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集。
陈萍萍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敲了下轮椅的扶手。
他的手指指节突出,
就像竹子的结一样。
范闲侧身看着,
听着扶手发出的咚咚声音,
才知道原来这扶手是中空的,
与竹子一般,
不免有了一种奇怪的联想。
这位庆国最森严恐怖的老人,
像风中静竹一般有气节。
陈萍萍说道。
这次在北边做得不错。
你让王启年留在那儿,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不过陛下一天不发话,
你一天就不能动手。
范闲皱眉道。
长公主从那条线上捞了不少钱,
你也知道,
我年后就要接手内库,
如果不在接手前把这条线扫荡干净,
我接手那个烂摊子做不出成绩来,
怎么向天下交代?
陈萍萍看了他一眼,
说道。
崔氏替长公主出面向北方贩卖货物。
你如果把这条线连锅给端了,
有没有合适的人接手?
范闲还以为他有什么好人选呢,
于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色。
陈萍萍摇摇手。
哎,
罢了。
这件事儿我会向陛下禀报的。
陛下也觉得,
长公主这些年呢,
这手伸的未免也太长了一点儿。
不过毕竟都是一家人,
他如果不肯松口,
你就不要动手。
你要知道,
院子也是希望你能将内库牢牢掌控在手中,
一来你本身就是提司,
二来你要清楚,
检察院能够在三院六部之中保有如今的地位,
与内库也是分不开的。
这个是什么说法?
陈萍萍看了他一眼,
用阴沉的声音缓缓解释道,
嗯,
监察院司监察,
百官之权,
所以就不能与这些部院发生任何关系。
国务与院务向来分得极开。
监察院一年所耗的经费实在是个大数目,
但这么多年了,
没有一分钱是从国库里拨出来的。
所以,
无论是户部还是别的部,
都无法对院里指手划脚,
这便是所谓的独立性。
明白了,
这监察院的经费、
俸禄都是直接从内库的利润中划拨。
不错。
陈萍萍继续说道。
这是当年你母亲定的铁规矩,
为的就是院子与天下官员们撕脱开来。
所以,
你将来要执掌这个院子,
就得为院中这几千位官员,
还有那些外围的人手做打算。
内库越健康,
监察院的经济根基就越结实,
就可以始终保持这种独立的地位。
从13年前那场流血事件开始,
陛下已经不知道弄了多少次新政了。
老军部被改成军事院,
如今又被改成枢密院,
又重设了兵部,
这只是一个缩影。
这些名目上的事情改来改去,
看似没什么骨子里的影响,
但实际上已经将这些部司揉成了一大堆面团儿。
而监察院之所以始终如初,
靠的就是所谓的独立性。
范闲苦笑道。
这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儿。
所以你要争啊。
陈萍萍寒意十足地盯着他的眼睛。
将来如果有一天宫中要把监察院给揉碎了,
你一定要争。
如果监察院也变成了大理寺这种破烂玩意儿,
那咱们的大庆朝哎,
只怕也会慢慢变成当年的大卫那样的破烂玩意儿。
范闲明白这老跛子心中的忧虑,
自己比他多了一世见识,
自然明白所谓监察机构独立性的重要。
陈萍萍一字一句的说道。
所以说,
内库与监察院本就是一体两生的东西,
你父亲那个想法实在是幼稚,
要涨内库,
你必须要手中有权,
要牢牢地控制住这个院子。
而要控制住这个院子,
你就要保证这个院子的东西。
哼,
不要小看钱这个东西,
这个小东西足可以毁灭天下控制最严的组织。
见他论及父亲,
范闲身为儿子,
自然不能多话,
只得沉默受教。
范闲当天就去了一处正式走马上任。
一处的衙门并不在监察院那个方方正正的灰黑色建筑之中,
而是在城东大理寺旁的一个院子里,
看到大门还是庄严肃然,
只是门口那块牌子却险些让范闲喷了充当马夫的藤子京一脸口水。
他扶着马车壁,
强忍着内心的笑意,
看着那个自己觉得很不伦不类的牌子。
钦命大庆朝监察院第一分理处。
范闲顿时产生了一种时光倒流的荒谬感觉,
以为自己是来到了另一个时空中某个以油田著称的城市的监察院门口。
轻车简从,
事先也没有和沐铁打招呼,
院里公文也还没有下发,
所以一处的那些监察院官员们并不知道今天会来新的头目。
门房处的人看着衙门口的马车,
好一阵嘀咕。
心想外面站着这位年轻人,
像个傻子一样的捧腹笑着,
真是白瞎了那张漂亮脸蛋儿。
站了半天又不进来,
究竟是干嘛的?
这时候,
范闲已经领着邓子越和几个心腹往里走了。
藤子京不肯进去,
从心里还是想离监察院这种地方远一些。
门房处是个年近半百的老头儿,
赶紧走了出来拦道,
呃,
等等几位大人。
有何贵干呢?
范闲微微一怔,
心想自己第一次贸然闯进监察院的时候,
也没人拦自己啊,
那是因为没有闲杂人等会跑到监察院去闲逛。
他脑子转得极快,
看着这个门房来拦自己,
心想,
这个一处,
难道平时有许多官员来串门子?
他今天虽然没有穿官服,
但邓子越几个人还是穿着监察院的服饰,
所以那个门反而也闹不清楚他们的身份,
语气还比较柔和。
范闲没有理他,
径直往里走去。
邓子越将手一拦,
拦住了那个老头儿,
几个人便直接走进了衙门里。
一进衙门,
范闲才发现这个一处果然是与众不同不说,
没有人上来迎着自己询问一二,
都走了几间房了,
发现房中竟然是空空荡荡,
正当值的时候,
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他有些疑惑,
到了偏厅,
自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隐隐听到衙门后方传来阵阵喧哗之声。
启年小组里有好几个元一处的吏员。
今日跟着提司大人的也恰好有一个,
此人姓苏,
名文茂,
见大人脸色不悦,
赶紧跑到签房去寻当值的官员。
不料竟是没找到。
苏文茂也自纳闷儿,
心想自己离开一处不过一年,
怎么衙门里整个的气氛都变得有些怪异了?
幸好是一处的老人,
找不到人,
还能找得到茶和热水,
赶紧恭恭敬敬地泡了杯茶,
端到了范闲面前。
范闲也不着急,
手捧着茶碗,
轻轻啜着,
像朝中那些老大臣一样摆着沉稳的谱。
邓子越瞪了苏文茂一眼,
意思是说,
怎么半天都没找个人出来?
苏文茂站在范闲的身边,
半倚着身子,
一脸苦笑,
哪儿敢回应?
实在是没想到,
堂堂监察院一处,
在陈院长的威严之下,
竟变成了一般的闲散衙门的模样。
门房,
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
发现这几位大人只是在喝茶,
估摸着是等人呢,
也懒得再理会。
于是,
几人就这样尴尬地坐在厅中。
范闲有些不耐烦了,
站起身来示意让他们几个坐着,
而自己却是走到了厅旁的柜上,
开始翻检那些早已蒙着灰尘的案卷,
心里想着居然没有人来拦自己,
这一处的纲G也实在败坏得很。
忽然有几个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走了进来,
看他们身上服饰都是监察院的官员,
手里还提着个大竹筐子,
筐中用冰镇着鱼,
看样子还挺新鲜。
这些人路过范闲一行时,
正眼都没有看一下,
只是有一位瞥见了苏文茂,
大笑着喊道。
嘿,
老苏,
哈哈,
你今儿个怎么有空回来坐坐啊?
苏文茂满脸尴尬,
却又看见了角落里范闲的手势,
只得陪笑说道。
今儿提司在院里述职,
我们几个没事儿带着哥儿几个来逛逛。
一路北上,
启年小组是知道范闲的手段的,
积威之下,
竟是半个字都不敢提醒。
那人一拍手掌,
喊其余人先将那筐鱼拎进去,
面露艳羡之色的对苏文茂说道。
哎,
我说老苏啊,
你如今可是飞黄腾达了,
跟着那位小爷,
这今后还不得横着走啊。
苏文茂斟酌着措辞,
小心回答道,
哎,
提司大人要求严明,
我可不敢仗着他老人家的名头在外胡来。
哎,
不谈那些了,
反正这些好事儿也轮不到咱们一处。
哎,
走走走。
他同时招呼着邓子越,
那几个同僚既然来了,
就不要先走,
院子里那会要开多久,
大伙儿都清楚,
先随我进去搓两把也好。
邓子越冷哼一声,
将脸转到一边,
那人见他不给面子,
脸上也露出些尴尬之色,
心里恨恨的想着,
不就是抱了范提司的大腿吗?
神气什么呀?
于是也就不再理他们了,
只与苏文茂闲聊了几句,
便准备离开了。
就在这时,
范闲走了出来,
满脸温和的问道。
这位大哥,
先前看你们装了一筐,
中午准备吃这个。
只怕我也要叨扰一顿。
衙门里光线暗,
那人没有看清楚范闲的面貌,
只知道是位年轻人,
呵呵笑着说道。
那可舍不得吃,
待会儿可要分发回家的啊,
看来是挺名贵的鱼了,
不然也不会用冰装着。
那人斜睨了邓子越一眼,
面露骄傲之色。
那是南方八百里加急运来的云梦鱼,
大湖里捞起来的,
鲜美得很,
不用冰镇着,
早就坏了。
这京都城里,
就算是那些极品大臣,
想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也就是军部有这个能耐,
也亏得咱们是堂堂监察院一处,
不然哪里有这等好口福?
嗨,
原来是军部送过来的。
范闲微微一笑,
知道京都各部司肯定会竭力讨好一处,
只是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功夫。
那人一拱手道。
哎,
不说了,
诸位既然是等提司大人散会,
那就稍坐会儿,
我先进去把自家那条鱼给拎着了,
再出来陪几位说话,
不慌,
我们来呢,
还有件事情要拜访沐大人,
只是一直没找着人,
还请这位兄台帮个忙。
嗨,
我当时多大事儿呢?
我去通报去,
你们等着。
那个人笑嘻嘻的往后院走着,
一离开范闲几人的视线后,
脸色却马上变了,
一路小跑进了衙门后方的一个房间,
一脚将门踢开,
房内正有几个人坐在桌子上搓麻将,
搓得正欢呢,
被他这么一绕吓了一跳,
不由得高声骂了起来。
坐在主位上的沐铁更是面色不善,
一颗青翠欲滴的麻将籽儿化作暗器扔了过去,
骂道。
哼,
奔丧啊你啊,
几条鱼也把你缠成这样。
那个人哆哆嗦嗦的说道。
莫大人,
处里来了位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