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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三十四集第八章月晦
四月的燕园
春意正浓
清明时节的迷蒙烟雨
浸润了苍茫秀丽的勺园
蔚秀园
镜春园
朗润园
承泽园和环抱着未名湖的淑春园
起伏的冈峦
蜿蜒的湖岸
铺上了一层碧绿的绒毯
挺拔的白杨
婀娜的垂柳
隆中的古槐
娟秀的银杏
都披上了青翠欲滴的新装
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掩映在绿茵丛中
小桥流水
曲径飞花
红桃白李
燕子的丁香
藤萝嫩黄的迎春
楚雁潮已经在寒假里译完了鲁迅的奔月
几经修改才算定了稿
接着又感应了理水和采龟
开学之前有了一个草稿
还没来得及推敲
他想干脆先放一放
等把故事新编中的八个短篇都译出来
然后再从头做一番通盘的加工润色
于是又动手译铸剑
但是开学之后
进展就大大的减慢了
他不但是一年级的英语教师
而且还是他们的班主任
他得对这十六个学生负责
就像他做学生的时候
严教授对他们这些孩子负责一样
楚雁潮从童年时期就学会了唱一首歌
我们是祖国的花朵
老师是辛勤的园丁
但是直到现在
他才真正懂得了园丁二字的含义
十六个青年
就是十六株花木啊
是从全国千万名竞争者中严格筛选出来的
是否都能够成才
除了他们本人的天赋和勤奋
还要靠他这名园丁
松土施肥
浇水灭虫
修枝剪叶
需要他付出精力和时间
付出一片真情
他希望在五年之后
这十六名学生个个成才
不出一个废品
这不仅仅是为了向国家输送急需的外语人才
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他作为教师所具有的职业性的荣誉感
也是为了学生们自己
不然他就会觉得对不起这些学生
对不起把子女的前途和命运托付给他这名园丁的家长们
有一次
他在培毡门前看见花木般的师傅把一棵瘦弱的榆叶梅拔出来扔掉了
还说这棵不行了
反正也长不大了
拔了换一棵算了
省得它白白地占旁边花的养分
楚雁潮看着心疼
它也是一棵树
也有生长的权利
开花的权利
换一棵
谁能代替它呢
等那位师傅走了
楚雁潮把这棵被命运抛弃的小树捡了回来
栽在他宿舍窗外的空地上
冬去春来
现在也开花了
虽然开得瘦小
开得稀疏
但它毕竟没有辜负春天
春天也没有辜负它
也许到了明年春天
它就开得更娇艳了
这时
楚雁潮想起了班上英语基础最差的学生罗秀竹
经过半年多的努力
罗秀竹已经跟上来了
并且雄心勃勃地宣称
要在二年级的时候争取赶上拔尖儿的韩新月和谢秋思
而韩新月和谢秋思当然也不会原地踏步
等着她赶上或者超过
她们不仅对功课抓得很紧
而且在课余时间苦读英文原版的文学名著
这些都使楚雁潮感到欣慰
每天上午的四节英语课
对于楚雁潮的精力体力都是很大的消耗
泛读
精读
分析课文
讲解语法
练习口语
他一个人要供给十六棵小树水分和营养
四节课下来
楚雁潮常常感到声嘶力竭
疲惫不堪
在教工食堂匆匆吃了午饭
楚雁潮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备斋走去
蒙蒙细雨中
岸上烟柳
眼底繁花
使他的精神为之一爽
把倦意驱散了
回到他那小小的书斋
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榆叶梅探在窗口的嫩枝
小小的绿叶儿
小小的花朵
挂着晶莹的水珠
他似乎听到了生命的歌唱
他转过身来
小心地端下书架上的笔洗
为里边的巴西木换了清水
这段神奇的木桩上的绿叶已经葱茏一片了
并且在嫩茎的顶端鼓出了蓓蕾
准备开花了
现在他在桌前坐下来
要伏案工作了
下午没有英语课
他可以做自己的事了
他是从来不午休的
从现在开始
他将一直工作到深夜
晚饭就不到食堂吃了
刚刚带回来两个馒头
他翻盖桌上的鲁迅全集
一翻到铸剑
他的心便即刻沉了进去
面对那纯青透明
寒光闪闪的宝剑
他感到如临神圣
鲁迅的铸剑
他本是在十多岁的时候就曾经读过的
干将莫邪铸剑的故事也早就从小人书上熟悉
但那种魅力却不因为熟读而减退
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强烈
鲁迅在小说里着力写的是眉间尺和那个神秘的黑色人
而更激起楚雁潮渴望一剑的
却是那个未曾出场的父亲干将
那个铸了剑又死于剑的人
他应该是怎样的气质
怎样的形象呢
他给儿子留下了剑
也留下了遗恨
留下了永难满足的愿望
儿子需要父亲
眉间尺的心中有一个真切的父亲吗
也许仅仅凭母亲的描述而猜想
正如他楚雁潮一样
从童年时代便无数次地策想自己的父亲
父亲
也许鲁迅塑造的那个黑色人
就是要还给眉间尺一个父亲
那是一个无形的人
隐没在黑暗里
声音像鸱鸮
眼睛像两点磷火
你吗
你肯给我报仇吗
义士啊
你不要用这种称呼来冤枉我
那么
你同情于我们孤儿寡妇啊
孩子
你再不要提这些受了污辱的名称
他严冷地说
仗义
同情
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干净过
现在却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
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
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
但你为什么给我去报仇呢
你认识我的父亲吗
我一向认识你的父亲
也如一向认识你一样
但我要报仇
却并不为此
聪明的孩子
告诉你吧
你还不知道吗
我怎么的善于报仇
你的就是我的
他也就是我
我的魂灵上是有这么多的人
我所加的伤
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
他竟是这样一个只有鲁迅才写得出的父亲
楚雁潮肃然摊开了稿纸
英文译稿刚刚写到眉间尺的头颅坠落在地面的青苔上
他把手里的剑交给黑色人
他一手接剑
一手捏着头发
提起眉间尺的头来
对着那热的死掉的嘴唇接吻两次
并且冷冷的尖利的笑
昨夜就是在这里停住的
接下来
楚雁潮耀义的事笑声即刻散布在杉树林中深处
随着有一群磷火似的眼光闪动
倏忽临近
听到咻咻的饿狼的喘息
第一口撕进了眉间尺的青衣
第二口
连身体都不见了
血痕也顷刻舔尽
只微微听到咀嚼骨头的声音
这一段是全篇文字的精华
楚雁潮早在第一次读铸剑的时候
便惊骇的看见了那一群磷火似的眼光
以后便再也难忘了
把这段文字转换成英文并不难
但是要传神的再现鲁迅的风骨
鲁迅的文采
却也非易事
中国翻译界的老前辈
北京大学的第一任校长严复说过
译事三难
信达雅
也就是文词准确
通顺 优美
赵景深则主张宁错而误顺
鲁迅和赵景深针锋相对
提出宁信而不顺
这也是几十年来争论不休的问题
可见翻译之难
如今面对的是鲁迅的作品
要达到宁信而不顺就很不容易了
何况信达雅
楚雁潮手里拿起的笔又放下了
他要费一番斟酌
嘟嘟嘟
有人敲门
请进
来人是郑晓晶
穿着那身男士军装
走进来的时候
刷刷的响
雷厉风行
手里握着一卷文件似的东西
那神态使人联想起电影里的女电报员报告首长时的劲头
不知是郑晓晶骨子里继承了父母的遗传基因
还是有意要模仿
郑晓晶喜欢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战士模样
这大家已经都习惯了
其实楚雁潮知道
郑晓晶的父母也并不是扛枪打仗的
父亲是部队的政治干部
母亲呢
是文工团的导演
哦
郑晓晶同学
楚老师
您在备课呀
我想跟您谈谈班上的事情
好的 好的
楚雁潮收起了稿纸
装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准备让郑晓晶像韩新月那样翻看他的译文
甚至根本不打算让他知道他在业余时间所做的事情
在楚雁潮的译著正式出版之前
没有必要让更多的人来关心这件事
因为在一些人眼中
似乎写作和成名成家有一种必然的联系
来 请坐吧
楚雁潮又让出了那把仅有的椅子
自己坐在床上
极力把思想从磷火似的眼光和信达雅中拉出来
专心致志的听取郑晓晶的工作汇报
崇老师
最近我和班上的大多数同学都个别谈话了
看来大家通过形势教育
基本上都能对国家暂时的经济困难有正确的认识
嗯嗯
特别是那些享受国家助学金的工农子弟啊
谁也不去买自由市场的东西
这些呀
看起来是小事儿
也是个感情问题
立场问题嘛
啊
看我们在困难的考验面前
能不能和党同心同德
能不能以革命的名义想想过去
郑晓晶一向苍白的脸上由于激动而有些涨红了
那双不大的眼睛闪烁着大义凛然的光彩
他虔诚的相信
在革命需要饿肚子的时候
饿肚子当然是革命的
是光荣的
正如一切宗教信徒都坚定的相信的那样
如果能够忍受超乎常人所忍受的艰难困苦
距离自己所追求的终极目标就更进一步了
他用手指轻轻的敲着桌子
哎呀
形势很严峻呐
我们面临的不仅仅是自然灾害
更重要的是和赫鲁晓夫同志的原则分歧
楚雁潮大大的吃了一惊
在此之前
他从没有听到任何人敢于对苏联领导人说出任何不恭之词
在中国人心目中
赫鲁晓夫和列宁
斯大林一样神圣
这本来是顺理成章
毋庸置疑的
怎么忽然有了原则分歧
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惊异
茫然的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布尔什克
郑晓晶是学生当中为数极少的党员之一
他说的这种话
恐怕不是他个人的创造
也许党里面传达了什么新精神
也许他从父母那儿获得了某种信息
啊
楚老师
这一点您知道
就行了啊
不要向更多的同志
楚雁潮不知道为什么郑晓晶要向他泄露这不可向凡人所道的天机
是奉了使命想担任班主任的楚雁潮下点毛毛雨呢
还是他自个儿也仅仅知道这一点
又忍不住的炫耀呢
但是楚雁潮不能向他询问
郑晓晶的严峻的语气和神情都在告诉楚雁潮
作为一名党外群众
这已经是对你的信任和礼遇
你好好的听着没错
呃
总的看来嘛
我们班上的情况还比较好
连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谢秋思
地主家庭出身的白守礼
都没有发现什么原则性的不满言论
他们对政治问题都很谨慎啊
但对学习抓的很紧啊
这就好嘛
同学们都是不到二十岁的青年
思想还是很单纯的
我看大家都很懂得用功啊
但是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啊
呃
什么问题啊
啊
男同学当中有些不健康的情绪
他们背后随便议论女同学
起外号打分儿
谁最漂亮可以打五分了
谁形象困难
只能打三分了
甚至把谢秋思和韩新月两个人进行竞选
说什么韩新月的美是天然的
谢秋思的美是打扮出来的
一个像清高淡雅一尘不染的白荷花
一个像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的红牡丹
虽然都是名花
但两相比较
牡丹就显得俗了
老师 您听听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雁潮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在学生时期
班上的男同学在宿舍里也有过类似的话题
他楚雁潮当然是不参加的
觉得把女同学作为花儿来比来比去
有失对人家的尊重
现在他的学生也会这一套了
可见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
很容易对这类问题产生兴趣
无师自通
当他听到郑晓晶刚才点到韩新月的名字时
他心里微微的一动
他不希望这个在全班最突出
他也最器重的学生受到伤害
当然也不愿意别人随便贬损另一名高材生谢秋思
但他听到后来的评语
却也觉得其中并无什么恶意
而且这种议论基本得当
他也就不想发表什么意见了
哎
事儿啊
坏就坏在唐俊生把这话告诉了谢秋思
他们俩的恋爱关系早就是半公开的了
谢秋思一听连唐俊生都参加了这种议论
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一气之下就把唐俊生甩了
唐俊生现在剃了光头啊
剃了光头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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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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