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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集
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总是兴趣多变的
只要有一个小小的契机来触发
全部关注就会投入另一个领域
弘治十年
剑拔弩张的边防实务使王守仁精研兵书
而仅仅一年之后
他又因为偶然读到朱熹的一句话而重返儒学的阵营
当时王守仁处于一种彷徨的境地
诗歌文章毕竟不足以通治道
谋求师网友又很难遇到对自己真正有引领作用的人
沿袭兵法也没机会上阵临敌
真不知道该何处去了
某日读朱熹上宋光宗的一封奏书
读到居静持滞为读书之本
循序渐进为读书之法
忽有所悟
想到从前读书虽然涉猎庞杂
却不曾循序渐进以至精纯
自然不会有多大收获
既然有所悔悟
改贤一折便不是难事
王守仁认真遵循朱熹的教诲
循序读书
收获果然不同以往
只是物理五新终若判而为二
意在认识主体我和认知客体物始终处在分离的状态
不能融会
这令二十七岁的王守仁非常不能接受
岛田前次在他内部出版于一九四九年的成名作中国近代思维的错或者里有这样一番概述阳明的
或者不如说是把阳明作为其自觉的焦点的
当代精神的最大范门就在于
总觉得物理和无心好像始终被判而为二
理和心的一致
如果换句话说
就是在所有根源性的
原理性的
规范性的事物中
让主观参与
使主观与之一致
不
更主要要的是主观方面吞并了那个根源性的
原理性的
规范性的事物
这才是当代精神所担负的最大课题
王守仁时代的当代精神究竟有没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最大烦闷
这其实很难讲
具体到王守仁自己
这种罪大烦闷究竟从何而来
现代人实在很难理解
何止很难讲
任何有常识的古人也难理解
譬如
我想搞清楚一只苹果是不是甜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咬他一口
那么在这个认知过程中
我是认知主体
我要去认识
苹果是认知客体被我认识
这难道不是任何渔夫渔妇都能明白的道理吗
如果认知主体和认知客体并不判二为二
而是合二为一
我和苹果合二为一
这才会让人纠结吧
朱熹的格物致知论
至少在这一点上并不违背常识
朱熹讲
知在我
理在物
探知苹果是酸是甜的能力在我这里
苹果的味道在苹果哪里
我要想知道苹果的味道
就要把我的认知能力用在苹果这个认知对象上
总不成苹果的味道就潜伏在我的心里
我只能从心里去发掘苹果的味道吧
当然
以今天的知识而言
应当说
苹果的物理与化学结构在苹果那里
我通过吃苹果这个行为
我的感官和神经系统将苹果的物理与化学结构在我的大脑中解读成苹果的味道
以及
苹果的味道与其说在苹果本身
却是不如说就在吾心
王守仁当然不会从这个角度来质疑朱熹
他究竟为什么会生出上述的纠结
我认为唯一合理的推测就是
他曾经有过五心与物理合二为一的神秘而朦胧的体验
并且很享受那种感觉
而这样的体验
应当是修仙的经历带给过他的
任何宗教性的修行
无论是佛教的禅定
道教的吐纳
基督教的末倒
都会带来一种相同的神秘体验
即感觉自我与某种超验的事物融合为一
与宇宙合体
心中莫名的感动
很多人之所以达到前性的阶段
不会被任何理性论证所折服
根源就在于他们有过这种难以言喻的神秘体验
今天
在宗教世界以外
这是神经学科研究的对象
并且取得了一些成果
无论如何
阳明新学的端倪
就是在这个貌似莫名其妙的纠结中
悄悄萌芽了
为着这份纠结
王守仁殚精竭虑
结果又大病了一场
原来割竹子事件竟然使他落下了病根儿
经过这一场旧病复发
王守仁越发坚信
做圣贤需要超乎寻常的经历
普通人勉强不来
人生的大方向只能到别处寻找
而就在这个时候
又一个契机触发了他新的兴趣
仿佛铁铸功事件的重演
王守仁偶然听道士谈养生术
于是生出了一世入山的修仙之念
但造化偏偏这样弄人
就在一年
即弘治十二年一四九九年
王守仁第三次应举春为
赐进士出身
时年二十八岁
年谱记载
逝年春会氏居南宫第二人四二甲进士出身第七人关正公布
当时科举考试分为三级
省级考试称为乡试
每三年一次
一般在秋季举行
故称秋为
考取者称为举人
一年春季在京师举行中央级的考试称为会试
又称春委
考取者在经由皇帝复试
称为廷试或殿试
殿试考取者分为三个等级
称为三甲
以甲只取三名
分别称作状元
榜眼 探花
通称次进士及第
二甲人数不定
统称次进士出身
三甲人数不定
统称次同进士出身
会试由礼部主持
礼部又称南宫举
南宫第二人以及会试考中第二名自二甲进士出身
第七人以及殿试成绩是二甲第七名
官政及实习
举子在考中进士之后
并不立即受官
而是被分派到各大部委实习
王守仁实习的地方是在公部
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建设部
形状记载
王守仁在官政公布之后
与太原乔宇
广姓汪俊
河南李梦阳
何景明
姑苏顾龄
徐真卿
山东边共诸公以才名争驰骋
学古诗文
人生上了一个台阶
朋友圈也就随着上了一个台阶
此时王守仁所交往的
竟是第一流的青年才俊
每个人头上仿佛都顶着光环
在形状开辟的这个这个名单上
李梦阳
何景明是明代诗坛前妻子当中的领军人物
主张文毕秦汉
诗必盛唐
引导一代文坛风气
李梦阳小王守仁一岁
何景明小王守仁十一岁
后真卿也是前妻子当中的人物
小王守仁七岁
他在年轻时还曾与唐寅
祝允明
文征明并称吴忠嗣才子
后来的民间文学
戏曲没少拍演着四才子的故事
只是把徐真卿改编为虚构人物周文斌是徐真卿的名字远不如前三位才子响亮
这样的改编倒不是偶然
因为徐真卿是四才子当中唯一一个从体制外成功转型到体制内的
就连文学创作
也因为追随李梦阳
何景明的缘故
脱进浮华才子气
一变而为主流
强调到了
于是
在这样一个精英圈里
王守仁在龙山寺里的兴致又被唤醒了
毕竟在古代社会里
绘画 戏曲
小说以及非典礼所用的音乐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
知识分子最正经的艺术趣味
基本只有诗文和书法
而越是才华出众的人
越是需要高级娱乐
王守仁之所以建立欣喜重为冯复
实在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战若水后来为王守仁做墓志铭
盖棺定论中说他初逆于人侠之喜
暂逆于骑射之喜
三逆于慈章之喜
四逆于神仙之喜
五逆于服侍之习
可见一个精力旺盛
心思活络的人
想要走上正途是多么不易
名字官政公布的日子
当然不全是吟诗作赋
也有土木工程方面的正事要做
受朝廷委派
王守仁到河间出差
督造威宁博王越的坟墓
这是王守仁仕途生涯的第一件公物
仿佛真带着几分神秘主义的御兆
因为这位威宁博王越
简直就是一个矮化版的王守仁
王悦是明代宗景泰二年一四五一年的进士
国射疏使力蒙善射
很有雄才大略
王悦真正发挥才干是在明宪宗成化年间
当时蒙古套扣犯边
王越是明朝最能建立军功的大臣
能够在野战中击败极胜期的蒙古骑兵
清代史家赵毅对明代中叶的战争局势做过一番统计和总结
说大体上看
在南方用兵则易于扫荡
北方用兵则仅卒之域
南方战场的斩俘数字动辄以万计
北方却仅以百十计
甚至有斩首三级的战功
北强南弱
风土使然
并非南剿者皆良将
北聚者皆庸才
相形之下
王悦在北方的战功可谓出类拔萃
洪岩池之劫
斩俘三百五十人
威宁海子之杰
斩首四百三十余
王悦的名字之所以在今天听上去非常陌生
除了因为他只有立功而不曾立德立严之外
最主要的原因是
在儒家的评价系统里
他很有小人的嫌疑
嗯
在君子看来
打仗是出于为国为名的必要
功名利禄是可有可无的副产品
而在小人看来
打仗只是博取功名利禄的阶梯而已
为国为名才是可有可无的副产品
对为国为民有必要的
对功名利禄未必必要
反之亦然
王悦的功名心太重
未绩前途
不惜依附名声极差而权势为天的宦官望汪直
劝说汪直建立军功来巩固个人地位
幸而王越确实很能打仗
与汪直的合作更没有君子和小人之间常常出现的局隅
两个小人通力合作
王悦在威宁海子大破敌军
因公受封威宁
博两位
世袭遂禄一千两百担
一年
王悦和汪直兵出大统
在黑石岩衙再破强敌
于是晋封太子太傅
位列三公
曾遂禄四百担
明朝制度
文臣不得受封公侯
所以王越专职武职
祭予起爵位来了
政坛永远云菊波诡
一帆风顺的人从来都是凤毛麟角
尤其对那些风口浪尖上的人物而言
随着汪直失事
王越自然一损俱损
甚至险些落到自杀的地步
但云菊波诡也自有他的好处
那就是只要人还未被整死
总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明孝宗继位之后
屡屡上书深渊的王越终于获得平反
甚时后他已是古稀之年
治世在家
似乎不会再有什么作为了
但他毕竟不是常人
正所谓烈士暮年
壮心不已
王悦积极巴结当时最受宠幸的宦官李广
若不是因为言官见祖
他都会初掌督察院重新登上权力的舞台了
李广其人
前文有数
就是王守仁的父亲王华在为孝宗皇帝开讲大学演绎时公然得罪的那个
弘治十年一四九七年
编情紧急
顺年王守仁在京城沿袭兵书战策
朝廷则在紧锣密鼓的调兵遣将
兵马粮草齐备
就是选不出帅策
先后有七个候选人
都被孝宗否决
最后只有问
廉颇老矣
尚能饭否
老将王悦不但官复原职
而且加授太子太保
总治甘梁
延宁寺镇一年
王悦小胜于贺兰山
加授少保兼太子太傅
但偏偏这个时候
李广逝世了
李广很懂几分福禄修仙之类的秘书
因此博得孝宗皇帝的宠幸
在他畏罪自杀之后
孝宗派人到他家里搜检易书
找到的却只有各级官员行贿的账目
言官当然要上书弹劾奸党
王悦心中忧惧
就这样死掉了
也许王悦算是死得其实
朝廷非但不追究他攀附李广的罪名
还将他大大追封表彰了一番
王守仁以钦差的身份督造王悦的坟墓
这也属于朝廷表彰的遗像
他对王悦应该是素有清崇的
魏帝时曾梦见王悦将弓与谏赠与自己
这一次修墓
对王守仁而言
真是一次难得的实习
不但可以为心中英雄做一点事情
还有大批民工可供自己调遣
常人接受这样的工作
至多只会想到如何建尽职尽责
但王守仁不同
这么多活生生的民工
排起兵布起阵来
岂不是要比裹河强上许多
于是王守仁以食无法安排民工分组轮班
闲暇之时
便驱使民工排演八阵图
管理能力和军事技术都在这次修墓工作中得到了实践的打磨
坟墓竣工之后
王悦的家人拿出金箔酬谢
见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正在连廉洁自律
便转而以王悦曾经佩戴的宝剑相赠
王守仁觉得奇异
这正与自己当年的梦境相符
便欣然接受了
这件事颇可以见出王守仁的胸怀
唤做常人
要么诱于君子小人之见
要么也会出于畏惧轻易的缘故
一定要与王悦这等先攀附汪直
后攀附李广的奸诈小人划清界限
王守仁非但毫不介怀
甚至在这一年写给孝宗皇帝的陈言编误书中讲过一番理由
逝年 彗星县
按照儒家的政治传统
这应该是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时间了
早在汉武帝罢黜百家
独尊儒术的时候
所谓儒术
半数都是阴阳灾异
天人感应的内容
远不是孔孟所知晓的
凡有异常的天气或气候
皆意味着人间政治存在的某种缺失
于是皇帝需要检讨
大臣需要禁言
宰相甚至会解职向天下人谢罪
时间愈久
知识愈新
相信这种神秘主义的人自然越来越少
但路径依赖的力量是如此强大
在应对天象的新理论出现之前
古老的传统至少在形式上仍然被人们维系着
彗星意味着杀伐
这确实应景儿
于是二十八岁的王守仁以新科进士公布实习生的身份
向皇帝递交了一份陈言编武书
借着彗星来临的机会
将自己的军事见解详详细细的陈述了一番
奏书的开篇说
新帝编圣明也很辛苦
所以小臣的心里话必须对您讲
小臣以为
当今的大患在于朝廷大臣表面上装出老持沉重的样子
心里全在为司利盘算
皇帝身边的人只会阻塞贤路
招全纳惠
习以成俗之下
反而真正忧国忧民的人被当成傻子
真心献计献策的人被说成浮躁
朝廷的风气已经坏掉了
幸好上天仁爱
这个时候出现边患
这正是忧虑警醒
改贤易哲的机会啊
这样的开篇很聪明
因为明明该讲边防对策
王守仁却说边防只是肢解问题
不足为虑
头痛医头
脚痛医脚的办法是不行的
只要将朝廷的不良风气扭转过来
根本问题解决了
肢解问题便会不解自己
这样的开篇也很愚蠢
因为打击面太大
因为一下子就得罪了除少年心境之外的所有人
这时候的王守仁
真是年轻气盛
没有半点事故啊
奏书接下来具体而危列举出在军事问题上的八点意见
一曰
序才以用急
二曰序短以用长
一曰减尸以省肺
四曰屯田以足食
五曰刑法已正威
六月夫恩以激怒
七月捐小以权大
八月严守以成婢民
从奏书的开篇里
我们会以为此时的王守仁理想主义色彩过重
只晓得责备求全
但我们看八点意见里的第二点蛇短以用长
王守仁竟然野生案便以与算计
王守仁的理论是
人无完人
关键看领导怎样知人善任
当初吴起为了做官
不惜杀掉妻子
显然是个残忍的家伙
却成为一代名将
王平纳会是个贪婪的人
却成为刘邦最重要的谋臣之一
还听说当今的边关将领
骁勇汉强的人
大多因为过失而被头贤置散
平居无事的时候
当然不易拙生这样的人物
而在当今这样的多事之秋
用人就当不拘一格
勇汉正可有功施展的政土
而破格征用罪臣
也正符合史功不如史过的道理
这样的理论
仿佛正是为威宁博
王越而发的
王守仁很明智的看到了事物的两面性
骁勇强悍若生在平居无事的时候
很容易好勇斗狠
违规犯进
但同样的特质
在战争年景里
就会成为优势
那么让我们深为一层
骁勇强悍本身究竟是优势还是劣势
究竟是属善还是属恶
显然
骁勇强悍本身既不属善
也不属恶
只有放在具体的情境里
他才会呈现出具体的或善或恶的属性
王守仁晚年讲学
有无善无恶心之体一句
引来无数的争议和不解
其实它的含义只是在骁勇强悍这个道理上稍有深入而已
儒家传统太在意善恶正邪的二分法
脑筋很难向这个方向略转一下
现代人理解无善无恶的道理
就要容易的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