堪虞,
如果朝堂上的趋势就像现在这样走下去,
贺宗纬日后的重心依然会偏重在都察院方面,
用来制衡监察院。
然而,
如果皇帝陛下将来一旦去了,
这个局面还能维系吗?
不论是三皇子坐上了龙椅,
还是有另外什么惊天的变化,
对于贺宗纬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看自己下台的早晚以及所受打压程度的差异罢了。
偏生贺宗纬对于这种趋势没有丝毫地解决之道,
就这样一步步地熬下去,
就算自己熬成了门下中书地首领学士,
可要面对着将来龙椅上地人,
自己又能有什么力量?
他曾经试图寻找机会去亲近深宫里地三皇子,
寻求后半生地最大依靠。
但是这3年来的任何尝试,
都在快要接近内宫时,
被一股不知名地力量生生斩断了。
也正是这几次失败,
才让他有些惊恐地发现,
范闲手中的力量何其巨大,
在皇宫里的影响力远比众人想像的更要恐怖。
因为惊恐,
因为知道自己将来地下场不怎么美妙,
所以贺宗纬便愈发的要站在范闲的对立面,
尤其是陛下亲自指挥,
意图缓和手下两大爱将之间关系,
却被范闲异常强硬的拒绝之后,
在失望之余,
贺宗纬也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别的道路可以走了。
皇帝陛下或许只是有些生气,
贺宗纬却是发自内心地害怕。
皇帝虽然是范闲地父亲,
但是他对范闲的了解还不如贺宗纬深刻。
有句老话说地好,
最了解你的人,
往往不是你的亲人、
朋友,
而是你的敌人。
贺宗纬知道范闲不会放过自己,
他不会像皇帝陛下那样,
真的认为范闲只是一位纯臣,
一位孤臣,
事事物物都以庆国地利益为先。
在他看来,
范闲是一个永远以他喜恶为先地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