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集。
皇后像看痴呆儿一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太子脸上一热,
窘迫之余压低声音吼道,
那又如何?
本宫与他交情向来不错,
更何况他出身不正,
总是不能入宫,
对我又构不成什么威胁。
对殿下您构不成威胁。
皇后冷笑道。
哼,
你不要忘记。
他的母亲之死,
与你这可怜的母后脱不了关系。
难道你以为他会眼睁睁看着你坐上皇位?
就算他有这等度量不来报仇,
难道他就不怕你登基之后再来对付他?
范闲,
就算为了自保,
也不可能让你登基。
皇后的声音就像是宫殿里催命的符咒。
所以乾儿你要做好准备。
当然,
这么要害的消息,
你可不能随处说去,
最紧要不能让宫里你那几个兄弟知道范闲地身世。
不然,
万一老大老二他们几个太子明白母后的意思,
声音变得忽然有些飘忽。
难怪外面一直传范闲是叶家后人。
父皇却始终没有拿出处治的法子。
原来。
其中另有隐情。
不过母后,
如果父皇依然如以往一般宠着他。
他又有范家和陈院长撑腰,
孩儿也不好轻易动他呀,
皇后的丹凤眼里透着冰寒地味道,
如今自然不能动他,
咱们的力量太弱,
这宫里没人肯帮咱们。
所以你先虚与委蛇着,
但你可千万别信你这个野路子弟弟会对你存什么好心思。
熬着吧,
打今天起你就老老实实地熬着,
什么多余的事情也别做。
春闱暗号,
你说的对。
什么权力都不如你父皇的喜爱来的要紧,
只要皇上依然信任你,
范闲他也不敢动什么,
咱们熬到将来。
总会有法子的。
太子默然无语,
心中对于母后的想法却有些不以为然。
天亮了,
在粥铺里继续聊着范府和叶家八卦的人们在继续着,
监视着百官动向的监察院一处在警惕着范府,
满门上下在惶恐之余假装镇定着,
皇帝在头痛,
太后也在头痛。
范尚书提早来到户部衙门,
面色如昨,
谈笑风生,
并无异议。
啊,
陈萍萍没有回陈圆,
留在了监察院,
用那双有些昏浊地双眼注视着京都发生的一切。
街上传来刷刷的扫地声。
范闲按费先生的方子在按时服药,
手里拿着那本无名功诀在发着呆。
上卷他早就已经练完了,
可下卷却是一直没有寻到法子,
尤其是眼下真气全散,
经脉千疮百孔的情况下,
他不敢依着下卷的叙述强行调动真气。
关于身世那件事情,
范闲的心态已经平稳了下来。
天要下雨,
娘要嫁人,
未婚生子什么的,
由她去吧。
反正这事儿也轮不到自己来担责任。
如果宫里对母亲的忌惮真地如此强烈,
连自己这个穿越的福康安都不肯容留,
那自己还理会什么?
大不了就是一场厮杀罢了。
如果皇命临头时自己指使不动,
监察院和启年小组又是真气全无的情况,
事情到了最危险的地步,
就别怪自己听从老师的意思,
违背老妈地意思,
开始药水喷蚊虫,
用毒药破开一条血路,
大刀砍蚂蚁,
用重狙崩他几个宗师。
叶流云不在京中,
军队对于极少数人很难发力。
他想像不出来谁能留住这样一个变态的组合。
在这时候,
范闲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开始逐渐感受到了一点儿当年那个叫叶轻眉的小女生带着瞎子叔和那个箱子与整个天下为敌的气氛。
有点儿小小的紧张,
有点儿小小的兴奋。
当然,
能不发展到这一步是最好的。
毕竟,
自己还要考虑范府的利益,
还要考虑父亲、
妹妹、
妻子这些人的安全,
还要考虑许多与自己交好的人地生死。
图穷匕见只是最后一招,
能够保持当前的稳定才是范闲最迫切的需要。
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而那些事情必须依靠目前的权力与地位。
接连两日没有人来范府拜访。
就算与范家关系最亲近的人,
也不会选择在这种风口浪尖儿时前来打探消息。
很令人奇怪的是,
靖王也没有来。
据启年小组暗中回报的消息,
这位花农王爷不知因何感慨,
丢了花锄,
弃了粪桶,
只在府上倚栏饮酒,
老泪纵横,
似有所感。
与范闲交好的那些官员们,
包括辛其物、
任少安这些少卿派在内,
都在小心翼翼地观看着,
等待着朝廷针对这次流言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做出任何表态。
宫中。
宁才人穿着一身极合身的衣衫,
正在冬日的暖阳之下,
围着那棵枯干大树绕着圈儿。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
这位当年的东夷女仆,
如今的宫中贵人,
始终是闲不下来。
不知道绕了多久,
在一旁安静侍立着地大皇子终于忍不住了,
哎呀,
母亲呢?
究竟有什么事情啊?
皇子在宫外自有府邸,
更何况大皇子?
因为西征之功已经成了皇子当中第一位亲王,
自然不能再住在皇宫里。
皇室规矩多,
就算他要入宫拜见母亲,
中间的规矩也是有些复杂。
今日,
宁才人用了些手段,
跳过许多障碍,
直接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召进宫来,
却是一直绕着树发愣。
大皇子明知道母亲肯定有要紧事要交待自己,
不然一定不会如此引人注目的,
坏了规矩,
只是他在心里想着。
难道和最近闹的最凶地那个传闻有关?
听说了吧,
范闲的身世?
宁才人终于停了下来,
从手腕里抽出一方素帕,
胡乱揩拭了一下额上的汗珠,
面色一片严肃。
大皇子心想,
果然是此事。
他恭恭敬敬地递了一杯温茶到她的手上,
点头应答。
孩儿知道此事,
不过事出突然,
又无实据,
看父皇和太后祖母的意思,
是断不会信这些小人造谣的。
孩儿也是不信。
宁才人看着自己的儿子,
冷笑道。
哼,
不信我看这天底下都开始信了。
他忽然气鼓鼓地一拍石桌,
恨声说道。
院长大人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竟然会大力压制这道传言,
难道不知道这样反而会让别人相信这件事?
这让范闲怎么办?
范闲。
她忽然有些走神儿,
半晌之后才清朗叹道。
我轩来。
她还有个儿子。
原来就是范闲。
大皇子当然清楚母亲说的她指的是谁,
自然是那位当年在庆国隐放光芒,
最后惨淡收场的叶家女主人。
他猜忖着母亲地意思,
试探着说。
您的意思是?
宁才人双眉一横,
不怒自威,
凛然的说。
我们东夷之人,
最讲究恩怨分明。
范闲身是被揭,
不论陛下还念不念叶家当年的功劳?
东宫里那位肯定是容不得他。
你给我听好了。
大皇子在外人面前乃是位骁勇善战地名将,
是位壮猛好汉。
但在宁才人面前,
就像顺服无比的小猫儿。
他下意识里双脚一并,
像个小兵一样立于母亲身前,
沉声道。
请母亲训下。
若事有不谐,
宁才人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悍意。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范闲的性命。
大皇子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
对于母亲的意思,
他从来没有违逆过,
只是心中依然有些疑惑。
他知道母亲当年在京都流血夜一事当中曾经扮演过某种角色。
他只是不明白,
为什么母亲会对范闲如此回护。
竟是命自己要紧时可以动用手下兵马。
这和造反也没什么差别了。
如果没有陈院长救命,
当年我根本没可能从北边山水间跟着陛下回来。
这件事情你是知道地。
可是,
就算我活着回到京都,
迎接我的依然只是宫中的一道缢令。
我是东夷地女仆,
当时没有人知道我已经怀上你了。
当年如果不是叶家姑娘发话,
你。
我。
如今早已是两条游魂。
范闲的母亲。
救了你我母子两条性命。
当年他出事的时候你还小。
我根本没有任何力量。
但如今不同。
你手中既然有了些力量。
就一定要保住范闲的性命。
庭院里一片安静。
冬日的阳光疏疏淡淡地洒了下来,
照在这一对儿真率纯真、
快意恩仇的另类皇族母子身上。
如果父皇不能容范闲。
我虽掌着禁军,
只怕也起不到太大作用。
也罢,
大不了还对方这条命,
没有这么可怕。
你马上就是要成亲的人了,
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冒险?
宁才人盯着他的眼睛。
陛下的态度你不用考虑。
只是盯着东宫那边。
大皇子心中似有所动,
马上想到了某个问题,
他虽是心性疏朗之人,
却不是愚鲁之辈。
半晌之后,
震惊的说。
如果只是叶家后人,
父皇断不肯留下范闲,
而看这几天的动向。
只有一个可能,
终于猜出来了。
娘也是这般想的。
能让陛下不追究当年的所谓谋逆之事,
甚至连太后老祖宗都保持沉默。
只有一个解释。
范闲不仅仅是叶家姑娘地儿子。
也是。
他自己的儿子。
换句话说。
范闲就是世人从来不知道的一位皇子。
是你的兄弟。
大皇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双拳紧握,
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半晌之后才迟疑说道。
难道?
范闲真的是父皇地儿子,
那范尚书呢?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为什么父皇当年要将范闲送到澹州?
哼,
当年,
当年的事情谁能完全清楚?
不要忘记,
范闲的母亲可是让宫里最有力量的那两位妇人恨到了骨头里。
大皇子眨了眨双眼,
有些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母亲的嘴里听到的,
他在心中思忖良久,
如果母亲都能猜到范闲的真正身世,
我看宫外或许早就已经传开了。
猜到就猜到吧。
宁才人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英气十足的说道。
说不定这是院长大人愿意见到的。
说不定整出这些事来,
是他老人家在替皇上分忧解难。
毕竟陛下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这个儿子。
皇帝怎样处治范闲?
这是最近这些天京都官员和百姓们最关心地问题。
如果传言是真,
那么范闲只有被捕入狱这一条出路,
如果传言是假,
那么宫中也应该透过某种方式,
比如封赏,
比如口头慰勉之类的来消除影响。
传言越传越离奇,
而监察院的反应和范府地安静似乎都在证实着这条传言。
范闲就是当年叶家女主人的遗孤。
可问题是,
宫中一直没有派人来抓他,
这一下事情就变得相当有趣了。
陛下保持着沉默,
宫中也保持着沉默,
人们在糊涂之余开始猜测不止,
朝官们本来都保持着聪明的平静,
就连都察院的那些御史们也只是小心翼翼的上了几封奏章,
讲述了一下京中流言。
但陛下留中不发,
官员们也无可奈何,
这种猜测随着一位胆大智商低的官员跳将出来,
惹出了朝堂之上的一阵风波后,
终于达到了峰值。
这位官员姓毛,
名月良,
乃是李科几事中。
负责审阅奏章和辩驳矫正出言不当者。
这位糊涂官员本性粗直,
一心向往圣人圆满之治,
最见不得任何于朝廷颜面有损之事。
关于范闲身世的传言在京都流传起来后,
毛阅良完全傻到极点的忽略了同僚们的沉默,
直愣愣地当朝进言,
请陛下下旨训斥这等不实传言,
还范提司大人一个清白的名声。
可朝堂之上,
皇帝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清者自清,
浊者自浊,
愚民好事众卿,
何须混杂其中,
失了体面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