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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所以我们也会晓得
交廖朝陵不过一只鼹鼠
过河不过满腹这一类宣扬知足常乐的人生哲学是何等的违背人性
始以创出为奇
后以过钱为例的世界是何等真实不虚
所以
当我们在史书里一再看到唱节俭净浮华的诏书
该会明白这是一种何等途患奈何的努力
所以
当我们知道经济学领域价值是主观的这一认识
竟然是直到相当晚进的时候
才有奥地利学派认认真真的归纳出来
这是何等令人吃惊
幸福就是如此主观
人的幸福感其实是受到天生的认知模式左右
和财富的多寡并没有直接必然的联系
财富为我们带来的幸福感
与其说是源于物质生活的丰裕与便利
不如说是源于财富所带来的社会等级的提升
否则哪怕我们拥有再多的财富
但只要比不过身边其他人
我们那颗脆弱的心呐
难免会受到嫉妒和焦虑的蔑势
所以经济学长久以来存在着一个误区
他只关心经济总量的增长和帕雷托改进式的全民财富的提升
譬如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改进
你所有亲朋好友的财富提高十倍
你本人的财富提高两倍
经济学家和你的理性都会举手赞同
但你的非理性
或者说你的情感
可能会急慌慌的站出来投一张庄严的反对票
在这个问题上
你的非理性不但答对了
而且抢答成功
是的
非理性的反应速度远远超过深思熟虑的理性
其实人类只要度过了匮乏时代
享受用财富买到的全部快感
绝大部分都无关物质性的生存
而是深深的关乎人际关系
譬如所有人都买了车
你不会觉得没有车意味着匮乏
而会认为那是一件丢脸的事
同理
在亿万富翁俱乐部里
一个千万富翁很容易会有无地自容的难堪感
尽管他的财富已经足以让他过上优渥的生活了
对稀缺性的追求
是最深层的永恒人性之一
这才是经济学的真正基石
倘若亚当斯密当年能想到这一层的话
就不会困扰于那个钻石雨水的悖论了
所以
在公平和效率之争中
即便仅仅从经济学的立场来看
也应当义无反顾的站在公平优先的一边
当然
我知道很多人不会赞同我的结论
十一自信心与旁观者柳龙泉的故事
有一些人生哲学可以给我们带来良好的自我感觉
另一些则不然
譬如实事求是显然属于后者
一来
我们几乎排除不掉确定性偏见的干扰
否则也就不会有人贵有自知之明这种放之四海皆准的名谚
二来
实事求是往往会使我们陷入极度不适的状态
毕竟谁也不愿意直面自己的失误
掩耳盗铃
强词夺理
自欺欺人才是我们天性中最顽固的自我保护机制
所以我们总会将成功归于个人努力
将失败归于坏运气的干扰
此机刘俊变命论一言以蔽
至于贺贯瓮有必以玄天有期鼎贵高门
则曰为人所召
我们天然就会追求良好的自我感觉
这才是功利主义趋利避害原则的本质
人们总是将利与害简单理解为经济上或生理上的获益和损失
这显然过于偏狭了些
文天祥的舍生取义和秦桧的舍益取胜
其实同样基于趋利避害的诱惑
前者不能忍受名节的屈辱
后者不能抵御权势的诱惑
在所有古代学术中
阳明星学是最能够给我们带来良好自我感觉的一种
如果你坚信自己掌握了最核心的宇宙真理
你的人生将会是何等充实与乐观
你的心灵将会不被任何困难或灾难击垮
在一切缺乏客观标准的领域里
一个人如果能够笃信自己高居于社会金字塔的塔尖儿上
当然也就拥有有了幸福
只是
在旁观者看来
良好的自我感觉难免会伴随着一些荒唐的举动
毕竟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像那位念诵六字大明咒的老婆婆那样
及咒语的笑靥
以及独错发音的真实后果
只能在涅槃世界里寻求检验
所以
我们还会看到另外一种人生
譬如柳龙泉的人生
柳龙泉
日本和气道大师
零能力者
以隔山打牛的神奇武技闻名天下
在网络上可以看到许多他和弟子对练的视频
这位老人家只要隔空挥一挥手
弟子们便如遭雷击
以各种华丽的姿势纷纷倒地
但是
何必不停旋辉履席但月愚人自有神奇的力量
要么松柏后鲷于岁寒
鸡鸣不已于风雨
要么相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于是
我们沮丧的发现
长寿竟然是这位传奇高手的唯一死敌
就在不久前的二零零六年
五十六岁高龄的柳龙泉发出英雄帖
高调的向全世界的格斗高手发出挑战
其结果就是被前来应战的严苍豪已实实在在的拳脚当众秒杀
每个人都可以在网上看到这段视频
对对对
事情大约只能得到这样的解释
这位大师至少在晚年真诚的相信自己拥有隔山打牛的气功
所以才能够以爆棚的自信
以真正毫无压力的平常心应对天下英雄和亿万观众
但是
倘若我们本着事实胜于雄辩的态度
认为柳龙泉的信徒从此将会风流云散
认为柳龙泉本人从此将会一蹶不振
那我们就大错特错了
基于心理学家费斯廷格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对认知失邪现象的经典研究
我们可以基本准确的预测出这一场巅峰对决的余波
确实会有很多人从此再也看不到大师头上的光环了
但是柳龙泉本人和一些铁杆拥趸会为这次失败找出各种合理解释
信心反而得到强化
彼此间的关系反而变得更加紧密了
事态真的是这样发展的
战败之后的老英雄继续爱玉体真金像
保其仪像黄发
数年之后以古稀高龄再战江湖
他依然对自己的盖世神功笃性不疑
而我们作为旁观者
尽管可以尽情嘲讽
却难免会羡慕这位老人藏在小小身板之内的强悍内心
他活在一个充分自足的内心世界里
笃定
平静而乐观
一切幸福皆不假外求
所谓举世皆遇而不加劝
举世皆非而不加举
与天地精神独往来凡
此为我等凡夫俗子所艳羡而不可企及的人生境界
其实莫过如此了
只要向着内心自足的目标
那么我们既可以做王阳明
也可以做六龙泉
如果你还执意选择前者
那仅仅说明你内已经修为尚浅
既不明白主观价值论的科学道理
也太在意外人的眼光了
哪有半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儒者气魄呢
狂者凶刺
巴尔扎克小说幻面有一段深谙世俗智慧的议论
在社会的许多怪现象中
你们可曾注意到
没有标准的批评和荒唐苛求的要求
有些人可以无所不为
再胡闹也不要紧
他们样样合乎体统
老是有人争先恐后为他们的行为辩护
社会对另外一些人却严格的不能相信
他们做事都要合乎规矩
永远不能有错误
犯过失
闹一点笑话都不行
永家把他们当做雕像欣赏
冬天冻坏一根手指或者断了鼻梁
立刻从位子上拿下
他们不能有人性
永远要像神道一般十全十美
会出现这样极端荒谬的两极现象
去取决于当事人将自己摆在怎样的位置
在王阳明的有生之年
他常常与后者姿态
饱受世道人心的挑剔与责难
我们不难想象
一位处于舆情焦点的政府官员
他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无论做与不做都是错的
他似乎缺乏足够的明哲保身的智慧
于是接下一只又一只烫手的善羽
最后如果他还没有倒下的话
他就会练就一身死猪一般不怕烫的过硬本领
尽管身上早已伤痕累累
这样的本领当然不容易练成
谁让我们生儿就是群居生物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唯众素游
五风先绝
我们天然就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别人的眼光从来都是我们最大的天敌
独居动物就不会有这种苦恼
譬如猫一合
独享孤风绝旅
与天地精神独往来
从来都不合群
也不在意自己是否合群
任何同类只可能在抢食的时候或交配的季节伤害到它的身体
却很难伤害到他的心灵
我们会看到
在宠物世界里
狗常常因为缺乏主人的关爱而患上可怕的抑郁症
猫却从来特立独行
对主人的关心和同伴的冷淡一概无动于衷
在小小的心灵世界里自得其乐
自给自足
我们可以说
人类心灵修炼的最高境界
其实就是向猫科动物看齐
这并没有自我贬义的意思
传习录下的一段内容
薛上谦
周谦之
马子升
王如止是作
因叹先生自征明藩以来
天下傍以议众请各言其故
有言先生功业是谓日隆
天下济之者日中
有言先生之学日明
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一日薄
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
同治幸从者日重
而四方排足者日益
令先生曰
诸君之言
信皆有之
但无一段自知处
诸君俱为道节耳
诸友请问
先生曰
我在南都以前
尚有些紫湘怨的意思在
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守行去
更不着些富藏
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凶刺
是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言
言也罢
上千出曰
信得此过
方是圣人的真血脉
当时的王阳明已经平定了宁王之乱
赢得了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次战绩
正应当是道观阴阳升高奉举的时候
居然迎来的蚌疫远远多于赞誉
几位心地纯良的阳明弟子很难理解这样一个险恶的事实
于是试图分析出结证所在
大家提出了各种解释
找出了各种客观理由
无非是物技兼方
人慧明节一类
王阳明本人却以自省的态度提出了一种主观性的回答
嗯
以前我或多或少还有一些相愿的样子
如今才真正相信我所提出的良知理论是绝对的真理
于是信守行事
不假半分掩饰
我已是狂者的胸襟了
即便天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
我也无所谓了
弟子薛上谦慨然总结道
有这样的自信
才是圣人的真血脉
这段内容涉及一点儒学背景
孟子进兴下中
孟子向弟子万章讲解孔子的人际交往观念
说孔子最想结交的是中道之士
也就是达到了儒家最高人格标准中庸的人
如果实在寻不到这样的人
那么退而求其次
狂者和捐者也是好的
前者锐意进取
后者有所不为
孔子最讨厌的人是湘渊
他认为这些人才是真正贼害道德的人
湘愿是这样一种人
想指责他
却挑不出他多大的错误
想斥骂他
也骂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家都觉得他是忠厚老实的好人
他自己也以何直廉洁自居
只有当你真正拿尧舜之道衡量他的时候
才会发现他是何等令人厌恶
这样的人
其实正是最宜于群居生活的人
他并没有内心坚守的道德准则
只是与世沉浮而已
总能够零障碍的融入任何社会评价体系
我们至多会嫌他前钱终日一一小心欲朽所以同危
屡薄兵而为惧
嗯
所以除了尊敬和喜爱
我们很难对他摆出别种态度
当然
在今天的社群主义者看来
乡院简直没有半点不妥
而任何在社会中的绝大多数人
鲍多或少都是乡院
所谓素思无痕
玄黄带起
抱鱼芳兰
入而自变
我们每个人的价值观都是在自由所生活的社会环境里潜移默化的塑造形成
成为我们待人接物的第二本能
贾谊伏鸟赋所描绘的于是系俗
悉迥若求居
岂不正是我们每个人的真实样子吗
即便有一点特立独行的念头
总可以很好的演示起来
一切言谈之如皇族之腹中
在本初之弦上
然后每其名曰换位思考
但是
努力顺应环境
使自己变成一个受到更多人喜爱的人
这难道会是一种十恶不赦的人生追求吗
在今天看来
当然不是
不过儒家是不会这样看问题的
他们是原则至上的价值一元论者
坚信真理并非来自风俗
而是来自上天
孟子就是一个榜样人物
对其他任何价值观坚持斩尽杀绝的态度
而对于自己潜心信奉的真理
虽千万人无往矣
不惜成为全民公敌
不惜与全世界背道而驰
嗯
我们既可以在马丁路德
布鲁诺这些人身上看到这样的精神
也可以在甘为人体炸弹的恐怖分子身上看到同样的精神
在王阳明的后学当中
狂人理智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阳明星学的奉行者很乐于成为这样的狂者
即便全世界都对他们的价值观喊打喊杀
他们也会继续锐意进取下去
因为在他们看来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妥协
也会使自己流于令人不耻的乡愿一党
据孟子说
行不顾言是乡愿对狂者的激嘲
觉得狂者至大而言夸
嘴上永远都在标榜古人
行为却不能与言语相合
孟子进星下
其实这也难怪
毕竟人们总是以成败论英雄的
即便在今天
倘若某个尚未发迹的年轻人曾经表达出对名车豪宅的轻蔑
有几个人会称到他的耿介拓跋之标和潇洒出尘之想呢
通常会有的反馈总是这样的
等你哪天有了名车豪宅
再来说这样的话吧
心怀善意的长辈也许会这样来教导他的处世哲学
你讲的道理并没有错
但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讲这样的话
只会引起听者的恶感
这真是十足的小市民嘴脸呀
只在意言说者的资格和言说效果的利弊
却不甚在意所言说内容的是非
其实这样的心态
贤者也在所难免
王阳明的高徒王姬
字如钟
号龙溪
有一段话说
以前有人论学
认为应当取法于天
这时有过路人不以为然的说
诸位不必高谈阔论
只要取法于正人君子就是了
像你们这样以市井之心妄想取法于天
简直就像凡夫俗子自称国王一样
近乎于无耻
还是先好好学做正人君子
做到了再说下一步吧
明如学案卷十二
王姬不但是王阳明及器重的门人
更与钱德洪并列为传播阳明星血最有力的两员员大将
倘若邢辈和年岁可以颠倒一下
让成年的王姬看到少年王阳明立志做圣人的一幕
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狂者不是这样的
他只在意真理本身
仅此而已
只要他坚信对名车豪宅的轻蔑是一种合乎真理的态度
那么无论他是一贫如洗还是富可敌国
对对对
都不介意在任何时间
任何场合对任何人表达出这份轻蔑
所以也难怪人们不喜欢狂者
倘若王阳明在平定宁王之乱的事件中不幸惨败
诗人对星学的非难一定会变本加厉
王阳明或许也不会还敢说狂者凶刺那番话的
倘若王阳明生活在今天
一定会被我们这些或多或少沾染了乡院气息的人讥讽所诋毁
至少行不顾眼的帽子肯定是要扣给他的
王阳明的高徒往基回忆
老师曾说过这样的话
在我居夷之前
称道我的人食之有久
进红庐寺以前
人们对我毁誉个半
进红庐寺以后
非议我的人食之有久
这是王阳明人生的三个阶段
社会评价竟然会发生如此颠覆性的转变
原因究竟在何呢
王基的解释是
学养愈真切
世人愈无法接受
以前之所以称御者多
非易者寡
只是因为老师把心里话藏起来不说的缘故
这恰恰道出了思想史上的一般规律
真知灼见总是很难被同时代的人接受
要等上一两代的时间甚至更久
才终于成为庸常之人的普遍共识
而那些活生生的有着真知灼见的人
很轻易的就会了解到以一己之力对抗世俗是何其之难
并且会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那么
是一往无前
还是明哲保身
这就变成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了
人毕竟是群居动物
脆弱的心灵很容易受到他人言语和态度的伤害
所以总会自觉不自觉的去迎合社会的期待
在一个游牧社会里
人们总希望成为骑**良的勇士
在一个拜精社会里
人们总希望成为富人
一言以蔽之
对对社会评价是扭曲个人成长方向的最大动力
顽固的将人推向乡院的意图
即便是王阳明也一度未能免俗
只是当他心灵修炼更上了一个台阶之后
才不再意世俗的眼光了
从此以狂者自居
依循心中正道
放手而行
一切毁誉再也不能动摇他分毫
今天我们评价阳明兴学
在当时有解放思想的意义
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狂者凶刺
在王学后人当中备受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