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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半
戴义回到内勤室
内勤的工作并不比管教轻松
大量的司法文书
案卷材料以及突如其来的检查活动令他疲于应付
打开电脑
大平台上显示又有五个新犯等待下队
自从三十二监区成了典刑
全省的监狱都积极向这里输送艾滋病犯
自家地盘上死一个人就是一桩麻烦
通常是昨天才用担架抬进来
明天人就死了
医生也是年年招
年年招不上
来这里工作不仅仅意味着超高的职业暴露风险
也意味着狭窄的上升途径和几乎不存在的技术提升空间
如今
三十二监区在人力物力上都有些吃紧
去年还不得不把三间区原先的库房改成了大间房
小李推门进来
问
老赵的假事什么时候能办下来
他说快不行了
可能今晚就要转上级医院
还是你跟 嗯
戴毅有点同情小李
老赵呢
是个同性恋
艾滋病合并饼干从来没有家属来探望过
监区里同性恋不少
为了防止出事
浴室被改造成全通透式
老赵在同性恋里也算犯闲的
他非说自己是个基督教徒
别人讲同性恋
你信个屁的教
他非说他赐我这样的痛苦
是为了让我末后有指望
因为有点神神叨叨
老赵一直受到同改或明或暗的欺凌
晚上打飞机
挨同间房的揍就挨过好几回
见他挨打
别人问主怎么不罩着你了
他也不闹
只是脸色一天天的灰了下去
末后他总说身体不舒服
要吃药
别的狱警都知道他其实没事儿
只是太过焦虑
想找医生说说话
小李刚来工作
一直积极性很高的找老赵谈话
最近听说老赵产量有所提高
吃饭能吃下三分之二碗
前天晚上
老赵刚扒拉两口就开始吐血
我一直鼓励他要有出去的希望
有活着的希望
突然人就要死了
到头来我们做的这些都没用
小李抱怨道
大叶知道
小李这是很典型的陷入迷茫期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过程
常常是他们送走一个刑满犯人
几个月后他又回来
或许再待几个月就死了
病犯真正临最后几天
大多都比较平静
有时候家属来不了
狱警就成为了他们唯一的依赖
戴毅还记得那通半夜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说素来难搞的刺头想见他的分管狱警
他们离开医院后一个小时
值班同事说刺头死了
戴义一直记得刺头最后的眼神
那种执着不是为了见谁
而是对生活下去的渴望
你还记得老赵刚进来的时候
那眼神很乱
戴毅向着沉默的小李说道
你看他现在看人的目光正常了
半下午
贾巴老家的司法所来电话
电话那头说人手不足
恐怕要排到下个月月底了
让他们再联系一下家属吧
戴毅也知道情况
乡司法所定编也就两个人
加上合同工不超过十个人
那么兼送一个犯人
最起码要两
三个人同行
司法所名义上属于司法厅
实际财政由当地政府开支
在大凉山这种毒品犯罪率极高的地方
高额的交通和人力费用使当地司法所捉襟见肘
而刑满人员滞留在监狱
这里的领导也十分头疼
戴义回到间房
想问问贾巴还有没有其他亲人
戴义转身
背后传来微弱的呼喊
他回头
贾巴陷在床里
似乎已经入睡很久
他无法确定贾巴说的是不是不想走
晚上八点
戴义终于整理完了当月的减刑假释材料
电话铃响了
小李说老赵已经在上级医院死亡
戴义简短的嗯了一声
电脑屏幕晃动
一个人的消失对于这里只是一堆没有做完的材料而已
而在外面
关于这个人的遗忘
可能始于更早之前
天已经彻底黑了
山里的黑比外面再添一份寒色
待一刷开第三道门禁
武警已经换岗
他朝里面年轻的面孔疲惫的点点头
打开储物的小格子
里面还有好几个手机
他已经懒得去估算还有多少同事在里面
戴义跨上电瓶车往单位骑
他放假才有时间回到自己车程一个小时五十分钟的家
舍友今天值班
桌上摊着他的公务员申论范文
戴义随手翻了翻
想起自己落灰的司法考试黄皮书
干这行久了
斗志消磨的厉害
手机屏幕亮了
母亲发来微信说又给她介绍了个对象
周末有空去见见
高危职业加上特殊的工作时间
待役的相亲总是不了了之
他已经有点腻烦对面女孩先是惊讶后是紧张的表情了
他盘算了一下值班表
苦笑着回道
周末要加班
戴毅快睡着了
模糊中他想起自己安慰小李的话
所谓希望
未必就是健全的
走出去
让他们晓得生命里还有一两件有意义的事儿
看到那点活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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