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咽气时。
6岁的田纲是泪如泉涌。
他没哭出声来。
后来,
他独自跑到后山上,
双手捶打着树干,
脑袋往树上撞,
同时是放声痛哭。
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放声大哭。
当哭声停止的时候。
他听见的是吓人的寂静。
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凄感觉包围着他,
田纲一雄一边抽泣着,
一边不由自主的朝吉野和他大瀑步走去。
他仰望着飞流直下的瀑布,
脑海里不断的回想起妈妈从前的呼唤。
一笑,
快下来。
在给母亲守灵的夜晚,
田刚一雄家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场面,
整夜是灯火通明啊。
大家做菜的忙做菜,
喝酒的忙喝酒,
谈笑的忙谈笑,
熙熙攘攘闹成一团。
田刚英雄在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这些人,
他不明白,
他们怎么这么高兴呢?
母亲生前可没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呀。
在丧事主持者的带领下,
田冈一雄不停地向大家伙儿下跪磕头,
给喝酒的下满跪,
又给做菜的下跪。
当然,
随同他一道下跪的还有哥哥姐姐。
哥哥和几位姐姐是在母亲死后赶回家来的。
母亲入土之后,
丧事便算办完了。
眼看着人们一个个离去,
田纲内心涌起一股恐惧。
他希望人们不要离去,
希望丧事能持续下去,
因为一旦人们全都离开之后,
这间屋子便只会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丧失了父母。
6岁的田纲如何生活呀?
由此担心的当然不止田纲自己呀。
出殡之后,
亲戚和兄姐们围坐的厅堂商量起由谁来抚养田纲英雄可是沉默了半晌。
谁都不说话。
大家都显示出不愿接受这个麻烦的态度。
抽烟的一根接一根的抽,
不抽烟的低着头沉默。
事实上,
兄姐们都有各自难处,
几位姐姐都已嫁作人妇了,
加上夫妻关系都不怎么和睦,
因此难以开口把弟弟领回家去。
按照日本的家庭传统观念,
长子为父,
理应由哥哥照顾田纲,
可哥哥以卖身为奴,
自己尚且叫人知使呵斥,
哪有能力长期照顾弟弟呢?
在长久的沉默中,
哎,
有一个汉子憋不住了,
他一拍桌子,
啪啊站起来了,
大声的嘲笑道,
喂,
真是见鬼了啊,
这么多金进。
居然没有人敢收留这小孩儿。
当娘的,
今天在地下是睡不着啦。
说这话的汉子不是别人。
正是田纲的亲舅舅,
名叫河内四郎。
他年近40,
在神户市兵库港中纺公司里负责监督货舱运输,
是个爱说大话,
凡事马虎又极其贪杯的酒鬼。
说这话之前,
和那四郎啊已经喝得是酩酊大醉,
人一醉呀,
便显得心胸开阔,
于是他当下就大包大揽那甩出几句让他人倍感惭愧的话来,
哎。
你们都做缩头乌龟算了啊,
就这么一个小孩子,
就由我来抚养吧。
此话刚一落地,
气氛便活跃起来了,
大家像是生怕和那四郎反悔一样,
赶紧给他戴高帽子啊,
多亏一雄的母亲有这么一个好弟弟呀,
这下好啦,
问题总算解决啦,
嗯,
那当然了,
到底是在港湾宫做人的嘛啊,
又慷慨又大度。
哎,
是啊,
再说河内也没有小孩,
还不是两全其美嘛啊,
这真是最幸福不过的事情啦。
我看大家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哎哎,
就咱们决定下来吧。
好。
经大家这么一顿吹捧。
河内四郎仿佛从醉酒中醒过来了,
开始想到这个许诺的一连串的后果呀,
他抓挠着脑袋又说话来,
这只这只一雄不知道愿不愿意跟我到山过去。
说这话时,
和那四郎用燕过的目光射向呆立在一旁的田刚一雄,
这目光自然被大家伙儿察觉到,
心里都在说,
嗯,
这个河内恐怕真的是酒醒啦。
于是就有人大叫,
拿酒啦,
拿酒啦,
剩菜全端着啦,
河内这几天都没喝好,
今晚咱们大家伙儿多敬他几吧。
有人就跟着说,
神户那么好的大城市,
义兄哪会不愿意去呢?
啊,
放我代替义兄回答啦,
愿意去。
跑了。
田冈一雄就这样在舅舅被灌酒和被奉承之下,
因为无法拒绝而被收留下来。
离开三庄村之前,
根据亲戚的授权,
和那四郎做主,
把田刚家的破屋子卖掉了。
他把田纲的几件换洗衣服卷在一起,
扎成个包袱,
挂在田纲肩上,
然后自己拎着一大壶酒。
摇晃着一副大肩膀对田刚说了一声。
走吧。
两个人便上路了。
离开家乡。
幼小的天罡频频回首。
那栋破屋,
依然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的心。
坟上,
纸幡依然在风中飘扬。
远处几合的大瀑布依然雪白耀眼,
发出地动山摇的轰鸣。
走啊,
快点啦。
舅舅喝他。
天罡擦擦眼泪,
回过头去,
跟着舅舅往前走。
从三庄村前往神户,
必须先经过德岛,
然后从小松岛乘船。
德岛铁路已经于1916年通车,
但当时还没有三家冒站,
因此坐火车要到两公里以外的江口车站去。
这是田刚第一次坐火车,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鼻尖紧抵着玻璃。
汽笛几声长鸣之后,
火车喷出浓浓的白烟,
车厢晃动了几下。
慢慢启动了。
田纲听说过自己将去的神户是个繁华的都市。
但他此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和崇敬,
他一直望着窗外,
望着故乡的方向。
当故乡的景象完全消逝时。
他的目光也变得迟钝起来。
和那四郎呢?
踏上火车,
屁股一沾上座位,
就急不可耐地开始喝酒,
他喝酒时的样子十分的贪婪。
一下喝一大口,
然后让嘴巴鼓着扬起脖子,
闭上眼睛,
那粗大的喉结儿便开始上下滚动,
发出很大的响声。
他闭上眼睛的意义可能就是为了听清楚喉结的响声。
他喝酒还有一个绝招,
那就是可以用鼻孔喝酒。
他把酒壶高举起来,
用铜壶嘴儿探进鼻孔里边儿,
开始啊,
这个天刚还以为他是在嗅酒的气味儿,
后来根据铜壶的倾斜度和他那喉结的滚动,
才确信他是在用鼻子喝酒啊。
哎,
这个本领恐怕是一般酒鬼所望尘莫及呀。
也许是用鼻子喝酒,
毕竟没有用嘴喝酒来的痛快吧,
和那四郎后来还是把壶嘴儿从鼻孔里边儿移到嘴里了。
这样没多久。
河内四郎便鼾声如雷地睡着了。
令人奇怪的是,
他在进入睡眠状态之前一直在喝酒,
然而酒壶却没有因失去知觉而弄翻,
相反,
酒壶端端正正的放在了座位底下不易碰到的地方,
而且壶嘴儿啊,
还被加上了塞子。
哎哟,
这酒鬼再粗心呢,
都会关照好自己的酒壶的。
刚刚失去母亲的天罡。
当然,
在舅舅眼里,
没有酒壶重要。
上火车之后就有没有说过一句安慰他的话?
现在,
他又独自一人进入了梦乡,
火车已经停过好几个站了。
这舅舅依然是酣睡不醒,
这时天刚担心起来了,
会不会坐过站呢?
他从没有去过德岛,
也不认识车牌,
这个德岛还有几站呢?
天刚又不愿意去问旁边的旅客,
他的心情由忧虑而变得紧张起来。
睡得跟死猪一样。
田刚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火车又到了一个站,
从车站的建筑看,
像是一个中等站。
田刚不想去叫醒舅舅,
默默地看着旅客下车上车,
就在火车又要开动的刹那间,
这河内四郎啊,
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了,
大叫一声,
啊,
到啦,
然后一鼠抓起酒壶,
一鼠抓着天罡逃命似的就跳下车去了。
德岛站到了,
真奇怪,
他怎么知道了得岛站到了呢?
傍晚时分,
从小松岛乘船到达神户港,
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夏季8月的早晨四五点钟已经十分明亮,
对一个乡下孩子来说,
第一次走进大都市。
映入眼帘的神户,
所有印象都显得相当强烈。
田刚站在甲板上举目远眺。
奔图铁拐、
再度马也、
西六甲、
东六甲以及上千米高的六甲山脉连绵不断,
从东边的宝冢至西面的虚魔无子,
伸展着40km长的宽敞大道。
大道两旁有辐射着许多带状街道。
远远的可以看见繁华街区新开第一带仍然亮着霓虹灯群,
这是停冈从未见过的都市美景,
那七彩斑斓的颜色如同宝石一般闪烁着迷人的光辉。
停泊在港湾的一艘艘巨轮,
每一艘在他眼里都算得上一座崭新的城市啊,
而快活的海鸥便在那些城市的上空自由地追逐飞翔。
日本神户市的大发展,
仰赖与三菱公司的开拓与成长。
1910年左右,
三井与诸友也先后踏足神户。
从那时起,
以兵库港为中心的一带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1914年。
第一代山口组组长,
山口唇敌。
在神户的西出。
挺,
以50名成员为核心。
创进了震惊日本的黑道组织山口组,
那时的田埂英雄才只有2岁。
1918年8月这个夏季的早晨,
田冈一雄进入神户,
而山口组的祖龄也才4岁。
停,
刚从甲板上还看到,
这时神库的街道上已经有木质的电车在行驶了。
轮船终于到达了冰窟港码头,
码头四周耸立着巨大的造船厂,
旁边还有不少外国人开办的洋行。
下了船,
只见街道上人来车往,
人力货车和人力运客车在马路上来回穿梭。
拥挤的人流中。
多半是戴平顶扁帽的劳动群众,
当中也夹杂着一些穿西服的教师或洋行职员,
偶尔还可以看到几个高鼻梁、
蓝眼睛的白种人。
天罡一雄不停地左顾右盼,
所有这一切都使他感到格外新奇,
他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仿佛暂时忘却了失去母亲的悲伤。
然而。
异常残酷的生活正在等待着他。
舅舅和那四郎的家在神库市滨库区滨山道6号。
滨山道当时是汇集着无数下层劳动工人的街道,
这里到处是低矮的大杂院。
神户造船厂、
三菱电工的16000多名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属都住在这种地方。
从附近电机工厂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打桩声日夜侵扰着这里的居民们。
在这片大杂院的四周,
还聚集了一些五金厂和铸造车间,
劳动工人便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埋头苦干,
将养生息。
舅舅的家就在这种大杂院的其中一间。
和那四郎把酒壶藏在门后一块破布板下,
回头推。
田康说。
到了,
从今天起,
这时就是你的家。
一个30多岁的女人闻声从里边儿走出来。
他打量着田刚一雄,
脸上布满了疑惑。
快叫救吗?
河内四郎用脚尖踢了踢田纲,
田纲沉默着,
他看出女人脸上的疑惑正迅速消失,
换成了立刻就要爆发的愤怒和那讪笑着对老婆说,
哎,
这只一宿怪可怜的,
姐姐真是不该死的,
这么打。
这样说着,
河内的耳朵已经被一只手拧住了,
哎呀,
哎呀,
哎呀哎呀哎呀。
他怎么叫着,
整个身子就被拖到那屋去了?
田刚听见两人在里面吵起来了。
呀,
大的胆子,
什么也没跟我商量,
竟敢单独做软儿,
把这孩子领回家来啦。
人已经来了,
再说这种话也没有用,
再说也没有人愿意收留他。
**。
他要哥哥有姐姐,
他们不愿意收留他,
难道我就该收留他啦?
又不是我们亲生骨肉,
为什么要抚养他?
总之,
我是一万个不答应,
现在我把话说到这儿。
啊,
既然是人,
你领他来的。
就由你负责退回去,
如果你不愿意退回去,
就由你一个人来抚养他,
反正我什么都不管。
这舅母从李家屋跨出来了,
冷眼瞪了一下抱着行李站在那儿的田刚,
然后是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屋子。
那扇破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
破木板半天还在摇晃。
这个舅母啊,
名叫佐藤,
是附近中纺工厂的女工。
他喜欢打扮,
总是浓妆艳抹,
可是他在家里永远绷着个脸,
这与他的装扮很不相称。
其实佐藤是个十分风骚的女人,
可能是出于金钱的目的吧,
他经常把野男人勾引到家里来,
当然这都是背着河内干的。
舅舅上班的地方比舅母更远,
中午一般不回家吃饭,
吃了早饭出门,
一直到傍晚才回家。
因此整个白天,
家里变成了舅母和野男人胡搞的场所了。
然而,
自从纲到来之后,
舅母的活动便受到了限制,
他还怕自己的肮脏事被田纲看见,
然后告诉河内,
这恐怕就是佐藤反对田纲到来的主要原因。
为了对付这个眼中钉。
舅母佐藤开始动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