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集。
第二天一大早,
季泽来到父亲房里请安,
见父亲如同往日一样,
端坐在书案前,
临摹刘石庵的亲爱堂帖。
在季泽看来,
父亲写的字足可以自成一家,
不必再学别人的字了。
看着父亲头上渗出一层细细汗珠,
一向对父亲崇拜至极的曾纪泽此时更增添一份敬意,
父亲大人安好。
起来多久了?
有半个时辰了。
今天散步到了哪些地方啊?
曾国藩规定,
儿子早晨起床后要到户外去散步,
晚饭后也要走1000步。
今天没有走多远,
就在西门外小池塘边转了转。
昨夜你九叔来了一封信,
九叔信上说了些什么?
仗打得顺利吗?
金陵已被你九叔攻下了,
九叔打下了金陵。
曾国藩边说边用力写了一横,
脸色平静得如同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宗纪泽简直不敢相信,
随即他就觉得这个语气不对头。
对父亲的话还能怀疑吗?
父亲常常教导自己为人要沉静,
要勤奋。
沉静从不打诳语做起,
勤奋从不厌起床做起。
父亲难道还会打诳语吗?
何况这样大的事情,
金陵打下了。
大喊大闹,
成何体统?
是啊,
父亲常说举止要厚重,
怎么又忘记了?
你去告诉杨国栋、
彭寿颐等人,
我在这里等他们。
读到一顿饭的功夫,
安庆全城都知道金陵已攻下两江,
总督衙门张灯结彩,
鞭炮连天,
幕僚们******,
喜气融融。
曾国藩的签押房赫客络绎不绝,
道喜声、
颂扬声洋洋盈耳。
曾国藩始终以素日一贯的凝重从容的态度接待,
只是脸上增添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过几天,
曾国荃又送来一封详细的信,
报告内城也已拿下,
并附来一叠厚厚的保举单。
彭寿颐等人按照这封信的内容,
拟好了报捷折。
对奏稿的审阅,
曾国藩历来十分慎酌,
今天这份折子非比寻常,
他关起房门,
谢绝一切客人,
一字一句的仔细斟酌。
奏稿自然拟得很好,
条理清晰,
文句流畅,
对自6月份以来各种攻城的准备,
尤其是16日那天各路人马勇猛攻城以及进城后的剧烈搏斗,
都写得具体扎实,
且主次详略都很得当。
虽然比往日的奏折要长些,
但这样一件大喜事长些是应该的。
要说欠缺,
那就是奏稿中回避了一件大事,
即伪幼主的下落如何。
曾国荃信上说伪幼主据传已逃出城外,
也有的说已***于宫中,
但至今都未得到证实。
彭寿颐等人对此如何措辞拿不定主意。
这是一件大事。
既已写伪天王服毒而死,
怎能不言及伪幼主呢?
伪幼主是个未满16岁的孩子,
在如此兵火慌乱中能有什么作为?
死的可能性极大,
即使逃出城,
也免不了一死啊,
为了使胜利显得更圆满,
曾国藩在中间添上一句,
城破后,
伪幼主积薪宫殿,
举火***。
不妥,
毕竟没有确诊,
还是加上据城内各贼共称七个字,
今后实在不是这回事儿,
也好有一个转圜呢。
曾国藩将修改后的奏稿再从头至尾读一遍,
觉得事情是叙述清楚了,
但意犹未尽。
古往今来,
这样的奏折能有几篇?
当年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决心亲自写一段动人的文字接在后面,
让他与攻克金陵的巨大功勋相匹配,
成为一篇传播海内、
流芳百世的名奏书。
曾国藩背手在室内踱步,
时时抚摸近来大为稀疏的长须,
口里喃喃念着。
然后坐在桌前,
凝神片刻,
提起笔来,
在奏稿后面补了一段,
臣等浮槎红腻,
倡乱越夕于今,
时有五年,
窃据金陵,
一十二年,
流毒海内,
神人共愤,
我朝武功之超越前古屡次削平大难,
困耀十天。
然如嘉庆川楚之役,
蹂躏仅及四省,
沦陷不过十余城,
康熙三藩之役,
蹂躏上至十二省,
沦陷已第300余城。
今粤匪之变,
蹂躏径及十六省,
沦陷至600余城之多,
而其中凶酋悍党,
如李开方守冯官屯,
林启容守九江,
叶芸来守安庆,
皆坚忍不屈。
此次金陵城破,
十万余贼无一,
降者至聚众***而不悔,
实为古今罕见之巨寇,
将川楚之役、
三藩之役拿来做比较。
更突出了平定长毛的功劳之伟。
曾国藩觉得这段话是必不可少的,
但又恐有自夸之嫌,
招来物议。
于是干脆再加一段。
然卒能次第荡平,
铲除元恶臣等,
深维其故。
盖由我文宗显皇帝盛德宏谟,
早裕戡乱之本,
宫绩虽极俭色,
而不惜巨饷以露战士,
名器虽极慎重,
而不惜破格以奖有功,
庙算虽极精密,
而不惜屈己以从将帅之谋。
皇太后、
皇上守此三者,
悉从旧章而加之去邪。
弥国求贤,
弥广用能,
诛除铁围,
蔚成中兴之业。
臣等忝窃兵符,
遭逢际会,
既痛我文宗,
不及目睹献馘告成之日,
又念生灵涂炭。
离食过久,
唯当始终,
甚免扫荡鱼肥,
以苏孑黎之困,
而分宵旰之忧。
写好后,
曾国藩念了一遍,
觉得这篇奏疏真个是天衣无缝、
完美无缺了,
尤其对宫禁虽极俭色以下三个排比句甚为满意。
当今江里,
能写出这几句话来的怕是不多了。
奏稿改好了,
还有一个会衔的问题,
幕僚们不能做主。
按道理说,
由曾国藩领衔,
曾国荃、
彭玉麟、
杨岳斌会衔最好。
曾国荃功劳最大,
应致会衔者的前列。
彭玉麟、
杨岳斌攻下九洑洲,
肃清江面,
直接保证了陆路的进攻,
厥功甚伟,
也理应会衔。
但曾国藩想得更深,
自从咸丰二年出山以来,
凡有大胜仗报捷折中,
他从未单独领衔。
塔齐不在时,
他和塔一起领衔,
并将塔排在前。
塔死后攻下安庆时,
他和胡林翼一起领衔,
又将胡推到前面。
曾国藩这样做,
既向朝廷表示了功不独占的气量,
赢得朝野一致称赞,
又得到了塔胡的肝胆相助。
这次攻下金陵的大捷,
他也原力不单独领衔,
顺手牵来了湖广总督官文,
把官文置于第一,
自己屈居第二。
保洁者处理好后,
又开始审阅保举单。
曾国荃开来的保举单多达32页,
近2000人。
曾国藩明知其中有许多金逸民一类的人,
并预料到保举如此之滥,
日后必然招致口实,
但现在也只得照此上报。
有保举单。
他想到九弟如今不知怎样的欢喜若狂。
越是大功告成,
越要谦虚谨慎,
而这一点,
自小不受约束的九弟恰恰不会想到,
应该立即到金陵去一趟。
忽然,
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鸟叫声,
他推门一看。
原来是一群喜鹊绕着院中凉亭在惊慌失措的乱飞乱叫。
凉亭年久失修,
将要倒塌,
府里管事吩咐拆掉重建。
现在几个人正在搬拆,
用竹竿捣毁住在亭顶上的喜鹊窝。
眼看着窝中的枯枝茅草纷纷落地,
一个个鸟蛋摔得稀巴烂,
喜鹊们围着凉亭发出悲哀惊恐的嚎叫。
大喜日子里,
总督衙门出现一幅这样的惨景不是好事。
曾国藩心中惘然,
景琦去告诉他们,
凉亭不要拆了,
鸟窝也不要捣毁,
打碎的蛋扫干净,
莫让这些喜鹊看了伤心是。
安庆内军械所制造的黄鹄号小火轮顺水在长江上飞快地行驶,
一眨眼功夫就到了张丰岭。
到底火轮走得快呀,
若是坐木船,
这会子鲫鱼湾都到不了。
若一路顺利的话,
掌灯时分就可以到下关。
黄鹄号比洋人的轮船慢多少?
大概只有洋人船速度的一半儿。
制船造炮方面,
洋人的确比我们行。
曾国藩默默地看着涌流的江水,
没有做声。
徐寿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船过芜湖,
正是正午时分,
船舱里热得像蒸笼,
二人衣裤都湿透了,
不得已换了衣裤后改成民船。
黄鹄号好是好,
就是太热不通气,
不可久坐,
还要改一改。
中堂说的是我们正在造一只大轮船,
图纸画好后再去中堂审视好。
到时候我先看通风不通风,
若不通风呢,
我就再也不坐你的船了。
民船坐起来虽然惬意,
但太慢了。
当晚停宿,
采石矶。
第二天,
天未亮便开船,
赶在中午前到了金陵。
早有人报知曾国荃。
曾国藩一出船舱,
便在下关码头上看到,
吉斯大营几十名高级将领已伫立在烈日之下。
曾国藩快步登上码头。
见站在最前面的9地,
黑的好比中年劳作的老农,
瘦得犹如卧床多年的病人。
不禁心头一酸,
三步并作两步,
来到九弟面前,
你受苦了?
曾国藩紧紧抱住弟弟,
指着四个字。
便再也说不出下文了。
兄弟俩久久拥抱在一起。
见弟弟眼眶渐渐红了。
曾国藩怕他失态忙,
松开手走到李臣典、
萧孚泗、
刘连捷等人面前,
逐个道喜祝贺。
了解千古名臣曾国藩,
读懂中国式处世智慧多人有声剧曾国藩作者唐浩明制作,
兰馨阁主播,
白钢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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