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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
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立论
我梦见自己正在小学校的讲堂上预备作文
向老师请教立论的方法
难
老师从眼镜圈外斜射出眼光来
看着我说
我告诉你一件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
和家高兴透顶了
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
大概自然是想得一点好兆头
一个说
嘿
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
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谢
一个说
啊
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
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
说要死的必然
说富贵的虚晃
但说谎的得好报
说必然的糟打你我愿意
既不说谎
也不糟蹋
那么 老师
我得怎么说呢
那么 你得说
哎呀
这孩子呀
呃 您瞧 呃 那么 嗯
哎呀
哎哎呀
哎呀
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
这样的战士要有
这样的一种战士
已不是蒙昧如非洲土人而背着雪亮的毛瑟枪的
也并不疲惫如中国绿营兵
而却配着盒子炮
他毫无起凌于牛皮和废铁的甲胄
他只有自己
但拿着蛮人所用的脱手一掷的头枪
他走进无物之阵
所遇见的都对他一试点头
他知道
这点头就是敌人的武器
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
许多战士都在此灭亡
正如炮弹一般
使猛士无所用其力
那些头上有各种旗帜
绣出各样好名称
慈善家
学者
文士
长者
青年
雅人
君子
头下有各样外套
绣出各式好花样
学问
道德
国粹
民意
逻辑
工艺
东方文明
但他举起了头枪
他们都同生立了誓来讲说
他们的心都在胸膛的中央
和别的偏心的人类两样
他们都在胸前放着护心镜
就为自己也深信心在胸膛中央的事作证
但他举起了头枪
他微笑偏侧一致
却正中了他们的心窝
一切都颓然倒地
然而只有一件外套
其中无物
无物之物已经脱走
得了胜利
因为他这时成了枪害慈善家等类的罪人
但他举起了头枪
他在无物之阵中大踏步走
再见一世的点头
各种旗帜
各样的外套
但他举起了头枪
他终于在无物之阵中老衰寿终
他终于不是战士
但无物之物则是胜者
在这样的境地里
谁也不闻战将
太平太平
但他举起了头枪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