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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大连之后
我时常会怀念起在大连结识的两位朋友
陈志安和羚羊
陈志安我们叫他大臣
那是由于他的身高接近两米
以中国人的标准来看
他是身材魁梧的巨汉
无法形容他的巨大
所以用大臣明之
大臣为人热情
恨不能把一切好的东西都拿来招待我这个来自远方的朋友
离开大连的前一天
我身体极为不适
大臣还坚持带我去海边
他说大连最美的就是海边
如果不到海边
就等于没有到过大连
他约了羚羊带我去海边
羚羊
市电台的主持人
性情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温暖而明朗
见到他就仿佛被清晨的阳光所照射
或者说是在林中行走
看到处处都是穿林的阳光
在旅途中与这样的朋友同行是最幸福的事儿
于是我强打精神
一路上嬉嘻闹闹的到大连海边
那海边听说是大臣少年时代经常流连的地方
也是羚羊一直到现在都时常来排遣忧怀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
当我们的车子穿过一片美丽的山林
左边是一大片苹果树
右边是一大片桃花林
羚羊突然像陷入梦境
喃喃的说
我从小就梦想着有一天会死在这么美的旅途中
听到死字
使我们都震了一下
细腻的羚羊发现我们的镇静
开怀的笑了
大家别多心
这是每个人都会面临的问题
我从小就喜欢旅行
一直认为最优美的死亡是在旅行的途中
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
经过一个优美的地方
不经意就在美中死去了
车后座突然蹦出一个声音
你要死了
现在不就是旅途中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又经过了优美的地方
你可以死了
大家忍不住笑成一堆
羚羊说
我是说真的
你们不觉得这样子死去很好吗
车子里的八个人都陷进了沉默
然后有人举手
我也赞成
那样是最好的
是我的大陆经纪人曲晓霞
另一个人举手
我也赞成
我说
你们干脆组成一个联盟
然后整年整月的旅行
总有一天会达成愿望的
只有坐在前座的大臣一直微笑着不语
我问大臣
大臣 你呢
大臣还说微笑着
露出东北汉子的大嗓门
我呀
我还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再死吧
众人都起哄着
大臣是因为事业做得太大
做的太好
不甘心没准备好就死了呀
确实
大臣在大连有一座非常大的图书城
是私人经营的
非常成功
我这次会到大连巡回演讲
就是他大力促成的
他除了事业做得好
还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大成还是微笑着
被逼急了
他说
人生有时候是不能那么任性的
我们就是这样
在死亡 优美
任性的迷思中
穿过了许多优美的风景
到了大连的海边
春天的海边在大连果然与别处的海边不同
天蓝云白
沿着海岸暴晒着许多刚从海里捞起的海带
老妇人在海岸上叫卖新鲜的鱼虾和贝类
海水湛蓝
风里有着暖暖的春意
我和羚羊坐在一艘废弃的小船上
羚羊说
按照我的观点
可以死的地方太多了
像桃花林
海岸 山巅
我说
可以死的地方有多少
可以活的地方就有多少呀
离开大连海边
回程的路上
车里的人都累得睡着了
我看着一幕幕的景从窗前流过
我带着那些景
那些对话
那些怀念回到台北
一年半后
我重返大陆
第一站是长沙
来接机的屈晓霞刚安置了我的行李
突然说
大臣死了
这么短的一句话
使我完全镇住了
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的脑中立刻浮现出大臣那高大英挺的样子
一个一百九十公分的巨汉
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晓霞说
一直查不出什么原因
今年八月
她到北京出差
突然感到不适
就骑大机回大连
没想到走着进飞机
却是躺着抬出来
当天晚上就死在大连的医院
突然猝死
医院很想解剖看看什么原因
但他的爱人不肯
所以大臣的死因可能永远沉迷了
他有什么病史吗
我说
一点也没有
你记得他那样子
身材那么壮大
嗓门也大
到现在我还不相信他会那样就死了
晓霞说
因为大臣是在一点准备都没有的情况过世
他是生意人
做的是图书批发
人一死
情况特惨
他还没有给清的钱
债主天天上门催讨
欠他钱的人却没有一个认账
在开往长沙新区的车子上
小霞向我说明了一个远方的好朋友消失的种种因由
我却回到了一年半前大连海边的旅行车上
忍不住掩诗
不管有没有准备好
不论是不是愿意
我们总是起步在旅途中
消失在旅途中
人生是一个漫漫的旅行
没有终战
只是走到了偶然的地方
历尽而止
我想到德国的大哲学家康德
一生只有离家到不远处的旦泽游历一次
终生未离开过
故乡里起居即有定律
治学及严谨
他为什么一生都没有离乡呢
因为他认为本体界与现象界是对立的
一切的至识皆为经验
经验又唯由纯粹概念已得知
康德没有出门旅行
但是他在内心的纯粹概念里旅行
他的学说没有终点
所以他也是死在内心的旅程中
我又想到唐代的大和尚见真
一心想要到日本船法
曾五次东渡
都被海贼火风阻挠
颠沛长达十一年之久
后来竟然双目失明
双目失明了还要渡海
六十六岁的时候
第六次东渡日本
终于成功
对日本的宗教
医学 美术 建筑
文化都带来深远的影响
鉴真一辈子都为了赴日本奋斗
最后死在日本
我曾经到京都的东大寺
站在鉴真第一次传界的皮卢遮那佛前沉思
也曾到扬州的鉴真纪念馆礼拜鉴真大和尚的塑像
感觉到鉴真一生都在旅途中
当他从江苏江都的乡下出生时
谁会想到这个乡下的孩子将成为日本律宗的始祖呢
谁又会想到
不论在中国或是在日本
都有无数的人怀念着他那伟大的旅程呢
康德也是这样吧
一个终生未离乡的哲学家
死后却有无数的人飞越千里来瞻仰他的故居和纪念馆
研究他的思想与哲学的人更是不可胜数
他内在的旅程
启动了许多人生命的旅程呀
一切的死亡都不是在目的地发生
而是在旅途中发生的
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
经过一个优美的地方
不经意就在美中死去了
我想起去年大连的旅程
羚羊的话语
羚羊还在旅途中寻觅着生命最优美的情境吧
反而那一直想要准备好的大臣却在措手不及的旅行中迷一样的走了
在每个人生命的旅途中
这种无可奈何的事件是经常发生的
在康德经常散步的树林
在见证不断上船下船的海边
在我们或哭或笑的时刻
在
所有准备或措手不及
永远都是在旅途中
在生命的旅途中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吧
晴空万里之后
骤然来了一阵狂风暴雨
狂风暴雨是不中招的
因此很快又花红柳绿
使我们对生命的变化感叹不已
在生命的旅途中
每个人也都有这样的经验吧
仰观天上的万里云集
思索着宇宙的广度
俯瞰山下的千仞臂力
测量世界的深度
可叹的是
那深广超越一切
甚至超越我们的想象
寂静寂静的夜里
我努力聚焦回到大连的旅途上
想到大尘与羚羊
想到幽静的海边
一切似乎还如是清晰
昔人已乘着凉凉的秋风飞远了
在生命的旅途中
要诚挚的珍惜
要深深的疼爱
在生命的旅途中
要努力的追寻
也要保持静观
在生命的旅途中
要有所敬畏
也要有所无惧
我点燃了一柱檀香
让香随风飘散
想象着香风会不会吹向大连的海边
或者吹向大臣飞去的地方
大臣
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