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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记
第十九集
那学生姑娘也一直站着
姑奶奶发话叫坐
她原本直接就能坐下
但她执行的恰好相反
一见姑奶奶坐进藤椅
她转头就往隔壁一间去了
好像他们师生间另有套切口
专门避开我们外人
她是我学生的学生
这小姑娘姑奶奶说他老师**出国去玩
不管他
过完年要交设计稿
他要挤出毛病了
只好跑到我这里来加班
我没办法只好陪着他
他下巴朝窗户外面歪一歪
汕尾乡下出来的
大学毕业以后分到我原来的单位
还蛮勤奋的
小姑娘过年家也不回
其实我进门就已经很吃惊了
不是说谁也不想见的吗
闲人来了吵
嫌打扰她清静
还以为他老人家是天煞孤星下凡呢
结果他还在带学生
而且看样子学生是常来常往
不然不会那么熟悉情况
姑奶奶口气听着像抱怨这姑娘不懂事儿赖着不走
但分明是喜欢的
透着对好学生的疼
我不回去
回去了就
姑娘在隔壁大声说
但就前边这几个字是普通话
后面忽然就改作土话以长串
意思完全不懂
只能听出不痛快
好好
不去提他们
姑奶奶笑笑
转头对我们说
她家里面不好
她不想提
他当初是自己念书念出来的
家里面不给他念
他现在工作了
他们就想他回去了
讲完这句
姑奶奶再不讲话
伸手拿报纸自顾自看
我和谭生面面相觑
虽然背靠着酒柜
但总体还是感觉像被罚站
没说罚几节课
反正回座位遥遥无期那种
心里正打鼓呢
忽然隔壁屋子传来一个小伙子的声音
迷迷糊糊的哑嗓子似乎刚醒
啊
吃饭啊
他说
吃什么饭
学生姑娘压抑着笑
快起来
他们来了一阵轻微的小忙乱
转眼他们两个出现在门口
姑娘搬了一把藤椅
小伙子一手拎一个竹凳
他装出副很清醒很精神的样子
但脑后头发全翘着呢
我男朋友啦
他是陪我来加班的
学生姑娘边布椅子边说明
原来坐具都在隔壁屋子存着
被男朋友占据睡觉了
我心里一动
姑奶奶的椅子轻易坐不到啊
来客得先证明自己配做才行
所以刚才好险
我瞟一瞟檀声
他眼珠子正咕噜咕噜转
必定也想到这一劫
姑奶奶您眼睛一点儿也不花吗
谭生搜肠刮肚想出个话题
我就看大字小字不看姑奶奶敷衍她
等我们坐定后
他放下报纸
正色对我们
看架势要开始讲话了
而且是个严肃重要的题目
完全猜不到他会讲什么
你是上海人
他说
呃 是啊是啊
姑奶奶
我欢快答道
想不到这题我会
上海哪里呀
姑奶奶不像是寒暄啊
我老家最早是在虹口区
但后来搬走了
我说
虹口什么路啊
姑奶奶还不饶我
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隐隐约约有点紧张
像期待一个重大消息
虹口吗
呃 多伦路
海伦路那里啊
就是过了苏州河
四川北路还要往前面走一走
哦
姑奶奶垂头想想
再抬头时竟然微微笑了
北四川路还要往前头再走
那么是欧家路那里了
再走就到虹口公园了
嗯 对对对
在北四川路
您是说四川北路吧
我问
想是姑奶奶年纪大了
把四川北路错记成北四川路了
虹口公园我也没有听说过
只知道
那边有个鲁迅公园
过河就是北四川路
我们那时候叫北四川路
再往前头走就是豆乐安路和欧家路了
姑奶奶含着笑
真不像一般客套
像真高兴
像那么久了都没有僵住
甚至还越来越高兴
我记起二舅妈说过
姑奶奶年轻时候在上海生活过一段时光
现在看来
那一定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姑奶奶又问了一句
盯着我的脸
我懵了几秒钟
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潮州话
而是一句上海话
恒邦桥还在那边吗
他问
用一种古老的上海吐音
他大概料定我会有一个反应过程
所以既不催我也不提醒我
任由我脑子一阵乱
他可以好好的欣赏这个过程
等我忽然明白过来看向他时
姑奶奶放声大笑
我用上海话答
就是还在那边
还在那边
谭生完全不明白我们有什么好笑
我翻译给他
嗨 横邦桥啊
我去
我去过那里
破破烂烂的
他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