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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召见赏
二月下旬
淮河之上
蔡州 光州
顺昌府三地交界处的汝水口偏东
一支规模不大不小的船队正逆流缓缓向上
而河水两侧正值树绿花红
数万军队或骑或步
也正以里嘉禾向西而行
当此之时
北岸河堤上
出来巡视军纪的御史中丞张俊张德远正与几位下属的监察御史
最近来投的闲官
乃至于几名白身文士走马闲谈
顺昌府本名颍州
再加上西面的蔡州虽属京西
但自古以来皆是淮西腹心之地
几乎为淮西代称
韩太尉以淮西制置使居此
倒也是名副其实
为首张俊随口一言便旋即闭口
俨然是自重身份
想听他人议论
只能说张德远虽至三旬年纪
可经过靖康之乱的打磨
以及这一年的波折
坐稳了河中赵官家头号心腹之名后
隐隐已经有了几分上位者气度
宪台所言甚是
有监察御史情知这位头顶上的宪台在八公山时与韩太尉化敌为友
近来越走越近
隐隐有同盟之态
再加上最近两个显赫的殿中侍御史正在空缺
却是赶紧凑趣
而淮东淮西
看似淮东辖地更重
但淮西却更近行在
官家宁可让韩张二位调换防区
也要韩太尉来此
至于深浅
专用他来清理淮西
京西京襄
以图开辟南洋回旋之地
可见宠渥
张俊微微捻须颔首
宠渥一语
何其不堪
就在这时
跟在后面的一名中年人忽然驻马
并当众呵斥
韩太尉国家名将
官家以他为淮西事
乃是为日后大局着虑
岂是因亲疏而肆意为此任命众人回头看去
只见此人年约三旬
但眉目不凡
虽使文臣打扮
却又马上挂有长枪大弓
且腰袖皆以最近流行的牛皮袋束口
却又有些不伦不类
那监察御史当着顶头上司面被呵斥
自然不满
但正因为顶头上司在侧
却也不好发作
只能当即忍声询问
足下是何人
哪一年的进士
正当何差遣
建州刘子羽
并非哪科进士
现为朝散大夫而已
并无差遣
此人闻言倒也不惧
直接恩然相对
而这监察御史稍微一想
便晓得对方根底
不是进士
还能在三十岁做得朝散大夫这个无品的文官散官
必然是恩荫出身
而并无差遣
又必然是靖康乱后一直没跟上来
此时才寻到行在的那拨人
于是不由捎起底气
冷笑相对
原来是闻得行在安稳才来寻官做的刘衙内
在下还以为是哪位俊才呢
靖康国难
先父悬梁自尽
以身殉国
我为长子
自当扶柩归乡
又因国仇家恨与今人不共戴天
复匆匆至此
如何变成了求安稳之人
这
刘子仪也一时变色
且我等就事论事
说的是官家为何安顿韩太尉于淮西
如何便要与殷荫出身来攻讦私人
国事危难
朝中御史如今反而都是这等货色吗
这话基本上是一锅端了
偏偏言语中又透露出来人家亲父刚刚赴国难不久
必是当世知名之人
于是连张俊也不好装聋作哑
便主动拱手相对
敢闻足下高论
不敢劳宪台垂问
那刘子羽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龄愤青
面对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御史中丞
倒是即刻拱手回礼
顺着台阶下了
须知韩太尉任命之奥妙
其实根本还在南阳二字之上
张俊想起最近几次御前议论
心中微动
不禁在马上向前微微倾身
还请足下详解
此事简单
勒马停在河堤上的刘子羽也微微肃容
宪台想想便知道了
官家为总揽全局
决心驻跸南阳
这本无错
因为欲富天下必同德
关系强兵和东南财富方可为
但如今战事未定
以军事计
以南阳为陪都
将来需有两个大大的疑难之处
一个是财
具体来说
乃是如何确保东南巴蜀财货聚集于荆襄
以养大军
对此
官家以李公相之众
福太后皇嗣于扬州
已经是一步妙棋
而在下也实在不是财务上的干才
便不多说了
而另一个
却是如何守
张俊眼皮一跳
须知南阳素称盆地
一面四通八达
一面隐隐四面环山
皆可据守
但其实在南阳东北侧
却有一个巨大的缺口
经颍昌府
后世鄢城
漯河
许昌一带
直通中原
经此平地通道
大军往来
骑兵飞驰
丝毫不滞
刘子羽继续平静言道
魏起
官家除在北面以宗留守
张龙图
张太尉三位设置防区
连成一线
以作前头重用之外
复又以韩太尉为腰胆
立足淮西
以临此口
便是为防万一之时
复将韩太尉作为最后倚仗
或以之拒敌
或借之城关门打狗之事
与这份处置相比
诸如清理南阳周边
开辟回旋之地
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
众人听完
或是捻须颔首
或是不以为然
只是去看为首的张宪台
然而张俊刚要说话
却见河中大船忽然往南岸靠拢过去
然后又有几名内侍与班直乘小船往北岸逼近
见到御史中丞在此
更是遥遥招手
张德远情知官家有事召唤
便也不再多言
反而翻身下马
直接从身后马屁股上的背包里取来一个小本本
又从中拈起一小块上好炭块
便在马鞍上摊开
一面俯身记录
一面再做询问
刘子羽
建州人
敢问足下取何字
年龄
还有尊父姓
命自演修
年三十二
先赴乃前资政殿大学士刘慧阁
趴在那里的张俊愕然抬头
足下竟是刘仲演长子
刘子羽刚要再说
那边河中那是小舟已尽
而张献台也匆匆收齐自己的小本本
背着背包往下去了
临到河前方才匆匆回头招呼
便修凶大才
又是忠良之后
还请稍安勿躁
待有机会
我自会见足下于御前
必然与足下一个能施展才能的好差遣
言罢
不等刘子羽反应过来
张俊便兀自背着包登船往对岸寻找官家去了
张俊既走
又知道刘子羽是个有根基的人物
所以一群人面面相觑
干脆一哄而散
只是临走前不免扔下诸如什么资政殿大学士之后也来找县台的门路
居然是此人上了县台今日的升官本之类的荒唐言语
罢了
且不提这些行在外围纷扰了
这日下午
赵官家忽然停住那艘大船
就在淮河南岸光州境内
召开了一次临时的御前会议
不过这次在野地里围帐中举行的会议
气氛明显不再有之前的喜气与平和
原因嘛其实很简单
刚刚刘子羽口中所谓无足轻重之事
已经迫在眉睫了
好教
诸位知道
前方兵近有异动
率先说话介绍问题的乃是枢相汪伯彦
此人从定下陪都为南阳之后日渐活跃
早就没了之前的小心翼翼
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此时明明是在介绍疑难之事
却总让人觉得他面上颇有神采
仿佛在说什么喜事一般
之前官家移入光州
枢密院变成纸
诏此人来御前
但此人犹犹豫豫
竟不敢轻易前来
最后官家发明纸
他方动身
却居然带着三万之众来见驾
此时正在前方四十里的朱高镇驻扎
似有反客为主之态
丁进本不可信
众人听完
自然是宰相率先开口
而大概也是因为李纲不用来的缘故
吕好问吕相公似乎也颇多了几分精神
他本是趁乱而起的盗贼
战前匆匆被逼降
由此举止不足为怪
不错
第三位相公许景衡也趁势开口
若没记错
此僚本该驻扎朱高镇
此时受召唤才来
俨然是之前便擅自退却
可见武人之间不是皆如张俊
韩世中的岳飞
张荣之流更是罕见
三位宰相说着一些开场的废话
上背着背包的御史中丞张俊却忍不住眯眼去看端坐不动的赵官家
然后不禁心中一突
原来此时坐在一处落英缤纷的桃花树下的赵官家一动不动
而且表情从容
若非一身大红袍子
简直就是什么修仙的道人一般
似乎对一切都置若罔闻
然而善于察言观色的张献台如何不懂
官家这是在等人说出真正有用的话语
赵官家要的是如何处置丁进
而非是丁进本该如何
不过张献台却更加明白
这一次却是官家老毛病发作
没听懂大家的话
因为两位东府相公言语中已经明确表达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而此时正该是自己出来帮官家稍作解释的时候
可是话说回来
张德远刚要说话
却又忍不住去看一旁毫无动静的小林学士
跟这位城府极深的玉堂学士相处久了以后
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冒进
当然了
人性难改
更重要的是
张献台情知自己的地位和权力都来自何人
所以终究不敢怠慢
在他游移的同时
就已经迈出脚步出列相询了
敢问两位相公
两位可是觉得丁进区区贼寇出身的武人
不必过于计较这些
但能招抚安置
留有用处便可
所以不必用强
赵官家终于微微动容
俨然是醒悟了过来
我非是觉得此人无罪
而是讲若能以朝堂恩威稍作控制
那何必非要在他身上闹出事端来呢
许景衡俨然还没明白这位御史中丞为何说出这种废话
但吕好问这些日子久在赵官家身前
却是陡然醒悟
便不由对张俊
也是对一侧赵官家正色解释起来
官家
臣以为丁进可稍作优容
略加赏赐
让其退军便可
理由有三
说来
赵玖若有所思之余
终于开口
其一
此时行在要务在于速至南阳定人心
万事皆可等立足南阳后再做计较
不宜在路上卷入是非
耽搁时间
有道理
赵玖缓缓点头
其二
丁进毕竟还有三万兵马
比行在兵马加起来还略多
何况我军分在两岸
强兵更是皆在北岸
故此行在便是要强行处置
也未必能成
而且便是能成
一旦处置不好
三万溃兵散入光州
也会屠毒百姓
也有道理
赵玖继续若有所思
其三 淮西
京西 荆湘
靖康之后
南阳周边如丁进这般
所谓趁势而起的盗匪
义军 流寇 豪强
贵兵以及招安后不稳者多之又多
今日处置丁进
却不知道后面满地盗匪
又该如何招安
关键是此时便下了手
拥朝廷精兵而去襄阳的范琼
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吕相公所言
确实极有道理
赵官家第三度颔首
所以陈请派一使者往朱高镇
稍作赏赐
以宽其心
让他暂时退兵
让开道路便是
吕好问眼见着官家连连表示赞同
便放下心来
重申一遍自己的意见
待过了丁进
防区
到了定城
汇合了宇文书秘及刘正彦
苗傅
刘晏诸将
何妨再做下一步打算
许
汪两位相公
也是如此看吗
赵官家继续看守父右
看向其余二人
许景衡
汪伯彦对视一眼
也都觉得无妨
却是俯首称是
赵官家依旧点头
却并不下令
而是直接看向了张俊
张献台心中一动
便准备反驳
然而赵官家只是从张俊
小林学士二人身上一扫而已
便头也不回
对身侧杨沂中脱口而出
让韩世忠
王德进来
须一片刻
韩
王二人居然便在一众行在文臣的愕然之中
直接出现在这棵桃花树下
俨然是之前便受了召唤
襄侯在附近盯进的事
本是你们派探马查来的
就不多说了
赵玖轻松免去二人礼节
而刚刚诸位相公说起此事
却论及了三个疑难之处
我且一个个问你们
若让你们去平定丁进
能速速了结
不至于迁延日久吗
寒室中
王德聚为当时猛将
皆昂首听命
但闻得此问
差距还是立即显现出来了
王德一时犹豫
俨然没有计划和成算
但韩世忠却是干脆拱手应声
官家且放心
少则三日
多则五日
臣便可了结此事
赵玖微微颔首而笑
这便是朕患良辰在身前的缘故
其二
丁进部有三万人
之前又劫掠了光州
蔡州
军资充沛
兵甲颇多
相公们忧先
一旦失措
会使溃兵散入周边危护地方
你能制止吗
臣绝不使乱军散走
韩世忠以手指天
再度干脆而答
这就行了
三害指其二
足可行事了
赵官家再度微笑
可还有什么说法
但求官家一心赴文
臣去将丁进骗来
韩世忠不顾周围三位相公和王德的茫然表情
依旧干脆作答
却又微微尴尬一笑
不过
若官家能依旧从容发一诏向前
臣必然能更速更稳
臣愿往见丁进
韩世忠话音未落
中书舍人胡寅便转出队列
昂然作声
也是让一旁张俊和小林学士二人各自心中惊了再惊
只能说
自从离开了八公山
官家越来越熟练
越来越有决断
偏偏上面相公还越来越多
下面兄弟越来越压不住
难啊
那便如此吧
咱们不要耽搁
赵官家抬手示意之余
居然直接起身
似乎他已经和梁府相公一起和谐的通过了决议一般
而此时
吕好问和汪伯彦二人倒也罢了
新归来的许景衡终于按捺不住出列相对
官家
许相公
站起身来的赵玖忽然扶着腰带出声
主动截断对方
今日不止问你一人
且问身前
诛清一事之前
天下何以纷扰
将来又何以太平
许景衡等人俱是一怔
依朕看
天下纷扰
内在于文恬武嬉
外在士民抗战不休而二圣径先天下而降
赵玖缓缓而对
俨然早有言辞准备
所以
想让天下重归太平
却要文臣不爱钱
武臣不惜死
而朕也自当勉励
坚持大政
无论危难
绝不动摇
你们说是不是啊
吕好问
许景衡
汪伯彦以下
还有诸如张俊
林景默
以及其余日渐增多的许多行在文臣
连着韩世忠等几名
武人俱皆凛然
赶紧行礼称命
其实其他事
朕都还能忍
盗用了一番名言镇住场面之后
赵官家却又微微脸红
反而主动稍作解释
但兵进之前
寿州大战时首鼠两端
甚至闻风而逃
差点酿成大祸
朕却实在是不能忍
须知你们
还有之前李相公
都是武人不生乱即可用
但朕对武人万般皆可忍
唯独不能忍他们临阵而退
此番移驻南阳
若不能趁势严肃军纪
整理地方
且不说将来如何以此为复心来御金人大军
只说八公山上的刘光世刘太尉
不就太冤枉了吗
吕相公以下
不少人闻言想起那晚情形
甚至觉得官家如今表现
简直合情合理多了
这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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