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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四集追溯中国穆斯林的历史渊源
比筛海嘎莫顶来华华的年代还要久远得多
唐永徽二年
即西历六百五十一年伊斯兰历二十年
阿阿拉第三任哈里发奥斯曼又曾派出使节和风俗帝夜见高宗皇帝
并且介绍了阿拉伯人的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
从那以后
西域的穆斯林由于种种的机缘来到中国
并且居留下来
繁衍了世世代代的子孙
逐渐形成了回回民族
而筛海葛王莫顶来华和牛街清真寺建立的年代
由于历史的疏漏
也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
老者的依据只是凭寺中现存碑文的记载而流传的说法
但至道并不是宋真宗的年号
而是宋太宗的年号
而且自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之后
燕京已部属中原管辖
与其说牛街清真寺建于宋
不如说建于辽更为妥当
是的 对的
宋太宗至道二年
即西历九百九十六年
按辽的纪年
应为圣宗统和十四年
但牛街清真寺殿后高起的穹庐脚顶
则又是宋代风格
这祖先遗留的扑朔迷离的踪迹
一直在吸引后世子孙做种种猜测
原非从未读过书的琢玉艺人梁玉清所能弄明白的
老者所说的一切
梁玉清都只是第一次领教
便也只有惊叹和神往了
那远出传教不知所踪的筛德鲁丁
近千年来被人忘却了
哎
岂不知他也有后人呐
我就是他的第二十五代嫡亲长孙
吐罗耶定
梁玉清只觉耳畔震响了一声惊雷
不禁离座站了起来
啊
谁还筛海
他像见到了神灵
他不知所措了
只是兴奋只是敬仰
呃
我不是筛海
和你一样
只是一个普通的穆民呐
这些年来云游四方
遍览古寺
从泉真的清净寺出发
历经广州的怀圣寺
杭州的真教寺
上海的小桃园寺
南京的净觉寺
上海的清修寺
开封的东大寺
济南的南大寺
济宁的临清大寺
沧州大寺
泊镇大寺
天津的南大寺
北大寺
最后来到北京
吐罗耶定一口气说出了一大串的寺名
像星斗一样洒满了大半个中国
全是他足迹所到之处
听得梁亦清目瞪口呆
他们说话的时候
随同吐罗耶定来的那个男孩
把璧儿递给他的那碗茶喝了又续
续了又喝
总共喝了七八碗
可见渴得可以了
璧儿看见父亲那么敬重吐罗耶定老头
自然也就不敢慢待这个男孩
便耐着性子一次一次的给他续水
心里暗暗发笑
那男孩望着亭亭玉立
肌肤如雪的璧儿
怯生生的连话也不敢说
再望着老成持重的梁玉清
心里充满了敬畏
大人说话
他更不敢插嘴
喝足了水
就愣愣地坐在靠墙的木凳上
看着桌上柜上摆着那些玉件儿
老半天才移动一下位置
嘴里发出无声的赞叹
奇珍斋对他来说
是偶然闯进了一个全无所知的天地
一个新奇神秘的世界
他看的呆了
你们爷儿俩走了这么多地方
这孩子是您的孙子
不
真主没有赐给我子孙
这是我一到云游的朋友
无父无母的野丁精
名叫易卜拉欣
易卜拉欣猛然听到叫他的名字
从入迷的玉雕奇观中被惊醒
回过头来望着吐罗耶定
巴巴 您叫我
这一回头
梁亦清才仔仔细细的看了看那张脸
这孩子虽然衣衫破旧
却是一副好相貌
圆圆的脸盘儿
尖下壳
鼻直口方
宽宽的额头
两道乌黑的眉毛
眉心微微发蹙
像是时时在琢磨什么
眉毛下面眼窝深陷
嵌着一对清亮聪慧的眼睛
梁亦清心里说
好眼
一看就像是回回的眼睛
有能耐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也在这么大的时候跟父亲学手艺
父亲说
青儿
凭你这双眼睛
不用教
光瞧就瞧会了
心里这么一动
隐隐萌发出怜才之意
并未说出口来
朝那男孩子笑了笑
替吐罗耶定说
提布拉辛
巴巴没叫你
巴巴跟我说话呢
你瞅吧
到跟前瞅吧
梁亦清又转过脸来问吐罗耶定
呃 巴
巴巴带着这孩子从北京还要回福建吗
他不知不觉的也随着易卜拉欣叫巴巴了
在穆斯林的语言中
巴巴本来是对老者
学者的尊称
类似汉语中的夫子
后来沿用成了对祖父的称呼
梁玉清以此称呼吐罗耶定
便两种意思兼而有之了
啊 不
泉州无假无市
我的方向是本尔本
根本
你是去朝卡尔白
梁玉清又着着实实的吃了一惊
卡尔白是穆斯林尊贵的天房
远在阿拉伯的圣地麦加
全世界的穆斯林一日五次的礼拜都朝着那个方向
每一个穆斯林一生之中
如果条件许可
应该前往克尔白朝觐一次
每年的伊斯兰历十二月上旬
来自世界各地的穆斯林远离家乡
成群结队
有的步行
有的骑乘
有的沿途经商
有的一路乞讨
奔向日夜思慕的麦加
虔诚受戒
脱去衣服
以白布遮身
环绕天房凯尔白
亲吻天守黑石
人们如醉如痴
泪流满面
从此获得了安拉的佑舍
求得了死后进入天园的门圈
这是穆斯林最崇高的愿望
真正的归宿
无上的光荣
可是凯尔本远在天边呢
梁亦清这个小本经营的手艺人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
分文莫名的流浪汉吐罗耶定竟然敢去做
而且还带着个没有成年的孩子
这
这孩子也跟您一块去吗
当然
易卜拉欣跟我同往
没有他作伴
我也许跨不过那千山万水
就倒毙途中了
求真主慈悯
让我们平安到达天方
如果我手术不够
那伊布拉辛总不会半途而废
他还年轻
一定会走到
梁亦清向这位胸怀伟大抱负的长者吐罗耶定和有志少年伊布拉辛投去了崇敬的目光
如同当年的佛教信徒遇见前往西天取经的东土大唐高僧玄奘师徒
这是一个不够恰当的譬喻
伊斯兰教不承认除此之外的任何宗教
古兰经明文宣称
万物非主
唯有安拉
信仰和血统的力量感召着梁亦清
他执意挽留托洛
约定在社下多住几日
养一养身子
筹措些盘缠
再登上万里征程
也许这一别就难得见面了
吐罗耶定接受了他的盛情挽留
却不肯接受任何馈赠
他说穆斯林视钱财如浮云
四海为家
天下回回是一家
相信所到之处
必有他的兄弟
给一碗充饥的饭
一碗清洁的饭
这就够了
梁亦清又是感叹一番
就把前面的作坊打扫干净
安排了床铺
自己和两位客人同室而卧
妻子女儿照旧在后面安歇
并无妨碍
当下梁玉清安排客人在水房洗浴
这称为大净
是礼拜之前所必须进行的准备
吐罗耶定和伊布拉辛常年跋涉
四处流浪
常常在旅途中找不到水
便只好代净了
用手摸一摸地上的土
凭着信仰模女洗浴的动作
洗脸搓手
这一次大净把小伊布拉辛的汗污泥垢连同旅途的疲劳都消除了
日落黑定之后
梁玉清随着吐罗耶定一起做礼拜
按照规定
穆斯林一天需做五次礼拜
日出前的晨礼
午后的晌礼
太阳平西时的哺礼
日落黑定前的昏礼
嗯
夜间的宵礼
梁亦清由于常年埋头于玉作
对这个至关重要的外公常常荒疏
还不如妻子白氏和女儿碧儿每天坚持
这次见了筛海的后代
自然格外惭愧
因此也就格外虔诚
碧no
伊布拉辛心灵眼活
不等碧儿动手
就抢先把作坊的里屋外屋打扫一净
碧儿向他报之一笑
梁亦清却不落忍
埋怨碧儿太慢客了
又对伊布拉辛连声说受累了
受累了
吃过早饭
吐罗耶定便带着伊布拉辛出门了
首先要去牛街清真寺
凭吊祖上的遗迹
然后还要去瞻仰
参拜东四牌楼清真寺
锦什坊街普寿寺和二条胡同的法明寺
北京这四大名寺至少都有五百年以上的历史
吐罗耶定仰慕已久了
客人出去揽胜
梁亦清则继续在水凳上做他的苦行
觉得似有神助
手中的活做的也格外的滋润
晚上
一老一少又回来歇息
白氏伺候茶饭
大家听吐罗耶定说些见闻
都听得很有兴致
晚饭之后
梁亦清就停了活
不再在灯下苦熬
沏上酽茶
请吐罗耶定讲解古兰真经
吐罗耶定先用阿拉伯语背诵原文
再用汉语细细讲解教义
一字一句讲的头头是道
梁亦清觉得茅塞顿开
糊里糊涂的活了半世
这才是头一回听得明白的words
五十而知天命
人生又有了奔头
伊布拉辛闲着没事儿
便又愣愣的看着那些玉雕
碧儿本来就不认生
不怯场
就领着妹妹玉儿去招呼这位小客人
你知道这些活儿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伊布拉辛正在看一件岭南佳果
水灵灵的一串荔枝
鲜红晶莹
爆裂处露出玉珠似的果肉
那是他家乡的水果
看来格外亲切
就脱口说
这
这不是人摘出来的
是从树上摘下来的
你可真逗
你当这是真的能吃吗
咬一口硌掉你的牙
告诉你说吧
这是我爸花了三个月的功夫做的
伊布拉辛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原来呀
这是一整块玛瑙
玛瑙不光有红的
还有白的
蓝的 绿的 粉的
黑的呢
有时候啊
一块玛瑙上有好几种色儿呢
你瞅瞅这块
就是这样
我爸拿着瞅啊瞅啊
寻思了好些日子呢
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儿
把红的地方啊
做成绿枝蜘蛛
可巧啊
让绿的地方赶上梗了叶儿啊
白的地方呢
不能做荔枝
也不能做叶儿
就做成剥开的荔枝
不是正合适吗
伊布拉辛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他的赞叹
他不会说巧夺天工
鬼斧神工这些词儿
只是喃喃的说
人都说人的手
当然是靠人的手啦
我爸那双手啊
没有做不出来的东西
你再瞅瞅这个百环瓶
碧儿指着旁边一只用碧玉雕成的花瓶
那瓶呈四方形
凸肚细颈小口
瓶身光滑细腻
并没有过多的雕饰
吸引人的是两旁各有一个高浮雕兽头
嘴里衔着镯子似的玉环
玉环上又套着玉环
环环相扣
垂成两根玉环连接的链条
因此称为百环瓶
哼
这呀
是由南阳的独山玉做成的
好看吧
告诉你说吧
这两嘟噜玉环呀
伊布拉辛侧着头反复查看
却找不到玉环上有一丝接缝儿的地方
是啊
这玉环是怎么连起来的呀
什么连起来
哼
你倒是一个个做好了再套上的呀
那可就套不上去了
你想啊
玉是硬的
脆的 不能捏
又不能焊
怎么圈套圈啊
伊布拉辛让他给给住住了
告诉你说吧
这是整个雕出来的
雕出一个
套个倒
倒一个
再套上一个
伊布拉辛惊呆了
他望着那环环相扣又灵动自如的玉环链条
无法想象是一双怎样的手做出了这样的奇迹啊
太难了
这太难了
当然是不容易呀
要是人人都会做
也就不稀罕了
我爸呀
成天家心里想的就是玉
眼里瞅的是玉
手里拿的是玉
除了玉呀
什么都忘了
坐在水凳前头
磨呀磨呀
小活儿啊
要磨几玉天
大活儿要磨几个月呢
哦 听说呀
宫里头有一座大玉山
很多匠人一块磨了十几年呢
那里边啊
就有我爸爸的爸爸
伊布拉辛的眼前出现了一条郁郁的长河
成千上万的能工巧匠默默的磨呀磨呀
磨白了头发
磨尽了心血和生命
磨出了光彩夺目的人间珍宝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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