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了,
人却没有拜下去,
一双手已经极稳定地扶住了他的身子。
范闲望着他说道,
不论夏大人如何看待本官,
但既然入了院子,
你我虽是朝廷的官员,
有上下之分,
但更是必须肝胆相照的兄弟,
外在的东西,
我要求的并不严苛。
夏栖飞微微一怔,
范闲继续说道,
夏大人想必如世上其他人一般,
对于监察院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偏见,
对于我们内部的关系却不甚明了。
说句不好听的,
我们就好比朝廷养着的一群狼,
外面却有太多的狮虎。
如果我们想要生存下去,
为朝廷做事,
为万民谋利,
就不要在乎那些污言秽语。
而关键处就在于我们内部的团结,
群狼可以有头狼,
但内部却绝对不会倾轧。
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
我知道这些话是很无趣空洞的说辞,
但慢慢来吧,
这种感受你总会在日后的院恶中体会到。
嗯,
我了解你毕竟是一代豪雄,
先前在分舵里被我刻意打压,
想必心中总会有些不舒服。
夏栖飞心头一颤,
范闲却是面色一柔,
呵呵的笑着说。
其时你是百姓,
我是官员,
自然有此分别。
如今你的身份却不一样了。
夏栖飞不知该如何接话,
显得喂喂无语。
范闲皱着眉头说道,
百姓多愚,
所以你可以利用他们,
可以照顾他们,
但是你不能相信他们,
不能让他们产生某种错误的判断,
想爬到你身上来。
所以身为监察院官员,
虽然是站在皇上与百姓的立场监督吏治,
但是却只能相信皇上。
百姓,
监察院只要维持足够的权威与压力就成。
当然,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感受。
范闲轻轻卷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并不见得正确,
国人善忘。
范闲自那个雨夜之后便有些心寒,
后来在京都呆的愈久,
心便越来越凉,
早已将五竹叔说的那句话当成了处世明理,
世上没有你能够相信的人,
不能相信的对象除了个体的人之外,
也包括庆国那些浑噩度日的百姓,
自然也包括那位皇帝陛下。
只是在任何时候,
范闲都不会把这个念头宣诸于口。
此时房间内除了范、
夏二人,
便只有启年小组的苏文茂。
范闲指着苏文茂说道,
苏大人是我从一处调到身边的,
我想你应该不会有在我身边做事的愿望,
但日后如果你想入京,
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夏栖飞心想自己在江南做个土财主也要比进京快活多呀,
却诚恳的说,
全凭大人提拔范闲。
摇了摇头,
莫说假话,
不过院里确实可以帮助你做许多事情,
所以你也莫要怨我,
总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苏大人便是你今日入院的见证人,
日后相关的联络手法与上传事宜,
你都与苏大人联络,
呆会儿你们两个人在一起说一说。
他又对苏文茂说道,
手册和条例你尽快让夏大人熟悉。
苏文茂低声行礼,
二人知道范提司已经交待完了,
便再行一礼,
退出房去。
二人一出房子,
三皇子那个小小的身子就像个幽灵一样从内套房里飘了出来,
走到范闲的身边,
轻声问道,
老师,
监察院就是这般收人的吗?
范闲很礼貌的请三皇子坐下,
这是特事特办,
殿下先前听到的,
在院中并不常见。
监察院收人的首先便要考察许久。
一般来说。
我们都习惯从各州军中挑人,
这是当年陛下第一次北伐前组织监察院所养成的习惯。
当然后来也开始专门注意每年春闱不中的秀才,
毕竟监察吏治,
如果连大字都不认识,
那可没有辄。
一切优秀的人才,
而在科举无望之后,
都是监察院极力吸纳的对象。
但是呢,
院中最忌讳收纳本身已经有相当势力或者是身后有背景的人。
三皇子皱着眉说道,
这个夏栖飞可是江南水寨的寨主,
所以说是特事啊。
一般来说,
像夏栖飞这种人,
顶多能允许他在院务的外围活动,
这次让他出任监司是很少见的。
三皇子对于这些事情显得格外感兴趣和好学。
为什么是特事呢?
范闲这次没有责备他不该以皇子之尊过于看重细务,
因为此次陛下命臣下江南清理内库,
将要面对江南的一干富商名流,
所以监察院需要在江南本地找一个人,
而且是一个能够绝对控制住的人,
为什么?
三皇子显得很疑惑。
虽然他小小年纪已经心狠手辣,
以皇子的身份,
除了因为抱月楼吃了范闲一个狠招之外,
根本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
所以完全想像不到江南政务的复杂性和艰难程度。
范闲看了他一眼,
看着小孩子认真的眼神,
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但也对那位深在宫中的宜贵嫔深感佩服。
那样一位憨态可掬的娘娘,
怎么就能养出这么一个性情硬、
好学肯折身段的厉害小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