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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集
明缺第一次听说烂柯寺的名字
是在隆庆皇子初进长安城的时候
因为隆庆也是在烂柯寺辩难而成就盛名
此时思及此事
他不由暗想世间的修行者想要出名
是不是都要经过烂柯寺这关
要去参加一下对方组织的大专辩论会
正是因为这些故事
烂柯寺在修行界里的地位非常特殊
而常年隐居在后山里的长老更是辈份极高
伞前这名年轻僧人既然是烂柯寺长老的弟子
按道理大概要比传说中的佛宗七子地位更高一些
依照宁缺的性格
他本应该与这名叫观海的年轻僧人好生亲近一番才是
然最近这些天因为所谓书院入世之事
还一直在警惕会不会遇着别的宗派前来挑战
此时忽然看见烂柯寺的人出现在长安城
不免有些不安
啊
原来是烂歌寺的大德
不知为何在王庭间没有见到师兄啊
不敢不敢
贫僧哪里敢称大德
而且家师在夫子面前执弟子
李观海哪里担得起十三先生师兄的称呼
至于荒原之事
寺里也收到了神殿的诏令
只是佛宗弟子讲究出家苦修
不惹红尘事已
便没有去
听着这番话
明缺暗想不惹红尘
自然也不会贪图那些虚名
大概是不会找自己的麻烦
心情略安
而且看那名僧人清澈的目光里
竟有些对自己的敬仰之意
更是觉得非常舒服
神情温和问他
呃
却不知师兄来长安城有何要务呢
不管是花轿子还是竹轿子
总是需要两个人抬的
所以关海谦逊不敢承认是师兄
宁缺却坚持如此称呼
以此观之
大师兄说的果然不错
处世圆滑随机应变的本事
他确实是书院后山不二之人选
官海取出一个黄布包裹的信封
先前在贵国礼部换了文书
正准备出城去书院
不料便遇告了十三先生那的请柬
正好送上
也能偷懒几步
给书院的请柬
明缺打开黄布
发现信封没有封口
从里面取出一张很薄的信纸
信纸上的内容很简单清晰
就是烂柯寺长老邀请书院派人参加明年的盂兰节
经过与大师兄那番对话
他很清楚日后书院若有什么俗世事务
只怕都是由自己处理
那么烂柯寺盂兰节肯定也是自己去参加
好在还有一年多时间可以好生准备
而且确定烂柯寺来人是送请柬的
不由愈发心安
他微笑的看着观海
啊
师兄远自烂柯寺来
本应一尽地主之谊
只是我与山主约好同游
晚间再与师兄品茶言欢
不知可否啊
十三先生客气
贫僧奉师命前来长安
课业已经缓下不少
今日既然已经将请柬送到先生手中
稍后便要回寺了
哎 走吧走吧
总要回到自己的家吧
明爵很高兴地这般想着
然而表面上却是极为热情的挽留挽留再挽留
甚至拿出了河北郡男人们特有的假怒模样
观海僧人连连婉拒
啊
课业实在是不能再耽搁了
只是难得来一趟长安城
又能遇着十三先生本人
贫僧有些修行上的疑难向请先生请教一二
完全没有问题
呃
话说傍晚时分我在松鹤楼订桌全素宴面
再来两瓮素酒
你我把酒言欢
呃
喝茶也行啊
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参详参
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明缺说的兴高采烈
扮足了书院入世之人的模样
直到这时才醒过神来
世上有很多话不需要明说
也不能明说
因为说的太明会让彼此颜面上都有些过不去
书院
西陵神殿或烂柯寺这种地方出来的人
一般总要讲究一个风度
既然是世外的修行者
怎么能像俗世里的地痞流氓那样二话不说或者说几句狠话
拿起西瓜刀向对方胸口或光头上砍将过去
即便要打架
也要给这件事情寻一个漂亮些的衣裳
美妙一些的理由
像明缺和叶红鱼这种说打便打
从来不管风度姿态只求胜利的人
在修行世界里真的很少见
而那些漂亮的衣裳
美妙的理由
不外乎就是请教修行上的疑难
互相参详一下境界修为
撕掉这些所有的外在
才是赤裸裸的真相
请君一战
确认这名烂柯寺僧人发出了战斗的邀请
明缺脸色微变
看着他那张微黑的脸颊
不由想起了桑桑和卓儿的肤色
我这辈子似乎跟这种肤色的人杠上了
片刻后
他诚恳开口
呃
出家人慈悲为怀
何必在意那些身外虚名呢
观海僧人更加诚恳
说
贫僧在寺中苦修多年
时常听闻长老提及当年在夫子席前求教的过往
知道书院乃是世间第一流之所在
对书院诸贤心向往之
早就想前来拜访
却一直被课业所系不得脱身
今日难得来到长安城
还请十三先生体谅贫僧这难得的贪嗔之念
不吝指笑一二
冰缺盯着对方的眼睛
发现这名年轻僧人的眼眸里除了恭谨还是恭谨
除了仰慕还是仰慕
除了坚定的战斗意志
还是坚定的战斗意志
对方对我如此恭谨仰慕
难道我好意思骂对方
对方战斗意志如此坚定
而且还是个从不吃荤油
极少食盐
油盐不进的僧人
我凭什么说服他
明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如果换作以前在渭城时
他大可以跑
然而现在他身上被迫打上了大唐和书院两座大山
若真的跑起来只怕有些吃力
其实他从来不害怕战斗
更不会恐惧打架
只是担心打不赢对方
观海是烂柯寺长老的关门弟子
在宁缺看来
关门弟子这种隐藏性人物向来很强大
比如书圣的关门弟子莫山山
比如夫子的关门弟子他自己
呃 好吧
他必须承认自己是史上最弱的书院行走
于是他愈发没有信心战胜对方
打不赢对方还要去打
在有些时候可以说是勇气
但有些时候可以说是愚蠢
明缺撑着大黑伞
在长安城的微雪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在勇敢与明智之间来回挣扎
却始终得不出一个答案
莫山山一直在大黑伞那边安静的站着
大概猜出了他此时心里的痛苦
不由眼帘微垂
睫毛轻眨
用了很大的气力才忍住不让脸上露出笑意
观海僧是个老实人
从小到大一直听着长老对夫子的敬畏仰慕
打心眼里就没想过自己能够战胜书院二层楼的学生
此时见宁缺长时间沉默不语
暗想十三先生大概是不想让自己输的太过凄惨
不由觉得有些感动
十三先生若嫌贫僧修为卑微
不如坐而参禅
烂柯寺以辩难闻名于世
再说你这僧人肤色微黑
又有个观海的名字
不想便知
平日里豆油吃的极多
很是擅长与人做口舌之争
我要与你坐而参禅
岂不是不到三息便要无言败退
正式宣告入世第一战的失利
输不是问题
问题是大师兄不让我输
问题是那样会让书院蒙羞
让夫子丢人
而夫子好像很丢不起人
那么这便会导致一连串非常严重的问题
明缺这般想着
抬起头来
与僧人清澈诚挚的目光一触
他心头微微一动
忽然觉得与对方相较
自己好像缺少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飘落的雪花在芭黑伞油腻的伞面上铺上浅浅一层
宁缺看着僧人
平静开口
能不能麻烦师兄你等我半天时间
观海僧人
何时
莫山山看着他问
你需要半天时间做什么
我需要半天时间来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宁缺说完这句话
收了把黑伞背在身后
一个人在微雪中向长安城南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
他来到了城南那片新浚出来的大湖
于残雪间缓缓坐下
长安城南雁鸣湖山畔有片大湖
天启十四年秋才刚刚疏浚完毕
沿湖砌着的石堤里的灰泥似乎还带着新鲜的味道
深冬时节
湖水早已凝结成冰
空中的浊气似乎也变成了冰层上的尘埃
显得格外清新
明缺前些时日听大师兄说过这湖
所以先前撑伞独自离开后
便来到了此间
他在残雪里坐了很长时间
没有看到大师兄的身影
但看到了大师兄提到过的那些破冰网鱼的渔夫
他看着那些吱吱作响转动着的绞索
看着那几匹在冰层上喘着热雾努力奔跑
转动绞索
拖动冰层下巨大鱼网的骏马
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烂柯寺长老关门弟子观海
是他代表书院入世后遇见的第一次正面挑战
如果他今日退却躲避
必然会对今后的修行心境造成非常严重的影响
如果他不敢接受他人的挑战
那么日后他凭什么像大师兄说的那样
去正面挑战夏侯
之所以这件事情会让他挣扎犹豫如此长时间
关键还是在于入魔
他很担心在激烈的战斗中自己无法控制
暴露了自己入魔的事实
就算他能强行控制住自己
然而小师叔传承下来的浩然气是他如今最强大的力量
元十三箭这等箭出必杀的事物
也不可能用在修行境界互证的战斗中
这两样最强大的武器都不能动用
他靠什么去战胜观海这样的修行强者
不能动用浩然气和元十三箭
宁缺还是那个雪山气海只通了十窍的修行废柴
面力操纵的飞剑像爬一样
甚至除了桑桑之外
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本命物
用陈皮皮的话说
这种状态下的他
就算是晋入知命境界
依然没有任何意义
宁缺坐在湖畔雪中
看着前面雪堆里的草丝
忽然想起土阳城那个庭园里遮天盖地的符意
想起那个瞬间施出无数道符的军师谷溪
他右手伸出棉袖轻弹
一片淡黄色的符纸落在冰面上
嗤的一声化作一团极微弱的火焰
然后瞬间黯淡
被湖面的冰层轻而易举的冻熄颜色
大师虽然肯定他是最有潜质的神符师传人
可是潜质并不等同于实力
符道本就是一个相对艰难险崛的修行道路
哪里有速成的可能
明缺看着湖冰上那些忙碌的渔夫和马儿
沉默不语
他曾在书院镜湖侧练习飞剑
他曾在魔宗明湖畔破境入洞玄
然而今日他在雁鸣山下这片无名湖畔坐了很长时间
却依然一无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