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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有声小说战国野心家
作者
最后一个名
播讲
霜花凌砚
第五集
适伸出手试了试取出的井水
很凉 正合适
估摸了一下罐中的水
按照白水盐一大致的生理盐水浓度
捏了一小撮盐拿手指搅拌开
回身拿起块石头砸下一小截树皮
拗成个漏斗的模样
叫来个人掀开晕倒那人的嘴巴
用木棍夹着舌头将树皮拗成的漏斗伸入喉咙中
慢慢的将冰凉的加了盐的井水灌进去
众人哪见过这如同杀猪屠狗一般的操作
暗暗咂舌
冰凉的盐井水灌进胃里
晕倒之人的腹部渐渐隆起
不断有人将新提的凉井水送来
加了盐的凉井水在胃中激荡
由内而外将体内过高的温度平衡
中暑最怕的就是散不出热
若是直接拿冷水激导致外部毛孔闭合
更会加剧温度在体内的积累
估摸着差不多了
适又捏了几下那人的人中
等了许久
那人终于咿的一声反省过来
但还没有睁眼
只是这一声咿实在如同冬天夜里走路时看到的一丝火光
满含着希望
一旁刚才还强装镇定的小姑娘瞬间觉得身子软了下来
浑身没一丝力气
连困着眼泪不流淌出来的劲头都没了
眼泪扑簌簌的落在衣衫上泥土中
之前不哭
想的是若是哭了
身旁这年轻人有什么吩咐自己做不了又徒添乱
这时候看到父亲反省过来
再也忍不住了
哭了一阵
透过雾蒙蒙的眼睛看到一旁的适
这才想起道谢的礼
却不想才说了半个字
适就笑着摇头道
哈
墨家弟子救人行义
本是理所当然之事
我救了别人的性命
实则是践行墨者之义
这倒不必谢
小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又打量了一下适
看他穿的这样子也不是什么贵家公子
行义总归也要吃饭
家中还有些粟米
待问他的名字过几日去城中道谢
总好过干巴巴的说几句恩谢的话
适看着周围那些整日劳作而满脸乌黑的农夫
想到这点小病就会死人的年代
唉了一声
冲着那小姑娘道
我们墨家讲求个兼爱世人
你既有父亲
别人也有父母兄弟
若是别人得了暑热之症死了
虽死的不是你的亲人
可那种苦痛却是一样的
大家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啊
众人纷纷点头
适心说只怕真正的墨家弟子也没有像自己这样来传播墨家的思想
靠着这点小手段
倒是可以在自己成为墨家之前就弄出些名头
见众人还围在四周
适觉得这正是个了解这个时代的机会
纸上得来终觉浅
绝知此事要躬行
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史书中只记载着贵族生活和阴谋诡计
可终究天下大事要以衣食住行为基础
他既不是贵族
又有那袋种子
这种了解就必须要做
旁边的人还在夸赞他或是感谢他
又或者想要问一些鬼神之说
封闭的村社很难见到这样的人物
适大大方方的箕坐于地
岔开双腿倚在做田界的树边
说道
如今天气热
暑热之症常有
贵族公子此时多半靠着冬窖之冰清凉
诸位都是穷苦人
却不能不劳作
今日我便说个预防暑热的法子
大家回去后若有亲友近邻
也都知会一声
众人又是连声道谢
这些人有病只能听天由命
刚才见了适那些仿佛杀猪屠狗一般的古怪手段
又见到晕倒那人竟然真的有苏醒过来的趋势
纷纷坐下
听说适就讲了些开水加盐的事
说了些中暑之后简单的处理办法
不求知其所以然
但求能多活几条人命
此时未有茶又没有暖瓶
喝开水这件似乎是诸夏自古以来的传统
还未普及
喝开水是怕这时候的人得伤寒之类的传染病
加盐才是真正为了防止出现中暑而死的情况
他拿了个棍子在地下随意画了个小人
说道
天一热就要出汗
汗有咸味
里面当然有盐
加了盐方能加快发汗
热就散出了
这盐不要加多
一罐水加两指头盐就好啊
再一个
回去后将草木灰混水澄清后晒出另一种盐在陶罐中
也可以少加一些啊
大家住的近
可以轮流来吗
今日我家澄草木灰
明日他家轮流一次
交相得利又不耽误每天农活
简单的方法来保证钠钾电解质平衡不是问题
用这种轮流帮忙的方式粗陋的解释了一下交相利也不是大错
但是并不满足
他想的是多学学墨家的学说
将明鬼天志之类的东西和这些科学的解释联系在一起
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是墨者
他也不担心
墨家纵然是代表着底层
但终究还是走得太高
这种井田村社之中不太可能有墨者关注
短时间内也不怕有人揭穿
旁边的人见了刚才的手段也不多问
只是将适说的这些小技巧牢牢记在心里
又不免觉得和往日听着极为遥远的墨者拉近了许多
似乎并没有那么遥远
近的很
刚才哭泣的小姑娘听了一阵
看着逐渐苏醒的父亲心怀感激
又连忙道谢适虽然此时穷的要靠兄嫂过活
却心怀野心
当然不会把这份感激变为几斤粟米这种村社农民唯一能拿出的谢礼
故作潇洒大度的挥挥手道
我说了
谢礼什么的就不必了
旁人以粟米
宝玉
方足布为宝物
所以旁人感谢别人也是以自己认为的宝物感谢
这很好
但我墨家以行义为宝
并不把宝玉钱贝为宝
行义对我墨家来说
就像是喜好吃喝的人吃了羊肉喝了醪糟
就像是国君得到了一座城邑
呵
你们用你们认为的宝物来谢
我们并不喜欢
那又何必呢
小姑娘怔了一瞬
但也很快听懂了适的意思
想到自己小时候喜欢吃酸酸的酸浆果
别的孩子却喜欢吃甜果
自己认为这酸浆果是好东西
可给别人别人却不喜欢
喜欢醯醋的人会将醯醋作为世间至美的味道
可若是那些不喜欢酸的人悄悄的在他们的粟米饭中加醋
那反而是戏弄了
想着适刚才说的什么兼爱世人之类的话
忽然昂头道
墨家的小哥哥
刚才治病的手段可以教给我吗
适看着这个身量未足的小姑娘
也没多想
笑问道
你想学啊
小姑娘重重点头道
嗯
既然小哥哥只为行什么大义
我也不知道什么大义
但觉得若是今后再有人热得晕了
用你的手段救人
也算是你行的义了
有人爱方足布感谢
便要谢钱
小哥哥爱义
我想谢你也只能行义了
听了这话适有些好奇的看了小姑娘眼心说在田边地头能听到这样的话实在难得
旁边的人咂摸着这句话也慢慢品出了味道
想的却是墨家的人着实奇怪
但理却的确是这么个理
人吃粟米狗爱吃屎
你给狗粟米他还未必愿意吃呢
适也不知道众人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仰脸再看了一眼这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也就十四五岁
模样还未长成
穿着身简单的麻布单衣
指甲里满是黑泥
脸上的泪痕犹在
灰黑一片
唯独一双眼睛很是清澈
此时微微发红
头发在头顶扎出两个总角辫儿
露出额头
辫子只用麻布随意的捆扎了几下
简约至极
再见这小姑娘落落大方
刚才慌而不乱
能忍到亲人苏醒之后再哭
也没什么后世礼教下的扭捏
当真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一截可以买卖做货物的木头
心头不禁多少有些喜欢上这个时代
能说出那样的话必是极为聪慧
只是整日在村社之间不曾见过什么世面
琢磨了一阵试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哦 芦花
名字很寻常
可若通晓诗文便是蒹葭
想到自己以后会常来这里了解局势
或是为将来墨家扎根基层做准备
这里倒是一个不错的起始点
略微犹豫后点头道
嗯
你说的也有道理
过些日子我来教你
都是些粗浅手段
你若是真的要学也快
今天就先不要学了
你先去照看你父亲
回去后挖些芦苇根用瓦罐煮了喝下去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现在城中能不能买到去热的石膏
只能想到芦根能不能好只能听天由命了
芦花仔细的记下叮嘱
又道了声谢
自去树下照看父亲
周围看热闹的农人也没有离开
许是好奇那些听起来遥不可及的墨家之人就在身旁
又许是偶尔见到这么一个通晓巫医之术的年轻人
也都不忙着去忙地里的事
坐下来闲聊
适正好想要知道此时的大致情况
先是讲了几个笑话
又说了些平日劳苦的事
勾出了话头
围成一圈
适自坐在中间
里面没了病人也不怕不透风
坐得近了才好聊些适想知道的事
问不清楚这些基础的东西也就根本无从谈及
想要在这个时代扎根
更遑论那些野心了
好在守株待兔拔苗助长都是笑话
这些宋国的农夫不是那样愚蠢
适问的又不刁钻
不多时便拢出了个大概
既是农夫
最能撩拨他们心弦的还是春种秋收这些事
当问到收成的时候
农夫们一个个摇头叹气
显然很是不满
嗨
收成只能说还好
去年一亩地去除种子能收一担
家里一共七口人
百二十亩地
这几年也没打仗
暂没收丘甲税
只有什一税
日子过得也还好
一石是个容量
适回忆了一下
此时的一石是百升
此时的一升放到后世大约是二百毫升
仔细一算是个很吓人的事实
种植粟米除去种子一亩地只能收三四十斤
差不多是种一收三
仔细看了看周边的土地
适心中大概也有了分寸
评估出了此时种植土地的艰难和技术水平
从土地的长短判断
牛耕还没有在宋国普及
或者说在小户农民这里没有普及
判断的理由很简单
不管是更早的井田制
还是为了方便管理
以现在的几何学水平来讲
土地大多是方方正正的
以便于计算土地面积
一亩地一般是一步宽百步长的细条
井田制下的国人农民一户授田百亩
正好是个百步长百步宽的正方形
很容易看出来
这时候的一步是左右脚各一步
只迈出一只脚叫半步
所以一步大约是一米二三的样子
一亩也就是一百四五十平方米
折合后世的三分之一亩
具体量化
六尺是一步
周人的祖先主要吃那种后世可以叫做黄馍馍粘豆包的大黄米
于是取一粒大黄米为一分
十粒为一寸
十寸为一尺
这时候的尺也短
步也就那么长
稍微想一下就能知道牛耕还未普及
因为牛耕若是普及
百步的距离牛就要转弯浪费时间
效率很低
而靠人耕种
百步一亩的距离正好可以到地头稍微休息一下
亩变大
意味着牛马耕作开始普及
旧的计量单位已经不适应新的耕种方式了
不是几十年后的商鞅一拍脑袋就定出了二百四十步为一亩
而是牛拉着犁铧开垦二百四十步正好到极限
需要喘口气
一切都是源于劳动
很多东西剖开之后的本质就是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或是衣食住行的体现
比如尺
比如亩
不过纵然亩小
这亩产一旦多也实在不够
农夫所说的十一税
应该就是从鲁国学到的初税亩这个初字儿用的极好
原本庶人耕种的亩是没有税的
只有劳役的赋
开了先河
所以用了个初字
与初夜的初是同样的意思
想到这儿
士又问道
那你们现在交了十一税
还用去公田劳作吗
从军的话又是怎么分配的
驾车的甲士有小片封地吗
哎
你们需要给驾车的甲士耕种他的土地吗
战车的牛马又是怎么征收的呢
嗨呀
这公田还是要去的呀
不去怎么行
除了公田的劳作
每四十家要出一匹马三头牛作为打仗时候的战车和牛车
这还要去割草晒草饲养这些牛马
公室若是要修缮房屋
夯实城墙都要去的
打仗的时候啊
我们就跟着战车冲就是
农闲时候要演武
认得自家的战车
跟在后面冲就是
要是打仗还要自己携带粮食
打赢了受到赏赐的都是贵人公子
却没我们的
那些贵人公子有自己的田
也有自己的隶属
我们的地是国君的
只在国君的公田上劳作
士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又问了几句
原本以为这些人是自由封建农民
现在这么一说
显然是封建农奴比奴隶自由
但却被严格的束缚在土地上
不像奴隶一样一无所有
有自己的家庭
有工具
可以干副业
但禁止逃亡
所谓死
死无出乡也
礼崩乐坏的时代
意味着井田农奴制开始瓦解
初税亩意味着实物地租开始取代劳役地租
在新旧之交的现在
国君们选择双重盘剥
既保留了井田农奴的劳役地租
领主田和征召兵又开始征收实物地租
自己不这样
别人这样
那就是灭国绝祀
于是仁政这东西
国君们都知道这是好的
可是谁都不用
诸国分裂
乱世争雄
仁政只是妄想
换而言之
周礼也罢
井田也罢
这都是规矩
规矩的遵守靠的不是人的自我修养
靠的是一个可以维持这种规矩的力量
一个可以让不守规矩的人受到惩罚的武力
可现在的天下
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后世做到统一规矩的秦国还趴在西陲
尚属于墨家的同情对象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弱鸡
哦
大家每年家里能余下多少呢
适又问了一句
提到这
有人叹气道
嗨呀
哪里余下多少
一升盐要三个小钱
一石粟米也不过二十几个钱
家里倒是养了条土狗
若是冬天卖了能卖个百钱
麻皮的话
一斤要一两个小钱
更别说麻布了哈
好在媳妇们手巧
纺麻自穿
闲暇时一家人一起搓麻线还能换几个钱买盐
还要余留下已被年景不好的时候贵人放贷又怎么敢借呢
利钱都还不起
谈及这些事
众人也都纷纷倒起了苦水
适则一边应和着
一边暗暗算了算此时的物价水平
也有了个大致的预估
九口之家
没有征召兵役且风调雨顺的条件下
除去自己吃的粮食盐亩税外
全家能剩下个二十钱
宋国的标准用钱是方足布
长得很像农具中的铁铲
也就是常说的布币
可能最开始的时候真的就是一种青铜农具
因为青铜农具凝结了众多的劳动
所以交换价值很高
甚至可以在农人间作为一般的等价物
后来大约是逐渐分离出来铸小变为方便流通的钱
但还是保留了原来农具的模样
宋国的方足布大约也就是十二三克
稍微算一下
以铜作为此时的一般等价物来看
大抵的物价水平是五克铜换一斤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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