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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曼君演播的老舍的作品离婚
第八章一
小赵回来了
老李知道自己的罪名快判定了
可是心中反觉得痛快些
看看小赵的
也看看太太的
他心里说
生命似在薄雾里
不十分黑
也不十分亮
叫人哭不得笑不得
应当来些日光
假如不能来一阵暴风
也好吹走这层雾
看看小赵的
小赵是所长太太的人
可是并不完全替所长守着家庭间的秘密
可以说的
他便说些给同事们听
以便博得大众的羡慕与尊敬
就是闹到所长耳中去
小赵也不怕
不单是所长的官
连所长的命全在所长太太手里拿着
小赵是所长太太的人
所谓办公
便是给他料理私事
小赵不怕
他回来了
全局的人们呼的一起把耳朵立起来
嘴预备着
张凯等着闻所未闻而低声叹气
说真的
所谓所长太太的私事政字
神秘不测的往往与公事有关系
所以大家有时候也能从小赵的口中讨得些政治消息
小赵回来的前两天中
都被大众这种希冀与探听给包围住
虽然向老李笑了笑
歪了歪头
可是还没的功夫正式来讨伐
老李等着
好似一个大闪过去
等着霹雳
应当先警告太太一声不呢
老李想矫正他的鞠躬姿势
教给他几句该说的话
他似乎没有这种精神去教导个三十出头的大孩子
再说
小赵与其他同事的一切全是无聊
何必把他们放在心上呢
爱怎样怎样
没意义
他看着太太做饭
哄孩子
洗衣裳
觉得他可怜
自己呢
也寂寞
他越忙
他越寂寞
想去帮助他些
打不起精神
小赵还计划着收拾他
他可怜
越可怜越显得不可爱
人心的狠毒是没办法的
他只能和孩子们玩
孩子们教给他许多有奇趣的游戏法
可是孩子们一黑便睡
他除了看书
没有别的可做
哼哼几句
二黄不会给他念两段小说
已经想了好几天
始终没敢开口
怕他那个不了解
没热力
只为表示服从的
好吧
我念点小说听不听
他终于要试验一下
好吧
老李看着书
半天也没能念出一个字来
一本新小说
开首是形容一个城
老李念了五六页
他很用心的听着
可是老李知道
他并没能了解可笑的地方
他没笑
老李口腔用力读的地方
他没任何表示
他手放在膝上
呆呆的看着灯
好像灯上有个什么幻想
老李忽然的不念了
他没问为什么
也没请求往下念
愣了一会儿
哟
小英的裤子还得补补呢
走了
去找英的裤子
老李也愣起来
西屋里
马老太太和儿媳妇咯咯咯噜的说话
老李心里说
我还不如他呢
一个弃妇
到底还有个知心的婆婆一块说回的话呢
到西屋去
那怎好意思
这个社会只有无聊的归进
没有半点快乐与自由
只好去睡觉
或是到四排楼洗澡去
出去也好
我洗澡去
披上大衣
他并没抬头
带点蓝线来
细等
老李的气大了
买线买线买线
男人是买线机器
一天到晚没说没笑
只管买线
哪到夫妻呢
洗澡回来
眉头还拧着
到了院中
西屋已灭了灯
东屋的马少奶奶在屋门口立着呢
看见他进来
好像如梦方醒
吓了一跳的样子
退到屋里去
老李连大衣没脱
坐在椅子上
似乎非思索一些什么不可
他也是苦闷
一定他有婆母
可是能安慰他吗
不能
在一块儿煮
未必就能互相了解
他看了太太一眼
好像为自己的思想找个确实的证据
夫妻还不能
何况婆媳
他不愿再往下想
没用
喝着酒
落着泪
跟个知己朋友畅谈一番多么好
谁是知己呀
没有就是有
而且畅谈了
结果还不是没用
睡去
一夜的大风
门摇窗响
连山墙也好像发颤
纸棚呼嘟呼嘟的动
门缝一阵阵的往里灌凉气
什么也听不清
因为一切全正响
风把一切声音吞起来
而后重新吐出去
使一切变成惊异可怕的叫唤着
唰
一阵沙子从空中飞过
一群笑鬼
哗啦哗啦
能动的东西都震颤着
呼
全世界都要跑
人不敢出声
犬停止了吠叫
蒙古丁的竞寂
院中滚着个小火柴盒
也许是孩子们一件纸玩具又来了
呼
屋顶不晓得什么时候就随着跑到什么地方去
老李睡不着
趁着风静的当听一听
孩子们水的呼吸很匀
大概就是被风刮到南海去也不会醒
太太已经打了呼
老李独自听着这无意识的恼人的风
伸出头来
凉气就像小锥子似的刺太阳穴
急忙缩回头去
翻身
忍着
又翻身
不行
风大概对自己很觉得骄傲
浪漫
什么都浪漫
只有你
老李叫着自己
只有你不敢浪漫
小科员乡下老
循规守矩的在屋里挣饭吃
社会上最无聊最腐臭的东西
你也得香花似的抱着喂
那饭碗更不必说打碎
这个臭物满天的社会
既不敢浪漫
又不屑于做些无聊的事
既要敷衍
又觉得不满意
生命是何苦来你算哪一回
老李在床上觉得自己还不如一粒沙子呢
沙子遇上风都可以想一下跳一下
自己头埋在被子里
明天风定了
一定很冷
上衙门办公室还是那一套
连个浪漫的兴奋的梦都做不到
四面八方都要致歉
自己到底是干嘛的
睡
只希望清晨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