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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桑园叶氏子
光绪十九年的佛山
秋意正浓
桑园叶家的青砖大宅内
丫鬟仆役步履匆匆
面上却都带着喜色
第三进东厢房里
产妇低弱的呻吟已持续了整整一日
叶矮多在院中来回踱步
长山下摆扫过青石板
沾了露水也浑然不觉
老爷您且宽心
二奶奶这是投胎
慢些也是常理
管家叶甫捧着茶盏候在一旁
话音未落
忽听得屋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稳婆推门而出
笑逐颜开
恭喜叶老爷
是位公子
母子平安
叶矮多长舒一口气
捻虚微笑
好 好
我叶家又添新丁
此时管家叶福忽然嘀呼一声
老爷您看
但见天际一道流星划过
夜着长尾落入城西方向
佛山民间素有流星入宅
贵人降生之处
叶矮多见状更是欣喜
当即道
此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就取名记问
字祭问
小叶问的降生为叶家带来了无限欢喜
叶家是佛山桑园大族
祖上经营丝绸生意
家底殷实
叶矮多这一只虽非涨房
却也颇有产业
在城南开着两家绸缎庄
城西还有一间当铺
小叶问抓周那日
叶家大摆宴席
红绒布上摆满了算盘
毛笔 铜钱
印章等物事
胖乎乎的小叶问爬来爬去
最后却抓住了一柄小巧的木剑不放
咿咿呀呀的挥舞着
满堂宾客纷纷贺喜
叶公子将来必是文武双全
叶矮多面上笑着
心下却有些不以为然
叶家诗书传家
他更希望儿子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乱世之中
武功再高也不过是匹夫之勇
然而小叶问似乎对武术有着与生俱来的兴趣
三岁能走时就常模仿街上看到的武士比划动作
五岁时已经能似模似样的打出一套不知从哪看来的拳法
这日清晨
小叶问趁着乳母不注意
溜出了叶家大宅
佛山街道上人来人往
各式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
小叶问被一个卖面人的摊子吸引
正看得入神
忽听得前方一阵喧哗
打 打好
人群围成一圈
中间一个赤膊汉子正在表演硬气功
碗口粗的木棍击在他背上应声而断
围观者纷纷叫好
铜钱如雨点般扔进场中
小叶问看得两眼发亮
不知不觉挤到了最前面
那汉子表演完毕
环视一周
目光落在小叶问身上
见他衣着华贵
知是富家子弟
便笑道
这位小公子可想学功夫
我能胸口碎大石
单掌开砖头
话音未落
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骗人的把戏也配叫功夫
众人回头
见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身着半旧长衫
手中提着个钱袋
似是刚从对面钱庄出来
汉子面色一沉
老东西
你说什么
老者淡淡道
我说你那是戏法
不是功夫
真的功夫不是用来卖艺的
汉子大怒
上前一步揪住老者衣襟
你再说一遍
电光火石间
也不见老者如何动作
那汉子突然痛哭一声
松手后退
手腕已是一片红肿
咏春听瞧
汉子惊疑不定的打量着老者
你是找钱划
老者不答
只撇了一眼愣在一旁的小叶问
微微摇头
莫让小孩子学这些花架子
说罢转身离去
小叶问却怔怔的望着老者背影
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回府的路上
小叶问扯着管家叶福的衣角问
福伯
什么是咏春找钱
华又是谁
叶福低声道
小少爷
陈华顺老先生是佛山有名的拳师
在钱庄做过事
人称赵钱华
他的咏春拳很厉害
不过咱们姥爷不喜欢这些
您可别在他跟前提
小叶问似懂非懂的点头
眼中却闪着好奇的光彩
晚饭时分
叶矮多考教儿子功课
小叶问心不在焉
被三字经错漏百出
今日又偷跑出去玩了
叶矮多沉下脸来
小叶问低头不语
叶矮多叹气道
问儿
你可知如今是什么世道
洋人的枪炮厉害
武功再高有什么用
好好读书
将来考取功名才是正途
可是爹
我今天看见一个老爷爷一下子就把个大汉打倒了
小叶问眼睛发亮
好厉害
夜矮多皱眉
又是江湖把式
叶福
明日起看紧小少爷
不许他再偷跑出去看这些
然而父亲的禁令挡不住孩子的好奇
小叶问开始变着法打听咏春拳和找钱华的事情
从下人口中
他得知陈华顺是佛山最有名的拳师之一
但年事已高
早已不收徒弟
某日
小叶问在书房偷翻到一本佛山五备志
上面记载着咏春拳源于少林
是一门专为弱者设计的拳法
讲究以巧胜利
以柔克刚
这些道理对六岁孩童来说太过深奥
但小叶问却看得入迷
连父亲走进来都没发现
问儿
叶矮多一声呵斥
小叶问吓得一跳
手中的书掉在地上
叶矮多拾起书
面色阴沉
谁给你看的这个
我
我自己找到的
小叶问小声说
叶矮多长叹一声
问儿
你为何对武技如此执着
如今火气盛行
武功再高也敌不过洋枪一响
可是爹
小叶问抬起头
眼中有着超乎年龄的认真
如果武功没用
为什么洋人还要用枪炮呢
不就是因为害怕我们的武功吗
叶矮多一时语塞
竟不知如何回答六岁儿子这天真的问题
次日
叶矮多带小叶问到共和楼赴宴
共和楼是佛山最有名的酒楼
也是武林人士常聚之处
叶矮多想让儿子见见世面
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江湖
不是街头卖艺的把式
而是人情世故的江湖
雁至中途
小叶问溜出包间在回廊上玩耍
忽听的隔壁院落传来阵阵破空之声
他好奇的爬上院墙
只见院中两个中年人正在切磋
一人身材高大
拳风刚猛
另一人瘦削些
出手却极快
总是后发先制
隔挡反击一气呵成
不过三五招
高大汉子已被逼得连连后退
承让
瘦削汉子收势拱手
赞
先生这一脉的咏春果然名不虚传
高大汉子喘着气说
小叶问趴在墙头看得目不转睛
那瘦削汉子的动作与他那日街上见到的老者颇有相似之处
却更加行云流水
忽然
那瘦削汉子抬头看来
目光如电
墙上的小朋友看够了吗
小叶问吓了一跳
手一滑从墙头栽了下去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双有力的手拖住了他
瘦削汉子不知何时已来到墙下
将他稳稳接住
你是哪家的小孩
怎么爬那么高
汉子皱眉问
我
我叫叶绩问
小叶问小声回答
眼睛却盯着汉子的手
叔叔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好厉害
汉子微微一笑
小朋友倒是识货
这是咏春拳
他将小叶问放下
快回去吧
这里不是玩的地方
小叶问却拉住他的衣角
叔叔
你能教我吗
汉子失笑
咏春不传小儿
说罢转身离去
小叶问望着他的背影
大声道
我一定会学咏春的
汉子脚步钝了顿
没有回头
很快消失在廊柱后
当晚回府
小叶问辗转难眠
白日里看到的那些动作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他悄悄起床
在院中模仿着记忆中的动作比划
却总是不得要领
不是这样的
他沮丧的停下动作
小少爷这么晚还不睡
巡夜的家丁发现了他
小叶问忽然问
阿德
你知不知道赞先生是谁
家丁压低声音
梁赞老先生啊
佛山第一高手
不过已经过世好些年了
刚才您说的那位可能是他的传人
传人
是啊
听说赞先生的徒弟中
最得真传的就是陈华顺老爷子
家丁忽然停住
哎呀
我不该多嘴的
让姥爷知道就糟了
小少爷快睡吧
家丁匆匆离去
小叶问却站在院中
月光洒在他稚嫩而坚定的脸庞上
陈华顺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第二日
小叶问找到管家叶福
福伯
带我去见陈华顺老爷子
叶福吓了一大跳
我的小祖宗
这可不行
老爷吩咐过
你不带我去
我就自己去找
小叶问
你异常固执
我知道他常在钱庄那边
叶福无奈
只得道
便是找到了
陈老爷子也不会收您为徒的
他年事已高
早已不收弟子了
再说永春门规很严
不收富家子弟
为什么
小叶问不解
怕富家子弟吃不了苦
半途而废呀
叶福解释道
练武不是玩闹
要下苦功的
小叶问抿着嘴
半晌忽然道
那要是他能收我呢
你能不能帮我劝劝爹爹
叶浮看着小主人眼中的火光
心中暗暗吃惊
他伺候叶家三代
从未见过如此执着于一件事的小孩子
小少爷
您为什么非要学武呢
叶浮忍不住问
小叶问偏着头想了想
说
那天那个老爷爷保护了我
我也想像他一样能够保护别人
叶福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锦衣玉食的小公子
忽然觉得
或许叶家真能出一位不一样的传人
这样吧
叶浮压低声音
我先打听打听陈老爷子的行程
但您得答应我
不能让老爷知道
小叶问重重点头
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彩
窗外秋风拂过桑园
吹落片片黄叶
一场即将影响中国武术命运的师徒缘分
正在这个秋天的佛山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