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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伯乐并不像普通人那样
立刻就高兴的跳起来
或是立刻抓过那存折来
他生怕有人会看到这存折
他像太太使着眼色说
你把那窗帘子遮起来
那被烟熏的乌洞洞的玻璃窗
本来从外边往里
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太太
为着满足他这种愿望
也为着可怜他
就听了他的话
把窗帘遮好了
等太太转身
一看那床铺的时候
那床上的帐子
已经拉得非常严密了
仿佛存折这一类的东西
太太看见了也不大好似的
太太听到马伯乐
在那帐子里边
自己读着
一
千
二
百
三
十
哈哈哈哈
三天以后
他们就收拾了东西
离开上海了
一九四零年
马伯乐来到了凡王渡车站
他真是
满心快火
他跟他太太说
你好好的抱着小雅阁
又说
你好好的看着约瑟
过了一会儿又是
戴维
你这孩子规规矩矩的坐着
原来马伯乐的全家
共同坐着三辆洋车
两辆拉人
一辆拉着行李包裹
眼看
就要到车站了
马伯乐的心里
真是无限欢喜
他往西天一看
太阳还大高的呢
今天
太阳的光
也和平常两样
真是耀眼明皇
闪着万道金光
马不乐想
反正这回可逃出上海来了
至于上海以后怎么样
水管他呢
第一辆洋车上
拉着行李和箱子
第二辆洋车上
坐着太太
太太抱着雅阁
约瑟
挤在妈妈的大腿旁边
妈妈怕他翻下去用腿着力的压在约瑟肚子上
把约瑟的小脸
压得通红
第三辆车上
坐着马伯乐
马伯乐这一辆车
显得很空旷
只有大卫和父亲两个人
大卫就压在父亲的膝盖上
虽然马伯乐的腿
压得血液不能够畅通
一阵阵的起着麻酥酥的感觉
不要紧的
也不就是一条腿吗
一条腿也不就是麻吗
算得了什么
上
前线的时候
别说一条腿呀
就是一条命也算得了什么
所以
马伯乐仍旧是笑吟吟的
他的笑
看起来是很艰苦的只是嘴角微微的一脸
而且
只在这一脸的功夫
他还不是整个的嘴瘸脸
而是偏着
像右偏
一向
是向右偏的
据他的母亲说
他的嘴
从小就往右骗
他的母亲说是
小的时候吃奶给吃的
母亲的左奶上
生了一个窗
永远
没有奶了
所以
马伯乐就单吃母亲的一个右奶
吃幼奶的时候
恰巧就要用右嘴角吸着
所以一直到今天不知不觉的
有的时候
就显露出了这个特性来了
往右边偏
说起这嘴网右边偏来
马伯乐真是
无限的伤心
那就是他在中学读书的时候
同学们都说
右轻
本来马伯乐是极左的
闹学潮的时候他永远站在学生的一面
绝不站在学校当局那一面去
游行
示威
反日运动的时候
他也绝对的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
没有站在日本人的立场上
或是近乎日本人的立场上过
但不知怎么的
那右倾的名头却总也去不掉
马伯乐笑盈盈的嘴角刚往右一歪
同学们就嚷着
马伯乐
又轻了
这些
都是些过去事情了
马伯乐自己也都忘记了
似乎
有多少年
也没有听到这个名头了
但是在夜里做梦的时候
有时
还梦见
不过
今天马伯乐
是绝对欢喜万分的
虽然腿
有点被大卫轧麻了
但是
他已想在前线作战的士兵
别说麻了
就是断了腿
也还不是得算着么
于是他仍旧是笑盈盈的把眼光放得很远
一直向着繁王渡那边看去
凡王渡
是还隔着很多条街道
是一直看不见的
不过
听得到火车的叫唤了
火车
在响着哨子
马伯乐笑盈盈的往火车发生的方向看去
因为是向着西边走
太阳正迎在西边
那万道的光芒射在马伯勒的脸上
马伯乐的脸
照得惊呼呼的
好像他的命运
在未卜之前
已经是幸运的了
他们全体三辆车子
都到了站台
但是
僵到了站台的附近
还有二十不远的地方就不能前进了
因为在前面
有一根绳子拦着
马伯乐起初没有看到这根绳
坐在车上不下来
还大叫着
你拉到地方
不拉到地方不给钱
他正想伸腿去踢那个拉车的
因为拉车的哇拉吧拉的说些上海话
马伯乐听不懂
以为又是在捣乱
他伸脚就踢
但是
伸不出脚来
那脚
已经麻木不仁了
正好
有一个警察过来手里挥着棒子同时喊了一声王后俊
往后去
马伯乐一听
这才从车子上下来了
虽然已经从车上下来但是腿还麻得不能走路
马伯乐就用拳头在自己膝盖上打着
打了三五下之后
还不怎么建好
可是那拉车的就瞪眼的瞪眼
跺脚的跺脚
喊着要钱
马伯乐响
你们这帮穷鬼
我还不给你们钱了吗
等他的腿那麻劲稍微过去一点
才按个分给了车前
那车夫
已经把钱拿到了手
把车子拉到一两丈远的地方还在骂着
温云生
温声
马伯乐本来的那一场高兴
到了现在
已经失去了七八分了
一则腿麻
二则朕妈的中国人
一个拉洋车的也这么厉害
尤其是当他看见那站在远处的洋车夫
还在顿足话拳的骂着的时候他真恨不得他自己立刻变成一个外国人
过去
踢他两脚
他想
中国人
飞得外国人治不可
外国人无缘无故的踢他几脚
他也不敢出声
中国人给钱晚了一点
宁看他这样胸劲儿
马伯乐气冲冲的
走到站台上去一看
那站台上的人
已经是满山满古了
黑压压的不分男女老幼
不管香龙包裹都好像荒山上大石头似的很顽强的盘踞在那里了
后去的若想找一个缝儿
怕是
也不能了
马伯勒第一眼看上去
就绝望了
到那时候
可怎么办岸呢
他把眼睛一闭
他这一闭眼睛
就好像有上千上万的人涌上来
踏着他的儿子
大卫的脑袋
挤着约色的肚子
小女儿雅阁
已经不知哪里去了
他所感到绝望的并不是现在
而是未来
也就是说
并不是他的香龙包裹
站上放不下
也不是说他的全家将要上不去火车
也不是说因为赶火车的人太多
他的全家
就一定将被挤死
而是他所绝望的在这一处
是在松江桥的地方
松江桥
是从上海到南京的火车必经之路
那桥八百一三后不久
就被日本飞机给炸了
而且
不是一次的炸
而是几次三番的炸
听说那炸得惨
不能再惨了
好像比那广大的前线上
每天成千上万的死亡更惨
报纸上天天坐文章
并且还负着照片
是被日本炸弹炸伤了的或者是被炸死的人
旁边用蚊字写着说明
惨
在
苍
在
现在
马伯乐一看
车站上这么多人
就觉得头脑往上边冲写
他第一眼看上去
就完了
他说
到
那时候
柯怎么办呢
现在
马伯乐虽然已经来到了站台
但离松江桥远呢
但是他计算起路程来
不是用的远近
而是用的时间
在时间上
上海的繁王渡
离松江桥
也不过是
半夜的功夫
虽然这里不是松江桥
但是一上了火车
松江桥立刻就来到眼前的呀
那么现在
不就是等于站到松江桥头上了吗
他越想越危险
眼看着就要遭殃
好像他已经预先知道了等他一到了松江桥
那日本飞机就飞来炸他不可
好像日本飞机要专门炸他似的
那松江桥是黑沉沉的
自从被炸了以后
火车是不能够通过江桥去的了
因为江桥
已被炸毁了
从上海开到的火车
到了松江桥就停下来不往前开的
火车上逃难的人们
就要在半夜三更的黑天里抢过桥去
日本飞机有时夜里也来炸
夜里来炸
那情形就更惨了
成千成百的人被炸得枯天嚎地的
从上海开往松江桥的火车
怕飞机来炸
都是夜里开
到了正是半夜
没有月亮还行
有月亮
日本飞机
飞炸不可
那些成百上千的人过桥的时候都是你喊我叫的
惊天阵地
妈
我在这里呀
爹
爹
我在这里哦
阿哥
往这边走啊
阿姐
拉住我的衣裳啊
那松江有一二里长
黑沉沉的桥下
桥下有白亮亮的大水
天上没有月亮
只闪着星光
那些扶老斜幼的过桥人
都是泥寒我叫的牵着衣襟斜着手
怕掉下浆去或者走散了
但是
那松江桥铺着的板片
窄的只有一条条
一个人
单行在上面
若偶然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于是
一家老小都得分开走
有的走快
有的走慢
于是走散了
在黑黑的夜里是看不见的
所以
只得彼此招呼着怕是断了联系
从上海开来的火车
移到了松江桥
翻箱倒柜的人们都从黑黑的车厢里钻出来了
那些在车上睡觉的打鼾到了现在
也都精神百倍
宋江桥到了
到了
人们
一起喊着
快啊
要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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