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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集
颜瑟大师走到桌畔
看着老人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
转头看着低着脑袋像鹌鹑般老实的陈皮皮
又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
哎呀
观主近来可好啊
听到这个问题
陈皮皮抬起头来
疑惑回答
您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书院
哪知道他过的好不好
颜瑟大师轻捋稀疏的胡须
瞪着眼睛不耐烦的看着他
哎
既然你不知道
也没办法叙旧了
你早就从观里跑出来了
那我还用不用给你面子
陈皮皮越发摸不着头脑
摸着后脑勺说
当然是不用的
那你还不给我让座
像老二养的呆头鹅一样杵在这干什么呀
陈皮皮忙站起身来
把座椅让给对方
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
这时候他才明白
原来这个老道居然是要和光明大神官下棋
不禁大感诧异无奈
谁知道你们两个老不死在想什么呀
谁能想到光明神诺那声请全是请你入座
在想些什么
轻拂道袍极潇洒地落座
看了一眼棋枰上的局势
发现黑棋大优
不由很是满意
赞赏的看了陈皮皮一眼
棋枰
对面的老人微微一笑
平摊右手示意轮到颜瑟
落子
颜瑟大师放下一枚棋子
吧嗒了一下嘴巴
老人拈着一枚白子
轻声回答
每年你回桃山的时候啊
都会去幽客看我
自然知道我在那过的如何
如果要说最近过的确实不错
颜瑟大师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路
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
就算在桃山上过的不怎么如意
为什么一定要来长安城呢
那天你师弟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虽然其中有一个人没有穿道袍
但棋盘旁确实是两个老道
而且还是这些年来昊天道最了不起的两个老道
是两个有资格在史书上留下自己名字的老道
陈皮皮虽然已经是晋入知命境界的大修行者
身份背景足以傲视世间
但在这样两名老道身前
也只好乖巧扮演着后辈学生
老老实实端茶递水
不敢发言
颜瑟大师喝了一口茶
用舌尖舔掉门牙上粘着的一片茶叶
皱了皱眉头
觉得这茶沫未免也太糟糕了些
然后抬起头来
当年观主一直认为你才是桃山上最强大的那个人
甚至比掌教还强
不知道现在是否一样啊
老人想起那个青衣道人
微微一笑
在观主身前
谁看放言强大二字
颜瑟大师拈着一枚黑色棋子
指向老笔斋门外的街巷
可即便你比观主更强大
那又如何
这里是长安城
这里是我的大阵
你不可能赢过我
老人点头承认
他这种层次的人物当然很清楚长安城便是传说中的惊神大阵
颜瑟身为控阵之人
只要身在长安
便处于不败之地
老人看着棋盘对面微笑
我还是持当日的观点
我不过一个苟延残喘的老道
似长安城这样的大阵如果用在我身上
实在是天大的浪费
想必你也如此认为
颜瑟大师叹息了一声
哎呀
苟延残喘四个字用的好
我们都已经老了
眼见着就要回归昊天的怀抱了
能多拍一时人间悲欢总是好的
如果这次你不来
我至少还能活个一年半载的
相信你也能有更多的时间
老人平静看着他
你知道我的双眼有时候能够极幸运看到时间之前的某些画面
所以我很清楚
这一次来到长安城
便很难再离开了
颜瑟大师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
何必非要来这里呀
每个人最终都会回归到生命的源头
昊天的怀抱
这一点并不能令我生出忧惧之心
时间只是事件发生的顺序
对于利用时间的我们而言
我们需要利用时间完成应该完成的事件
如果无法完成
那么时间也就没有意义了
颜瑟大师沉默
把指间粘着的黑子轻轻搁到棋盘上
所以你来长安城
便是要回到时间的原点
把当年那件事情继续做完
老人应了一声
便没有再说话
颜瑟大师笑了起来
看着他说
修行到了最后
修的都是本心
到了我们这种将要腐朽地步的老家伙
哪儿还能改变想法也
也罢
反正我现在已经有了传人
对这世间也没有太多的痴恋和不舍了
对了
那时节你还被关着
可能不知道
老人很清楚颜瑟在符道上的造诣
更清楚一位神符师想要寻找到有潜质的传人是何等样困难的事情
听说他居然找到了传人
不禁有些吃惊
又有些替对方高兴
颜瑟大师看着他的神情
骄傲得瑟开口
我那福儿可不是一般人呐
淋了场雨便能悟透符道本义
日后境界层次肯定要远远超出啊
别的事我不与你这无趣的老头争执
但我能把这身本事传承下去
可是要比你妙上太多了
老人微微一笑
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在旁的桑桑
轻声开口
我也有徒儿了
而且她也相当不错
我想将来总不至于比你的徒弟还差呀
淡然的谈话
却透着极强烈的信心
以及难得一见的争执心
在老人看来
桑桑是昊天赐予自己的礼物
是自己生命里最大的机缘
颜瑟就算幸运地找到了神符师的传人
无论如何也无法与自己疼爱的女徒相提并论
颜瑟大师微微一怔
震惊于光明神座居然在临去之前寻找到了自己的传人
然而顺着老人的眼光望去
赫然发现那个所谓的传人居然是桑桑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极为怪异
震惊错愕里开始生出极难抑止的荒谬感受
啊
你收的徒儿就是这个黑脸小丫头
老人微异望向他
然后认真说
正是
不过桑桑可并不黑呀
颜瑟大师一手指着桑桑
一手捂着笑朋了的肚子
望着老人说
你可知道
让你得意骚包成这副模样的徒儿
是我徒弟的侍女
不是夫子的亲传弟子吗
趁着夫子不在
我也抢了个老师的名份
哦
原来如此
想不到那个年轻人居然有如此大的气运
不过就算桑桑是他的侍女
那又如何呀
将来桑桑领悟我授她的神术
即便不去西陵神殿继位
想必也是昊天道门年轻一代里最了不起的人物
岂是你徒儿所能比呀
且不说我那徒儿是未来的大唐国师
也不说在夫子的教诲下还会有何造化
只说他们二人的关系
就算这丫头将来成了光明神座
遇着我徒弟还不是得给他铺床叠被
甚至还要暖床
哼哼
哎
你很得意吗
颜瑟大师吐了一口痰
狠狠开口
至少有一项能稳稳的压过你
凭什么不得意呀
看似老友重逢般的温暖对话
字里行间却隐着无数风霜雨露
神辉报息
像孩子般执拗的争执
其实不过是生死之前的过幕戏
桑桑这时候正从后院拿了扫帚清水来清理地上的那口痰
她听不懂两个老人在说些什么
只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有些担心他们会吵出火气甚至拔起来
一直老老实实坐在棋盘边的陈皮皮却是把这些话听的清清楚楚
身处两名人间巅峰人物气息之间
感受着那道蕴而未发的战意
紧张惧怯到了极点
胖胖的身子不知道逼出了几身汗水
身子都有些发软
他再也没有办法坐下去
他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这只是街角井畔槐树下的两个老头在斗嘴
于是他站起身来
喘着粗气问
我能不能先走啊
老人和颜瑟大师看着棋盘
齐声开口
不能
不能
棋盘之畔陈皮皮是个稳定阀
也是个见证
出身是稳定阀
书院的身份则是见证
如果他此时离开
颜瑟大师无法控制老人离开
那么便会提前发动
陈皮皮被两个老道异口同声的话吓了一跳
胖乎乎的身子一颤
便把桌上的棋盘撞翻
啪啪啪啪
黑白棋子跌落到地面上
滚的到处都是
颜瑟大师看着空无一子的棋盘
叹道
哎呀
看来这局棋只能下到这里了
老人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桑桑抱着扫帚紧张的站在一旁
虽然他听不懂两个老人在说什么
但她隐约察觉到马上便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一个是少爷的老师
一个是自己的老师
桑桑不想他们打架
打架总不如下棋好
哪怕下棋时继续斗嘴也好
她把扫帚搁到一旁
蹲下小小的身子
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黑白棋子
然后她捧着棋子来到桌畔
一粒一粒向棋盘上摆放
不多时
棋盘上局面复原如初
没有一枚棋子的位置放错
幸亏刚才看了一眼
然还真没办法了
桑桑有些后怕地轻轻拍了拍胸口
然后望向桌旁的两个老人
说道
继续下吧
两个老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皮皮盯着棋盘上的那些黑白棋子
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桑桑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紧握
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裙边的旧鞋
轻声喃喃
已经弄好了
为什么不下呢
忽然她抬起头来
睁着明亮的柳叶眼望向两个老人
哎
是不是饿了
那我给你们煮面
煎蛋面怎么样
我要做放醋
多下点面
最后一个提出要求的人明显是陈皮皮
然后他望向复原如初的棋盘
浓如蚕儿的眉毛挑了起来
脸上满是沮丧和羞愧神情
竟是忘了此时自己正身处一种极恐怖的环境之中
这小侍女只是看了一眼
便能记住所有棋子的位置
我还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骄傲于我的脑袋
我还有什么脸说
天才啊
卫光明老人看着颜瑟大师微笑
我这女徒很优秀的
颜瑟大师看着消失在后院的瘦小身影
感慨道
确实很了不起
两位老人说的优秀和了不起
与桑桑令陈皮皮震惊的头脑没有太多关系
而是说的只有他们这种境界的老人才能体悟到的某种气质
那种因为绝对透明所以看似憨拙
实际上却能准确清晰反映世界的独特气质
颜瑟大师收回目光
看着老人
我们都老了
就算不打生打死
也是尽了生死了
终究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那就吃碗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