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江左梅郎第4章入逢旧交。
在萧景睿视线的终点,
一个容颜清朗。
身着月白文衫的年轻人悠悠然靠在一张软椅上。
手中拈着一卷浅黄绢笺。
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时而还端起桌上的香茶轻啜一口。
仿佛完全没被场子里的嘈杂所打扰。
在察觉到萧景睿紧盯过来的目光后。
他抬起眼睛,
微微地回了一笑。
淡淡浅浅的,
却让人突生一股月白风轻之感。
萧景睿此时的表情是极度惊讶的。
当然,
他也有理由惊讶。
因为他认识这个人。
秦岭上初遇。
清风观再会。
浔阳城,
月圆之夜。
他牵着自己的手,
离开那凄清街头。
在小院中抚琴烹茶。
次日一早。
自己就曾向侍女问过他的去向。
得到的答案是,
家主有事要办。
已经离开浔阳了。
没想到江左梅郎要办的事。
竟然是在这小小的县城。
虽然根本看不清楚。
但萧景睿以一种本能般的直觉。
猜到了梅长苏此刻公然在众人面前翻看的那卷绢笺。
到底是什么文书?
景睿,
你发什么呆?
言豫津慷慨激昂地与众人一起大骂了一阵大渝使团的不讲理后。
终于把注意力又转回了自己身边,
要是回到京城,
那使团还没走。
我可一定要给他们找点麻烦。
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去找地方吃饭吧。
好。
萧景睿刚应了一声。
就看见梅长苏随随便便把绢笺卷了卷,
塞进袖子。
起身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白色的衣襟微微飘着,
步态十分闲淡潇洒。
你在看什么?
言豫津转过头,
顺着好友的视线看过去。
看第一眼时。
只觉得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
然而多看几眼后,
就不知不觉地被那并不夺目耀眼的清雅风采给吸住了心神。
又见到萧公子,
真是太巧了。
江左盟宗主谦和地打着招呼。
萧景睿略略迟疑了一会儿。
才选定了一个不太招人注意的称呼梅梅公子。
听到这个称呼。
闫玉晶,
还没什么。
谢弼却差点被口水呛住。
睁大了眼睛看向梅长苏,
自己哥哥认识多少个姓梅的公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久以前在浔阳府的那个。
几位还没有用过午饭吧?
梅长苏并不在意三人各异的表情,
我在此处也算是个地主,
有个去处极有特色,
各位可有兴趣?
是你的朋友吗?
言豫津回头问萧景睿。
呃。
萧景睿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得上朋友的级别。
但此时若说不是。
又让人有些难堪,
怔了半晌,
点点头。
是。
言豫津立即向梅长苏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兴奋地道,
我正饿着呢,
走走走,
我们快走吧。
梅长苏也不禁莞尔,
当先引路。
带着三人出了茶坊,
拐进不远处的一个小巷。
因为知晓此人身份,
萧景睿与谢弼还略有些拘束。
但言豫津却已经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跟人家攀谈起来了。
这位朋友姓梅吗?
是在下梅长苏。
哦,
哪个苏。
苏醒的苏。
哦。
向前走几步,
侧过头来。
我们以前见过吗?
梅长苏笑了笑。
我想应该素未谋面。
哦,
没见过啊。
可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似的。
言豫津呵呵笑道,
还以为在什么地方碰过面呢。
跟在后面的谢弼呻吟了一声。
将一只手掌压在自己额头上,
咕哝了一句,
这小子还说自己是江湖人呢,
连我都不如。
这县城实在太小了。
言豫津继续跟人家聊着。
一路上都没见着什么好吃的。
好不容易看见一个过得去的酒楼,
又被人给砸了。
这地方不是江左盟的地盘吗?
江左盟不是很厉害吗?
怎么这么镇不住场子?
萧景睿脑袋一大,
赶紧上前拉住言豫津。
生怕他再胡说八道乱批评。
抢先截住话头,
很客气地朝梅长苏道,
梅宗主,
前几天劳您费神,
都还没有向您致谢呢。
幸好言豫津还算聪明。
1听到宗主二字。
立即站定脚步,
睁大了眼睛。
伸出手掌在嘴里咬了咬。
一把拉了谢毕,
躲开几步。
叽叽咕咕地问起话来。
同时还频频朝这边悄悄看,
或者是他自以为是在悄悄看。
京都的世家子弟象贵友这么爽直的还真是不多。
梅长苏也觉得有趣,
口角含笑。
他呀。
一向都缺根筋的。
萧景睿叹叹气,
明明是一副无奈的口吻。
不过一听就能让人感受到他们之间深厚的友情。
梅长苏没有接话,
径直转了个弯道。
到了。
三个贵家公子走过来一看,
全都开始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不想很失礼地表现出失望的样子。
可惜,
有人成功,
有人失败。
这里是不大起眼。
梅长苏抬抬手,
几位请随便坐,
我去叫老板。
说是随便坐,
其实也只有两张桌子而已,
三人挑靠外边的那张坐下。
转动着眼珠看看四周。
平心而论。
这里何止不大起眼,
简直就根本看不出是个吃饭的地方。
一间破败的土坏房。
从房檐处挑出一幅油毡布。
另一头用竹竿撑着。
算是搭了个棚子。
墙角下堆着些煤坯木柴等物。
上面墙壁上却杂乱地挂着些风干的腊肉、
茄子条、
豇豆以及其他贵公子们不认得干菜。
棚子的东边有个大大的土灶台。
座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不知正在煮什么?
闻不出气味,
说是去叫老板的。
梅长苏就是走到这口大锅前。
拿了一旁的铁勺,
用力连敲了几下。
来了来了,
别敲了头疼。
随着这浑厚声音出现的,
却是个须发皆白的干枯老头。
背有些驼。
但精神矍铄,
出来一看见梅长苏,
顿时就乐了,
好小苏,
你好久没来了,
想吃什么?
萧景睿三人差点没坐稳,
敢对着令北方巨擎俯首的江左梅郎叫小苏的人。
估计这世上还真没几个。
郑大伯。
给我们来个卤鸭子,
一份拌顺耳,
一个青椒肉丝。
然而,
再清蒸一条桂鱼,
炒个白菜,
对了。
还要木耳炒蛋和咸肉饼,
最后一人来碗面。
梅长苏很熟练地点着菜。
萧景睿等3人面面相觑。
虽然江左盟宗主的口味一定不低。
但这些菜也实在太普通了一点吧。
他在那个小别院里,
可是拿照殿红招待我们的。
已经有些半痴呆状态的谢弼喃喃说了一句,
就没敢再多说。
因为做东的人已走过来坐下。
那郑大伯也快速地过来,
在桌上摆好了四副空碗筷之后,
并无片与招呼,
又回了后院。
大约半刻钟后,
他端着个超大食盘重新出现,
摆放菜肴。
先吃着,
还有2个热菜,
马上就好。
虽然卖相普通。
但香气却实在诱人。
3个比较饿的人立即拿起了筷子。
分别挑不同的菜式。
先试了一筷。
嚼了几口后。
面上同时出现圆睁双目的表情。
紧接着又一盘一盘地尝了下去。
到最后干脆埋下了头,
专心致志地吃着,
桌面上除了一点咀嚼的声音外,
简直鸦雀无声。
连赞叹的话都听不到一句。
梅长苏看样子不饿,
没有跟他们抢菜。
吃完自己那碗面后,
就一直很优雅地坐在旁边,
慢慢地啜饮着郑大伯免费送的绿豆排骨汤。
大约半个时辰后,
桌上杯盘狼藉。
只剩了些汤水。
3位客人拿手巾抹抹嘴。
一齐长长出了一口气。
同时吐出两个简单的字,
好吃。
吃饱了没?
梅长苏笑得象个慈爱的兄长,
刚吃完饭,
不要多动,
在这儿休息片刻再走比较好。
没关系,
我们又不赶时间。
言豫津笑得眼睛发亮,
要不我们今天就住这个县城吧,
晚上再来吃。
你们这是准备去哪里啊?
去雷山,
景睿他爹就是卓家那个爹,
收到雷山定婆婆百岁寿的请帖,
我们一起去拜寿的。
哦。
梅长苏挑了挑眉,
那你们还说不赶时间?
我看时间已经很紧了。
3天之内,
你们是到不了雷山的。
3天。
萧景睿吓了一跳,
不是下个月吗?
江左盟也收到请帖了。
写着8月27。
我想应该没有记错。
萧景睿大惊失色。
因为帖子自然是放在金陵没带着的。
而谢弼一开始就说是下月,
他也根本没想到会有错。
可,
可是卓伯伯接帖子的时候,
明明说的是下个月。
谢弼也有些着忙地抓着自己的头。
卓爹爹是什么时候接的帖子?
应该是中秋前10几天。
谢必越说,
越是心虚,
我当时又没想到自己要去。
也没太留意。
哈哈。
言豫津总算逮着机会报仇了。
你还一直骂我粗心呢,
瞧瞧你。
这不是京城传言里心细如发的谢二公子吗?
看你现在怎么办,
你们俩游山玩水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现在回话说不去都来不及啦。
不要紧。
梅长苏安慰道,
我倒是派了人已经去了,
这就飞鸽传书给他。
让他多备一份礼,
用天泉山庄的名义送上。
再找个理由致歉,
说庄主和公子们都不能亲至就行了。
那时定家一定宾客如云。
定如海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
只要尽了礼数,
他不会太计较的。
那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萧景睿知道,
只有这个办法了。
当下也不矫情推辞。
起身深施一礼,
致谢。
梅长苏起身到巷外。
不知用的什么方法,
就招来个汉子。
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汉子立即领命而去。
现在才是真的没事做了。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
言豫津没精打采地道。
你还没玩够?
谢弼顶了他一句,
我们当然是回金陵,
你就自己逛吧。
梅公子呢?
你回廊州吗?
众所周知,
江左盟的总部在廊州。
故而,
萧景睿有此一问。
我。
梅长苏一面缓步走回。
一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不瞒你们说。
我被他们从廊州赶出来了。
三人大吃一惊。
萧景睿更是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关切地问道,
怎么会这样?
难道,
难道江左盟内部?
说到这里,
他又觉得不妥,
吃吃地问不下去了。
是叛乱吗?
言豫津却不管不顾,
大声地问道。
有人要夺你宗主的位置吗?
梅长苏摇着头,
缓缓道,
那倒也不是。
只不过。
现在不能回去倒是真的。
谢弼向来很少出门。
对江湖帮派内部的争斗知道得少。
反而不像那两人般,
一下子就想到那里去。
此时徐徐问道,
梅公子若有难处?
我兄弟自当尽些心力,
只是不知此中端倪。
梅公子是否方便与我三人明讲?
有什么不能明讲的?
梅长苏展颜笑道,
他们也只是爱操心而已,
各位大概都能看出来,
我的身体不大好吧?
三人略迟疑了一下,
都点了点头。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
这一点,
大家还是都有所察觉。
尤其是萧景睿。
那日秦岭偶遇时,
就已发现这人面色过于苍白。
气息不稳,
明显有体弱不足之症。
也正因为这个,
他一直误会此人不是江湖中人。
所以后来才被大哥二弟嘲笑没有眼力。
本来嘛,
谁能想到这个健康程度尚在普通人之下的病弱青年?
竟会是领袖天下第一大帮的人呢?
我身子不好由来已久,
但都不是什么大病。
不过一年之中犯上几次?
调养几日就好了,
身边的人也早都习以为常,
不料上个月寒医荀珍先生来廊州做客。
为我把脉之后,
说了好些危言耸听的话。
什么?
要摒弃世俗烦忧啦?
劳力是小,
劳心事大啦。
总之就是只准吃喝玩乐才行。
否则一定短命,
我身边的人听了,
全都吓得魂不附体,
联手不许我再呆在总部,
就这样赶了出来。
说不玩个一年半载不准回去。
啊。
言豫津傻傻地看了他半晌,
养病的话,
廊州也可以养啊。
我还第一次见到被属下赶出来的宗主呢。
我也是这么说的,
可他们不答应。
说我性情太极,
不稳重。
若留在总部里,
是没有办法平心静气的。
一定是一会儿要管这个。
一会又要操心那个。
不如赶出来,
眼不见,
心为净。
梅长苏的语气极是遗憾,
也不能怪他们。
我以前在这方面信用太差。
也难怪他们信不过。
你的性情都叫做太急不稳重。
谢弼用颤抖的手指指向言豫津。
那他这样的算什么?
喂,
干嘛扯上我?
我不稳重吗?
好了,
你们俩就别添乱了。
萧景睿道,
梅公子所指的贵属,
可是喜怒哀乐四位长老。
正是换了别人,
我还可挣扎。
这4个人一出面,
我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梅长苏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一笑,
他们也真是太紧张了,
哪有那么容易就死的。
他说笑的语气极是恬淡轻松。
但衬着那苍白的肤色和时弱时乱的气息。
却平白,
这让人心头一沉。
萧景睿不知怎么的,
突然觉得自己很能理解江左盟众人的心情,
不由低声劝道。
荀先生医圣之名传于天下,
断没有妄言的道理,
贵属做此安排,
也是为了你好。
切切不能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心意。
这个我自然知道,
若不是不愿让他们过于担心。
我又怎么会乖乖抛下诸多事务出来呢?
梅长苏目光悠悠。
不知想起什么,
眉尖略略蹙起,
其实这段时间盟内还是有许多麻烦没有解决的。
霍州蝗灾。
分舵要安排受捐开粥棚的事,
抚州成林两大家族因姻亲事结怨。
到今日都尚未平复。
静州连续出了几件巨盗案。
官府上门求助。
也不能置之不理。
还有。
萧景睿与谢弼对视一眼。
深刻地感觉到江左盟诸长老真是决策英明。
这人都被赶出来了,
还牵牵挂挂帮内事务。
要留在廊州总部,
那还得了。
你现在出都出来了,
还管那些干什么?
言豫津不象另两人一般喜欢眉来眼来。
有话直接就说了出来,
应该想着到什么地方去,
轻轻松松玩上几个月,
把身子休养好了才对。
不如这样吧,
跟我们回金陵如何?
那里气候好,
周边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也让我们三人招待招待你。
萧景睿其实也有此意见,
言豫津已说了出来,
忙道。
只是精灵一出,
江左十四州的地界,
不知贵属们放不放心。
他们倒是希望我走得越远越好。
最好是彻底听不到江左的消息。
只不过不能露出身份,
还必须要带着他们指定的那个人才行。
这几个条件倒不算什么。
梅长苏一向低调。
别说金陵,
就是江左地界内都没几个认得他的。
隐瞒身份极是容易。
只要不主动自我介绍就行了。
至于带个护卫,
那更是情理之中的,
所以萧景睿立即道,
这些都是应该的。
还望梅公子不嫌弃金陵浮华,
给我们一个做东的机会。
梅长苏微笑道,
你又这般客气了?
诸位盛情相邀,
我当然也没有坚拒之理。
不过我的护卫脾气孤傲,
不爱说话,
若是一路同行,
有得罪各位的地方,
还请不要计较。
放心,
放心。
言豫津大笑道,
我们这几个里也就谢弼小心眼,
一点不会计较啦。
可这位护卫在哪儿呢?
怎么一直没看到?
他在何处,
我也不知。
不过,
只要我们一渡过汾江。
离了江左地界。
他就会立即出现在我身边的。
想逃都逃不掉。
哇。
那一定是传说中的江湖高人吧?
谢弼露出神往的表情,
我见识少,
都没什么机会真正接触江湖。
卓大哥和景睿有时会来讲一些。
只不过,
他们俩都不算是高人。
遇到的事情层次都很低,
听着不过瘾。
言豫津顿时大乐,
连连点头道。
是是是,
他们好歹也算是江湖名人,
可是从来都没遇到什么精彩的事情,
不象梅公子,
你随便讲一件出来都是传奇。
比如当年在鹤岭灵树中,
天向你俯首。
这是怎么做到的?
梅长苏淡淡笑道,
也没什么。
不过是说些道理给他听。
罗罗嗦嗦一大堆,
把他给烦走的。
这怎么可能?
言豫津还要追问。
却被萧景睿细心地拦住了。
人家既然这样说。
明显就是有些事不方便讲。
非要问个仔细就不太好了。
对了。
既然要一路同行,
又要隐瞒身份。
就不能总把梅公子三字挂在嘴边了。
谢弼也明白萧景睿阻拦言豫津之意,
忙岔开话题道,
大家还是另想个称呼才好。
这个容易,
我以前出门曾用过苏哲这个化名。
我又痴长各位几岁,
大家称我一声苏兄,
我恐怕还是当得起的。
梅长苏笑答道。
那请苏兄也不要客气。
只管称呼我们三人名字就好了。
萧景睿道。
大家都相视一笑,
气氛极是融洽。
当夜自然是留宿城内,
又享受了郑大伯的一顿美食,
次日一起收拾启程返向,
前往金陵。
一路上,
为配合梅长苏的身体。
雇了一辆马车。
他时而坐坐车。
时而出来和大家一起缓缰慢行。
极是轻松愉悦,
倒也没有犯过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