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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记
第四集
我小时候都是我爸带我来
后来我大了
他就悄悄塞墙给我
叫我自己来
弟弟妹妹都不给呀
背着他们他就给我
妈妈说拿纸巾不断压着涌出来的泪
但还是有落进汤里的
我记得听谭生说过
妈妈幼时最得他父亲宠爱
以至于一开始父亲根本不同意妈妈嫁去北京
但妈妈非要走
几乎决裂
伤了他父亲的心
过了好些年
妈妈才和谭生爸爸带着孩子回娘家看望
第一次还好她父亲还能走动
见到牙牙学语的谭生颇感欣慰
又隔了大半年
她接到加急电报赶回时
他父亲已经在医院弥留
虽然睁开眼睛像是知道他回来
但喊爸爸他已经没有回应
不过一两个小时就下世了
这之前妈妈都没来得及跟她多说几句话
一是好像这边的风气
子女成年后就不兴谈心
另外妈妈总以为来日方长慢慢再说
然而并没有几日的来日
从店里走过来一对中年男女
修乃笑道
大姐回来喽
早就听见说的
他们说普通话
为了我的缘故
妈妈站起来向我道
那老板的女儿女戏手艺不比他差
哦
原来是女儿女婿
我忽然开窍
趁他们寒暄
我想再叫一碗汤
却被妈妈制止
嘿
马上要吃晚饭了
不
我痛苦的喊叫在心里
巴掌大的碗我五碗的量都有
却叫我一碗即止
妈妈你真做得出来
往回走时我深深的记下了路
左拐右拐一丝不差
我一定会回来的
到家时堂屋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细听原来都去楼上安顿了
传下来麻将碰撞声
说笑声
我独自穿过堂屋寻到厨房去洗手
一抬眼看见院子里有个人深埋着头坐在板凳上摘菜
已经摘了一大堆
还有一大堆像是摘了好半天了
此地隆冬
虽然不冷
但封地里坐久了总还是凉劲净的
那人系着灰扑扑一条旧围裙
围裙下面是一件古香缎袄
袄上黑底红花
因为人瘦
袄子不消气的地方鼓起来
朝天光回映出黑红的幽光
像一个天球瓶倒在那里不是吹
我有眼力劲儿
揣摩他们的风气
孙媳妇儿这个时候应该去
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活计
表示今天有我在呢
怎么能让老祖宗亲自做呀
假是假点
但得拿出一份假意的真情
我感觉这比纯粹的真情还能体现出决心
一种粗鲁莽撞没规矩
但实际上最乖决最温顺最服从规矩的决心
做好媳妇儿要从做好演员做起
我下过决心的
出发前
阿妈
今天有我在呢
怎么能让老祖宗亲自做呀
您交给我吧
我动手要抢
阿妈没有站起来
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带着羞怯的笑我
真是不自量力
我蹲在他身边演不下去了
阿妈也不再看我
也不再说话
笑倒是一直笑着
我在想我是不是直接就帮他一起摘菜呢
可是我看了看菜
根本不认得
我观察他怎么摘
他手又快
根本看不明白
但管他呢
我拎起一根
去掉根根
再摘掉老叶子
按照摘一切叶子菜的经验
我动作也很快
因为要凸显出一种作惯作熟的马力
瞬间我就摘了一小把
然而阿妈突然大叫起来
他惊骇的看着我
我也惊骇的看着他
我们都愣住了
他又伸长脖子向楼上喊话
楼上探出头来是舅妈中的一个
舅妈又望向我笑个不停
转眼就咚咚咚咚跑下来拉我的手
我大概能猜到阿妈的意思
肯定是让人把我弄走呗
免得我乱搞碍事
舅妈一边拉着我往楼上走
一边笑一边解释
阿妈说叫我把你弄走
免得你乱搞碍事
他说你把能用的部分都扔掉了
那是中草药了
不是菜呀
啊
真是臊死了
真的决心都下了
却没想到一开场就演砸了
我感到身子有点虚脱
上楼梯腿差点磕着
正沮丧着
忽听楼上传来三四声巨响
似乎是什么家具被撞倒了
什么东西撒了一地一连串
紧接着又听见一句地道的北京话
你大爷的
是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