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集。
如今自然是骂不得了,
但众大臣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便自矜地扭过头去。
群臣中有好几位是当年林若甫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物,
本想上前与范闲交谈几句,
慰勉一番,
但瞧着众同僚的鄙夷眼光,
不免有些头痛,
便停住了出列的脚步,
只是用极其温柔的目光向范闲示意问好。
范闲被这些炽热的目光一扫,
浑身上下好不自在,
但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平稳的笑容,
不卑不亢地拱手向诸位大臣行礼问安。
便在拱手之时,
他身后有人咳了两声。
范尚书今日不知为何来的晚了一些,
也没有与自己的儿子一路。
范闲赶紧迎了上去,
小心翼翼地将父亲从马车上搀了下来。
范尚书看了他一眼,
摇了摇头。
为父还没有老到这种程度。
范闲笑了笑,
也知道自己这戏演的稍微有点儿过了。
范尚书虽然面上有些不悦,
但众官看得出来,
这老钱篓子今天异常高兴,
这不,
连儿子的手都没放,
便领着他过来了。
范尚书亲自领了过来,
那些大臣们便不好再自矜了,
纷纷彼此问安。
一会儿功夫,
司南伯便手把手地带着范闲在场中走了个遍。
让他认清了朝中所有的实权大臣。
范闲这一通世叔、
世伯、
老大人之类的喊了下来,
众大臣再看这个满脸笑吟吟地年轻人,
便顺眼了许多。
那些本就属于林党的大臣更是亲热无比,
连声称赞小范大人年轻有为如何云云。
但依然有些大臣冷眼看着,
虽是行礼,
脸上也是冷淡至极,
毕竟庆国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这位小范大人最出名的便是那看似温柔实则阴险的微笑。
已是三朝元老的吏部尚书看着范氏父子行至面前,
不由得冷哼一声。
哼,
话说本朝开国以来,
乃至当年地魏氏天下,
似司南伯府上这般爷儿俩二人同时上朝的倒也极少见,
果然是春风得意啊。
范建呵呵一笑,
圣恩如海,
圣恩如海啊,
他像是听不出来对方的嘲讽,
却全将一切光彩都交给了皇帝陛下。
范闲微微一笑,
知道这种场合自己实在没什么说话地余地,
于是干脆沉默了起来。
便在此时,
三名太监缓缓行出宫门,
明显中间那位地位要更高一些,
一挥手中拂尘,
柔声说道。
诸位大人辛苦了,
这边请吧。
大臣们顿时停止了寒喧,
有些多余地整理了一下朝服,
便往宫门里行去。
大约是来惯了的缘故,
他们对宫门处长枪如林的禁军和内门处的带刀侍卫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片刻间便超过了那三位太监,
昂首挺胸,
颇有国家主人翁的气概。
范闲初次上朝,
却不方便与父亲走在一列,
只好有些可怜地拖到了队伍的最后,
与那三位太监一路往里面走去,
领头的太监还是那位相熟的侯公公,
但范闲此时却不敢与他轻声说些什么,
更不可能毫无烟火气地递一张银票过去。
于是只好向着他微微一笑,
以做示意。
很久以后,
侯三儿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自己从一开始就认为范大人是个值得信赖的靠山呢?
最后,
他归结为范大人每次看自己地时候,
那笑容十分真诚,
并不像别的大臣那般。
有用得着的时候便对自己刻意温暖,
其余的时候虽然也是亲热的笑着,
但那笑容里总夹着几丝看不清楚,
让人有些不舒服的鄙夷。
为大范闲第一次参加朝会,
不免有些紧张,
但站在文官之列的最尾离着龙椅还有很远,
如果不是他内力霸道,
耳目过人,
只怕连皇帝说了些什么都听不到。
明知道龙椅上的那位中年男子一定会注意自己,
但他依然还是稍微放松了些,
开始打量起太极宫的内部装饰。
虽然之前也入了几次宫,
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后宫那里陪娘娘们说话,
陪婉儿游山。
这太极宫是皇宫的正殿,
只是远远地看过几眼,
并没有机会站到里面。
今日进来后一看,
发现也不过如此。
梁上雕龙画凤,
画工精妙,
红柱威然,
扩大的宫殿。
殿里清香微作,
黄铜铸就地仙鹤异兽分侍在旁,
但比起北齐那座天光水色与富贵清丽融为一体的皇宫来说,
终是逊色了不少。
不过这殿内别有一番气息,
似乎是权力的味道从那把龙椅上升腾起来,
让众臣子心中敬畏,
与龙椅无关。
那把龙椅上坐着的中年人才是这种气息地源头,
虽然他的宫殿不如北齐宏利实用,
不如东夷城讲究,
但全天下的人都清楚,
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
朝会的主要议题自然离不开大皇子与使团,
不过却不是说的城外争道一事,
就算都察院的御史们有心针对此事做些什么文章,
但今日也不可能拿下奏章出来,
不是那些御史没有一夜急就章的本领,
而是如此急着上参。
只怕反而会露了痕迹,
让陛下心中不喜。
这次朝会议论的是西路军今后的安置,
以及将士们地请功封赏之类。
大皇子已然封王了,
但他手下的十万将士总得有个说法。
这一点由枢密院提出,
没有哪位朝臣会提出异议。
虽说如今陛下深重文治,
但庆国毕竟是一个以武力起家的彪悍国度,
谁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与军方过不去。
而使团的事情,
在汇报完了一路上的事情后,
由鸿胪寺代北齐送礼团递上国书,
呈上新划定地天下与海图。
看着图上渐渐扩张的庆国疆域,
一直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的陛下,
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炽热之色。
群臣识趣,
自然要山呼万岁,
大肆逢迎,
而枢密院的大佬们也捋着胡子,
趾高气扬,
这都是军中的孩儿们一刀一枪拿血肉拼回来的土地啊,
此时自然没有多少大臣意识到,
在谈判地过程之中,
鸿胪寺的官员,
包括辛其物和范闲在内,
还有监察院的四处在这其中起了多大地作用,
就算他们意识到了,
也会刻意的忽略过去。
范闲看着朝中众臣发自内心的高兴,
自己的唇角也不由带上了些许微笑,
毕竟自己也曾经在这件大事中参与了些许。
他心想,
如果不是长公主将言冰云卖了出去,
只怕庆国获得的利益还要更大一些。
不过,
这位长公主殿下反手将肖恩折腾回北齐,
便让北齐朝廷渐生内乱之迹,
君臣离心也是极厉害的手段,
两相比较,
只是短线利益与长线利益的差别罢了。
天下最有权力的那个中年男人,
在一阵抑制不住的淡淡喜悦之后,
马上以极强的控制力回复了平静,
撑手于颌,
面带微笑,
侧耳听着臣子们地颂圣之语,
眼光却极淡然地在臣子队列的后方扫了一下。
看见那个小家伙脸上的微笑后,
他的心情不知怎的变的更好了些。
他挥了挥手接下的秉笔,
太监与中书令手捧诏书,
便开始用微尖的声音念颂已经拟好的诏文。
由于军中将士的封赏人数太多,
而且还要征询一下大皇子与军方大老的意见,
所以要迟缓些时日。
这篇诏书主要是针对使团成员的封赏,
殿上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大家知道,
出使回国之后,
只是一般的例行赏赐,
众臣并不如何关心,
只是竖着耳朵在太监的声音里抓范闲这个名字。
一等男爵正二品。
群臣纷纷松了一口气,
放下心来,
看来陛下还是有分寸的吗?
不论与范家的关系如何,
这些大臣们都不愿意范闲这么年轻便获授太高的爵位。
大家考虑的方向不一样,
立场不一样,
但想法却极为接近。
辛其物和范闲诸人早已跪拜在殿中,
叩谢圣恩完毕。
在臣子们准备听那句有事启奏,
无事退朝之时,
皇帝陛下坐在龙椅之上,
淡淡的说了一句,
你们几个留下?
陛下目光所及,
是离龙椅最近的几位朝中高官。
自林若甫辞了宰相之后,
朝中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接替,
所以眼下的内阁事宜都是由几位大学士和尚书们协理着。
在办这些天的朝会后,
陛下时常会留下他们多说几句,
今日太子与大皇子也在殿上,
自然也要留下来议上几句,
所以臣子们并不觉得异样,
请圣安后,
纷纷往殿外退去。
然后,
这些大臣们听见了一句让他们感到无比嫉妒与羡慕的话。
范闲,
你也留下?
众臣略带古怪面色从范闲的身边走过,
退出了太极殿。
而范闲此时心中也稍有些不安,
他知道呆会儿御前对话的格局是什么,
就算自己是监察院的提司,
身处其中只怕也会显得格外突兀。
自己的资历和年纪终究是太浅了一些,
但事已至此,
他也只好坦然而应,
略带一丝小意地跟在几位老大臣的身后,
随着太监往殿后转去,
三转两回,
并没行得多远,
便来到了一间偏殿之中,
顶上隔着,
所以空间显得并不如何阔大,
左手边一大排齐人高的偏纹衡木架,
架上摆的全是书籍。
范闲暗中打量四周布置,
知道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御书房,
唇角的笑意一泛即逝,
大约是心中想到了前世常看的辫子细皇帝此时已在宦官的服侍下,
脱了龙袍,
换了件天洗蓝的便衫,
腰间系着一条玉带,
看上去倒是休闲。
皇帝斜倚在矮榻之上,
伸手将茶碗搁在几上,
很随便地挥了挥手。
太监们赶紧端了7个锦致面的圆凳子进了屋,
7位老大臣俯身谢恩,
便很自然地落了座。
太子与大皇子很规矩地站在皇帝所处的矮榻旁边,
虽然没有座位,
但看二人脸上的神情,
便知道这是向来的规矩。
只是此间向来只预备了7个凳子,
今天却偏偏多了一位年轻官员。
这御书房的太监可能是没有见过范闲,
所以也有些为难,
不知道只是传进来备问的下级官僚,
还是旁的什么尊贵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