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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臣领衔播讲
第八十六集
我和乔乔来到了当归村
那天下着雨
雨很细
但村子里的灰尘浮土淋过雨后却非常湿滑
我们一步一步从村口往里走
村里的房好多都被烧毁倒塌了
死人还埋在下面
他们没有再迁埋
而是从房子周围挖了新土
拌了石灰和消毒液
一层一层的堆起来
成了别样的坟丘
有的坟丘上已长了草
那草很凶
像是燃着绿色的火焰
也有三四个坟丘上竟然还开出一种小花来
如同血染的
乔乔走几步
就叫着一个名字
种民伏蛇
三西二胡三春
五雷来风
银铃煎分双环师成得全背
就这么叫着
一直走到了村子的最高处
那里是乔乔的家
乔乔站在那里大声喊戏声
四处一片寂静
那喊声在细雨中回荡
我叫他
乔乔
乔乔
他不喊了
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个木头
乔乔唱些啥呀
你撒哪受你唱撒吧
啊
那还是先开个路吧
我就唱了起来
扁鼓一响
唱诗上场
一二三四五
金木水火土
阴晴风雷雨
生死病苦离
一请天地苍皇
二请日月明光
三请儒道佛祖
四请地府阎王
五请天地玉皇
六请八大金刚
七请土地灶君
八请财神城隍
九请桃花娘娘
十请列宗祖上
我唱着
回头看着乔乔
乔乔就一边走一边拾着地上的瓦片
脸盆 簸箕
碗盘碟和烂铁锅
他见啥拾啥
就和着我的歌声敲
敲几下扔了
再拾起别的
一键敲
我停下来 说
哎
你敲的好呢
都在垫子上
乔乔说
你唱吧
我就又接着唱
唱诗
唱诗我为王
人唱歌
可唱妖怪
可唱神
可唱盘古和混沌
可唱生时和死时
可唱穷贫和富贵
可唱革命和改革
可唱人心和天意
突然我忘了词
唱不下去了
乔乔说
你唱呀
我不知道在唱些啥了
我让乔乔在我的背兜里掏书
那是我记录的一本阴歌词
乔乔翻开说
呀
这么多的词啊
啊
我能唱陕北受的
这突然咋全忘了
哎呀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呀
你给我提示吧
只要提示一句开头
我就能全唱下去
于是乔乔一边敲着拾起来的东西
一边给我从第一页念
他刚念出一首词的头两个字
我一下子就唱了下去
我唱了
开五方
安五方
奉承歌
悔恨歌
孝劝佛
劝道劝二十四孝
游石殿
还阳歌
十二时
探四季
白坎子
扯究筋
在扯究筋里还加了白摆
参加游击队
唱支山歌给党听
东方红
望长空
我们走进新时代
但唱那些新歌时
我唱的不顺溜
常常就跑了调
干脆最后就唱起了秦岭里自古流传的乱弹来
出了南门往北走
路上碰见人咬狗
拾起狗来砸砖头
反被砖头咬了手
把手扔进河里头
溅了一身黄干土
蚂着身上害疥疮
老牛卧在鸡架上
蚂蚁踏得锅盖响
老鼠骑到猫脖象
他达十七娃
十八月里娃娃做庄稼
唱了白话唱实话
初九过了是初八
我和乔乔是从杜仲树下开始唱的
走过了村中那条直道
就绕着整个村子唱
绕了第二圈天就黑了
我们坐下来吃干粮喝水
夜里又开始唱
我把三百多首唱词全唱了
加上那些我能唱的新歌和乱弹白话
来回唱
反复唱
只唱了三天三夜
我完全迈不开腿了
嗓子没了声
扁鼓也敲破了皮
我和乔乔在村口磕了个头
在第四天黎明就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一抬头
突然看见村后的山梁上有人披着黑被单跑
跑得飞快
像是戏声
再看时
是云的影子
乔乔喊了一声细萨
我安慰他
天上过云
影子在地上跑哩
喜僧一定会驮丧
他驮丧了
又是个人精的
从此
我真的不唱阴歌了
也唱不了阴歌
因为再都记不住了那些歌词
我知道我老了
该回老家了
可是哪儿是我的老家呢
就在这年的冬天
天上刮西风
一刮就是几个月
我便顺着风走
从秦宁县一路走到三台县
从三台县又走到山阴县
到了上元镇
封住了
我的这个窑洞还在
就住在了窑洞里
今天我们学习山海经的北次二经
还是我念一句
你念一句
北次二山之首
在河之东
其首枕坟
其名曰管涔之山
北次二山之首
在河之东
其首枕坟
其名曰管涔之山
其上无木而多草
其下多玉
其上无木而多草
其下多玉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老师啊
馊是指啥呀
这是指身体有异味
比如狐臭吧
那耶呢
这是中暑的意思
动呢
这是腹泻的意思
哦
老师
这里所说的夸父
就是夸父逐日的夸父吗
你知道夸父逐日
知道呀
夸父与日逐走
入日
可欲得饮
饮于河渭
河渭不足
北饮大泽
未至到
渴而死
弃其杖
化为邓林
但是肖其状如夸父
夸父原来是一种兽
这是一种兽
兽在逐日啊
那他为啥要逐日呢
学生还要问下去
突然他就停止了
他听见了咯啷一声
像是水管子堵塞
又猛地疏通下水了的那种
又像是在井口丢石子儿
丢进去很久才听到石子落水的那种
学生还以为这咯啷声发自老师的口中
老师或许是在斥责他
或许是在嘲笑他
他看着老师
但那咳啷声并不是老师发出来的
他问老师
有没有听见响声
老师并没有听到什么响声
甚至有些生气
拿书在学生头上拍了一下
说 专心
而这时候
从内窑里飘出一团气
白色的
像云一样
悠然从窑洞口出去了
老师和学生都目瞪口呆
面面相觑
随即就往窑门外看
那团气越来越大
往南远去了
学生啊的转身就往那窑里跑
他看到唱师还睡在炕上
那眉眼
是悲苦
也是欣喜
说不来的一种笑
同时
在一股香气中
身子在缩
四肢在缩
脖子也在缩
他伸出手在口鼻上试
已经没了气
唱师就这样老死了
老师还要教山海经
没法再教了啊
那就讲这四天吧
后边还有东山经
中山经
海外四经
海内四经
大荒四经
海内经
以后再讲吧
唱师死后就埋在了窑洞里
其实谁也没有埋
是放羊的父子用石头和土封堵了窑洞口
而学生却一定要父亲和爷爷为唱师在窑洞外立一块碑
放羊的父子从棒槌峰上凿出了一块石碑
可碑子上写什么呢
学生去请老师写
老师也犯了难
他先想写
唱师一直在唱阴歌
哪儿有死亡
他就去哪儿唱阴歌
他怎么能活那么长唱的那么久呢
觉得不妥
又想写唱师一生都在为亡去的人唱阴歌
而他死了
却没有人为他唱阴歌了
还是觉得不妥
学生说
那怎么写呢
老师在想
想了很久
最后写了一句话
这个人唱了百多十年的阴歌
他终于唱死了
这一夜
棒槌峰端的石洞里出了水
那水很大
一直流到了倒流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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