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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老舍长篇小说四世同堂第十三章
瑞全走后
祁老人问了瑞宣好几次
小三儿哪里去了
瑞宣编了个谎
硬说日本兵要用瑞全的学校做营房
所以学生都搬到学校里去住
好叫日本兵去另找地方
其实呢
瑞宣很明白
假若日本兵真要占用学校
一个电话便够了
谁也不敢反抗
他知道自己的谎言编制的并不高明
可是老人竟自相信了
也就不必再改编
瑞丰看出点狼缝来
心中很不高兴
向大哥提出质问
瑞宣虽然平日不大喜欢老二
可是他觉得在这种危患中
兄弟的情谊必然得增高加厚
似乎不应当哄骗老二
所以他说了实话
怎么
大哥你叫他走了
瑞丰的小干脸儿绷得像鼓皮似的
他决心要走
我不好阻止
一个热情的青年
理当出去走走
大哥你可说得好
你就不想想
他不久就毕业
毕业后抓俩钱儿也好帮着家里过日子呀
你怎么把只快要下蛋的鸡放走了呢
再说
赶明儿一调查户口
我们有人在外边抗战
还不是蘑菇
假若老二是因为不放心老三的安全而责备老大
瑞宣一定不会生气
因为人的胆量是不会一样大的
胆量小而情感厚
是可以原谅的
现在老二的挑剔是完全把手足之情抛开
而专从实际上讲
瑞宣简直没法不动气了
可是他咽了好几口气
到底控制住了自己
他是当家的
应当忍气
况且在成亡国危之际
家庭里还闹什么饥荒呢
他极勉强的笑了一笑
老二
你想的对
我没想到
现在最要紧的是千万别声张出去
老二相当骄傲的嘱咐哥哥
一传说出去
咱们全家都没命
我早就说过
大哥
你不要太宠着老三
一不听
我看呐
咱们还是分居的好
好吗
这玩意儿
老三闯出祸来
把咱老二的头耍下去才糟糕一马
死
瑞宣不能再忍
他的眼只剩了一条缝
胖脸上的肉都缩紧
还是低声的
可是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儿落在渊涧里
声小而结实
他说
老二
你滚出去
老二没想到老大能有这么一招
他的小干脸儿完全红了
像个用手绢擦亮了的小山里红似的
他要发作
可是一看大哥的眼神和脸色
他忍住了气
好
我滚就是了
老大拦住了他
等等
我还有话要说呢
他的脸白的可怕
哎
平日我老敷衍你
因为这里既有我当家
我就不好意思跟你吵嘴
这可是个错误
你以为我不跟你辩驳就是你说对了
久而久之
就养成了你的坏毛病
你总以为搂住便宜就好
牺牲一点就坏
我很抱歉
我没能早早的校正你
今天我告诉你点儿实话吧
老三 走的对
走的好
假若你也还自居为青年
你也应当走
做点比吃喝打扮更大一点的事儿去
两重老人都在这里
我自己没法子走开
但是我也并不以此就原谅自己
你想想看
日本人的刀已放在咱们的脖子上
你还能单看家中的芝麻粒儿大的事儿
而不往更大点的事多瞧一眼眼吗
我并不是逼着你走
我是叫你先去多想一想
往远处大处想一想
他的气消了一点儿
脸上渐渐的有了红色
请你原谅我的发脾气
老二
但是你也应当知道
好话都是不大受听的
好 你去吧
他拿出老大哥的气派来
命令弟弟出去
省得再继续争吵
老二吃了这个钉子
心中不平
暗中把老三偷走的事去报告祖父与母亲
为了讨点好
妈妈得到消息并没抱怨老大
也没敢吵嚷
只含着泪一天没有吃什么齐
老人表示出对老大不满意
单单
快到我的生日
你叫老三走
你等他给我磕完头再走也好啊
小顺儿的妈听到这话
眼珠一转
对丈夫说
这就更非给咱们老人家做寿不可了
将功折罪
别叫二罪归一呀
瑞宣决定给老人庆寿
只是韭菜要比往年减省一点
这时候学校当局们看上海的战事既打得很好
而日本人又没有派出教育负责人来
都想马上开学
好使教员与学生们都不至于精神涣散
瑞宣得到通知
到学校去开会
教员们没有到齐
因为已经有几位逃出北平
谈到别人的逃亡
大家的脸上都带出愧色
谁都有不能逃走的理由
但是越说到那些理由
就越觉得惭愧
校长来到
他是个五十多岁
极忠诚极谨慎的一位办中等教育的老手
大家坐好开会
校长立起来
眼看着对面的墙壁
足有三分钟没有说出话来
瑞宣低了头
说了声
校长请坐吧
校长像犯了过错的小学生似的慢慢的坐下
一位年纪最轻的教员说出大家都要问而不好意思问的话来
校长
我们还在这儿做事
算不算汉奸呢
大家都用眼睛盯住校长
校长又僵着身子立起来
用手摆弄着一管铅笔
他轻咳了好几下
才说出话来
诸位老师们
据兄弟看
战事不会在短期间内结束
按理说
我们都应当离开北平
可是中学和大学不同
大学会直接向教育部请示
我们哪只能听教育局的命令
呈现之后
教育局没人负责
我们须自打主张
大学若接到命令迁开北平
大学的学生以年龄说
有跋涉长途的能力
以籍贯说
各省的人都有
可以听到消息便到指定的地方集合
可咱们的学生啊
年纪既小
又百分之
他又咳嗽了两下
百分之
可以说百分之九十是在城里住家
我们带着他们走
走大道
由日本兵截堵
走小道
学生们的能力不够
再说
学生的家长们允许他们走吗
这也是个问题
因此
我明知道留在这里是自找麻烦
自投去
可怎么办呢
日本人站定了北平
必首先注意到学生们
也许大肆屠杀青年
也许收容他们做亡国奴
这两个办法都不是咱们所能忍受的
可是我还想暂时维持学校的生命
在日本人没有明定办法之前
我们不叫青年们失学
在他们有了办法之后
我们忍辱求全的设法不叫青年们受到最大的损失
肉体上的
精神上的
老师们能走的请走
我绝不阻拦
国家在各方面都正需要人才
不能走的
我请求大家像被奸污了的寡妇似的
为他的小孩子忍辱的活下去
我们是不是汉奸
我想不久政府就会派人来告诉咱们
政府不会忘了咱们
也一定知道咱们逃不出去的困难
他又咳了两声
手扶住桌子
兄弟还有许多的话
但是说不上来了
诸位同意吗
咱们下星期一开学
他眼中含着点泪
急慢急慢的坐下去
沉寂了好久
有人低声地说
赞成开学有没有意义
校长想往起立而没能立起来
没有人出声
他等了一会儿
说
好吧
我们开学看一看吧
以后的变化还大得很
我们能尽心且尽心吧
由学校出来
瑞宣像要害热病似的那么憋闷
他想安下心去
清清楚楚的看出一条道路来
可是他心中急乱
抓不住任何一件事作为思索的起点
他嘴中开始嘟囔
听见自己的嘟囔
心中更加烦闷
平日他总可怜那些有点神经不健全而一边走路一边自己嘟嘟囔囔的人
今天他自己也这样了
莫非自己要发疯
他想起来屈原的披发行吟
但是他有什么可比屈原的呢
屈原至少有自杀的勇气
你有吗
他质问自己
他不敢回答
他想到北海或中山公园去散散闷
可是又阻止住自己
公园是给享受太平的人们预备着的
你没有资格去
他往家中走
打败了的狗只有夹着尾巴往家中跑
别无办法
他低声的告诉自己
走到胡同口
巡警把他截住
啊
我在这里住
他很客气的说
等一会儿吧
巡警也很客气
里边正拿人呢
拿人
瑞宣吃了一惊
谁 什么案子
哎
我也不知道
巡警抱歉的回答
我只知道来把守这儿
不准行人来往
是日本宪兵吗
瑞宣低声的问
巡警点了点头
然后看左右没有人
他低声地说
这月的月饷还没信儿呢
先帮着他们拿咱们的人
真叫窝囊
谁知道咱们北平啊
要变成什么样子呢
先生
你绕个圈儿再回来吧
这里站不住
瑞宣本打算在巷口等一会儿
听巡警一说
他只好走开
他猜想得到
日本人捉人必定搜检一切功夫
一定小不了
他决定去走一两个钟头再回来
拿谁呢
他一边走一边猜想
第一个
他想到钱默吟
假若真是钱先生
他对自己说
那
他想不出来别的话了
而是觉得腿有点发软
第二个
他想到自己的家
是不是老三被敌人捉住了呢
他身上出了汗
他站住
想马上回去
但是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巡警是不会准他进巷口的
再说
即使他眼看着逮捕钱诗人或他自己家里的人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办法
这就叫做亡国惨
没了任何的保障
没了任何的安全
亡国的人是生活在生与死的缝隙间的
愣了半天
他才看出来
他是立在护国寺街上的一家鲜花厂的门口
次日便是庙会
在往常
这正是一挑子一挑子由城外往厂子里运花的时候
到下午
厂子的门洞便已堆满了不带盆子的花棵
预备在明日开庙出售
今天厂子里外都没有一点动静
门洞里冷清清的
只有一些败叶残花
在平日
瑞宣不喜欢逛庙
而看到花场里看看买花不买的
看到那些水灵的花草
他便感到一点生意
现在
他呆呆的看着那些败叶残花
觉得仿佛丢失了一点什么重要的东西
哎
亡了国
就没有了美
他对自己说
说完
他马上校正自己
为什么老拿太平时候的标准来看战事的事呢
在战时
血就是花
壮烈的牺牲便是梅
这时候
日本宪兵在捉捕钱诗人
那除了懒散别无任何罪名的诗人
胡同两头都临时设了岗
断绝交通
冠晓荷领路
他根本不愿出头露面
但是日本人一定叫他领路
似乎含有即使由他报告的
若拿不住人
就拿他试问的意思
事前他并没想到能有这么一招
现在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干
他的心跳得很快
脸上还勉强的显出镇定
而眼睛像被猎犬包围了的狐狸似的往四处看
惶恐叫邻居们看出他来
而把帽子用力的往前扯
好使别人不易认出他来
胡同里的人家全闭了大门
除了槐树上悬着的绿虫儿
没有其他的生物
他心中稍微平静了些
以为人们都已藏起去
其实彭匠
刘师傅
还有几个别的人都扒着门缝往外看呢
而且很清楚的认出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