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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集
大约人一旦进入了一个轻松的游刃有余的局面
就容易变得轻狂起来
说话随意惯了
嘴上就没把门的了
平氏见方皇后笑了笑之后便没说话
满屋里只能听见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一下一下的
有规律极了
让梁夫人心上也在一下一下的
时不时的向上蹦一蹦
然后直直坠下来
她都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尝试过这样心惊胆战的滋味了
嫡母原本想将她送到梁府做縢楼
可惜嫡姐是个命薄的
还没等嫡母的算盘打响就先咽了气儿
那时候晚上睡觉都合不上眼
生怕嫡母一个不高兴就将下面这些庶女全都不管不顾的嫁了
只图能卖个好价钱
嗯
昨儿个去臣妇去拜访了信中侯夫人
信中侯将回来
屋子里头都杂乱杂乱的
听信中侯夫人说
信中侯在西北生死未卜的时候
她日日悬吊着心
整个人像被一根钢索紧紧绷住一样
如今信中侯一回来
她便觉着浑身酸疼
好像身上的那根弦松了一样
外子也在西北
却还没回来
臣妇便想
或许您也是这样的心境吧
便赶紧恭恭敬敬的递上帖子来
既是问安
也是安自个儿的心
梁夫人笑得粲然
话到最后
原本像流水一样娟动的眼眸慢慢暗下来
语气渐渐低落
听起来话里又有唏嘘又有理解
行昭低着头
静静的
空愣愣的看着袖子上镶着那一圈的素纹斓边
怪不得是她脱颖而出嫁到梁家呢
一个善于打破局面
腆着脸化被动为主动的人
在哪里都能过得还不错吧
欣荣摸不透这几个人都打着什么哑谜
愣了愣
再看看黄花木小案上的一大串葡萄还剩下零星几只
心头正颇为纠结
又听梁夫人没头没脑的来上这么一句
心头一动
一双杏眼便往下首瞥
顿了顿手上的动作
微不可见的正襟危坐起来
梁夫人多虑了吧
信中侯与方都督那时是因为寻不到人
家里头才这么急的
梁将军可是规规矩矩的守在平西关里
旁的不说
总能带着一条命回来吧
方皇后轻笑一声
不以为然的和梁夫人推太极
自家夫君在西北打鞑子
谁的心都是担着的
只是信中侯夫人运气比你好
信中侯早些回来了
可信中侯身上不也是带着伤的
本宫也没召她入宫来
就怕耽搁了她家里的事儿
你若是实在心慌
素日里写写字儿绣绣花倒是消遣
学秦将军的夫人也好
在家里头后院起个佛龛
没事上两炷香
菩萨心里头什么都知道
还能忘掉你
没提方祈
只拿信中侯说事
平氏脸上几度变了颜色
方皇后说的隐晦
可谁都听得出来
这是在嫌她上蹿下跳不安生呢
她心里头委屈极了
三月四月传过来的战报
哪一条不是大周大获全胜的
这都是谁带的
还不都是自家老爷在前方拼出来的
如今瞧这前头形势一片大好
皇帝一道圣旨让秦伯龄去分梁平恭的功
她心里头忐忑不安
梁平恭是从龙之臣
又和皇帝的母家顾氏交好
皇帝坐在龙椅上这几十年
梁家只有越来越好的
如今皇帝却让旁人去分自家心腹的功劳
心中陡然想起梁平恭一到西北就寄回来的那几张银票和地契
满打满算都能有五十万两银子了
这钱哪儿来的
他只在信里说让她去贴补到公中里去
再自己存留一点
当时她还满心欢喜
还心想怪道说武将在外的油水多
心头一酸
哪个官宦人家还能这么在乎那孔方兄啊
梁平恭受重用是真的
家里头不富裕也是真的
下头的弟弟不懂事儿
今儿个买五百两的画回来
明个又拉个狐朋狗友去花楼喝场酒
全家都指着梁平恭手上的俸禄过活
梁平恭的官儿越当越高
家里头的人也就越闹越大
一份钱
既要维持家里头的体面
又要添给公中
还要贴补下面几个房头
拆了东墙补西墙
外面看上去花花哨哨的
可里头穷成什么样
谁又能晓得
嗯
在天子脚下
当今圣上什么都不在乎
就在乎谁贪了墨水
否则户部怎么会一片清廉
否则前些日子一听到辽东总督贪墨
皇帝就大怒了呢
上头管得严
谁也不敢私下里收受贿赂
反常即为妖
梁夫人沉下心来
才陡然想起来
她只顾着欢喜
竟然没问梁平恭那五十万两的银子是怎么来的
梁夫人强自展颜一笑
心里头慌得不像样了
莫不是真是那五十万两惹的祸
方皇后眼里觑着她的神色作势
长长的轻叹一声
又开口
梁夫人既然心里头信任本宫
本宫且摊开了说
也安安梁夫人的心
话到这里
顿了一顿
见平氏微不可见的朝前探了探身子
便笑着继续言道
皇上是千古明君
心里头十分在意臣子手上是不是干净
本宫是将门出身
其实心里头也是明白的
将在外
走到哪里
即使是自个儿不想拿
别人也会将银子塞到手上来
就像沾了片牛皮糖
甩也甩不脱
甩也拿不住
倒是又粘又烫手
平氏腰挺得直直的坐在椅凳上
神色如常
没迎上来答话
梁将军是谁
是跟在皇上身后几十年的老臣了
说句不好听的
皇上和梁将军待在一块儿的时候比本宫待在一起都多
皇上不信任梁将军信任谁去
行昭猛然抬头
却瞬间明白过来
方皇后这是在诈平氏
方皇后笃定平氏不晓得梁平恭和应邑和贺琰之间的那场官司
更不晓得梁平恭到底在西北做了些什么
可再大的情分也抵不过旁人在耳朵边日日念叨
梁夫人也别忘了
梁将军现在远在西北呀
若是在定京还好说
有人进谗言
还能在圣上跟前儿辩解几句
可如今
只能是有口莫辩
有心无力了
方皇后十分平静的说
行昭却手心直冒汗
方皇后这是在误导平氏
言下之意
有人在给梁平恭背后放黑枪
平氏眼神微动
轻轻扬了扬下颌
觑了觑
方皇后的神情却如往常一样平静淡漠
她心里面乱得很
梁平恭是皇帝的从龙之臣
皇上还是诚王爷的时候两家就走得很近
男人们靠得拢
女人之间的交情自然也不会差
他那底劲
一向和方皇后谈得来
她嫁了进来
虽说不比往日亲近
可凤仪殿待她也一向是比别人亲近些的
方皇后是皇后
母仪天下
她满打满算也只是个臣妇
若说下个绊子给那头的惠妃
她还信凤仪殿
又不是吃饱了撑着想着法儿给她来下个绊子
思来想去
论私论公
方皇后都没有理由下个套让他钻
再细心想想
还真觉得皇后说的有道理
若不是有人在皇帝耳边念叨
皇帝怎么就会想起来让秦伯龄去夺了梁平恭的功勋呢
平氏惴惴不安起来
手里揪着帕子
轻轻敛了神色
余光却瞥到了欣荣和行昭
话到嘴边却转了又转
终于启言道
臣妇是女人家
守在后宅里头
到哪里去知道外头的天儿是怎么样啊
还不是别人说什么
自个儿心里头就信什么
平氏边说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神色哀哀
臣妇蠢钝
皇后娘娘是天上的云
臣妇是地上的泥
您既是一国之母
又得皇上看重
皇上也愿意将这些事同您说道
再加上国舅爷也回来了
话到这里顿了顿
又忿忿不平接着说下去
臣妇却什么也听不到
当家的又在外面
下头几个幼弟又不知事
想打听都没地儿去
行昭在一旁一听一看
平氏说话九转十八弯
听得人迷迷糊糊的
本宫是方都督的妹妹
遇上方都督的事
旁人自然也愿意同本宫多说些
皇上到底也是愿意信重梁将军的
否则怎么就只派了秦伯龄过去
圣旨上也没明说呢
虽然这样也引人猜测
可都是武将家眷
自然都心知肚明
这样的处置办法是轻得不能再轻了
可见皇上心里头对来人的说法还是存了几分怀疑
也愿意给梁将军留几分体面
平氏的意图隐得深
难得方皇后全都听懂了
回答得一如既往的平缓
平氏却有些坐不住了
轻轻探出半个身子来
眼角微不可见地挑起
压低了声轻问
皇后娘娘可知是谁
平氏是想问知不知道是谁背后下的黑手吧
能试探是谁在背后下黑手
代表平氏至少信了两成
行昭将手交叠的放在膝上
垂下首
安静得好像正殿里头没有这个人似的
方皇后的回答模棱两可
没有给出明确的是与不是
每一句话都留下了后路
事儿是谁说的
自然是旁人说的
可旁人又是谁呢
听的人大概会不由自主地将旁人看作要么是方祈
要么是皇帝
圣旨上黄底黑字
写得明明白白
可皇帝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来颁布的这则圣旨
东家也在揣测
西家也在揣测
可谁又敢说自己比皇帝的枕边人揣测得更精准
方皇后每一句话说的都是事实
可却让平氏的思路不由自主地往预定的轨道上走
方皇后轻笑一声
赶忙摆摆手
缓语轻声
本宫同梁夫人一家拘在后宅里头
也是东一句西一句地听
只是昨儿个做梦梦见了你姐姐
她倒没怎么变
细声细气地直问梁将军可好
本宫不好答
只得在梦里头搪塞她
只说好极了
立了军功
人又机灵
一天过得比一天好
你姐姐便笑
让本宫别哄她
又说了句养虎为患
又说恩将仇报
本宫今早起来什么也没记住
就记住了这个梦
先仔细想想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便急急慌慌地一应事宜都挪到后头
先见见你再说
平氏手捏得紧紧的
她甚至不敢肯定皇帝究竟是不是因为那五十万两银子恼了梁平恭
那笔银子就只有他晓得太夫人晓得
一个是梁平恭的妻室
一个是梁平恭的母亲
谁都不可能去害他
托她出身的福
养成了有好东西就要紧紧藏着的习惯
别叫别人看了去
那笔银子
如今是一分没用
就连身边的心腹丫头都不晓得
哦
还是冯安东给她们带的信
冯安东
平氏猛然蹙眉
火急火燎娶了应邑长公主的冯安东
养虎为患
恩将仇报
冯安东是梁平恭一手扶持起来的妹夫
说句不好听的
两榜进士听起来好听
可也是一手数不完的吧
凭什么你上了别人就去翰林院干那起子编书撰写的闲职啊
还不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没了梁平恭
你冯安东什么也不是
就算考中了
也只能守着六品文官那点俸禄养他老爹老娘
娶个不晓得哪里来的媳妇
庸庸碌碌过过辈辈子
安东是个汲汲善营的人
眼高手低又刚愎自用
若 若他为
为一私私背背脸脸卖卖了梁平恭
她也是相信的
反正娘也去了
冯安东与梁家最后的牵挂也没了
从一进宫门便神色温软的平氏
终究是破了功
方皇后停了声响
平氏也不说话了
欣荣坐得直直的
眸光亮晶晶
正要开口
却听见了小娘子娇滴滴又拖得老长的一声
姨母
阿妩可累
脚又疼
肚子也酸
您到花间去陪阿妩念书听可好
欣荣一愣
随即放懒了身段
靠在了椅背儿上
眉间嘴角都舒展开来
笑眯眯地看着坐在上首那个嘟着嘴眯了眼儿一副十足小娇娇模样的小娘子
心里头暗叹
是不是没了娘的孩儿都得要机灵起来才能不至于变成别人的负担
方皇后一笑
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嗔怪
一手揽过行昭一边向平氏说
这孩子
难为她能安安静静地坐这么长的功夫了
也就是今儿个瞧着有人在才好静下心来陪着坐
看她难得这么乖
本宫也不好撵她
平氏哪里还听不出方皇后的意思
连忙起身福礼告辞
心里头有话憋着
可方皇后都把话说到这里了
总不能赖在凤仪殿只为求个准话吧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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