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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是一盏油灯
光虽微弱
却足以照亮一生的底色
那光来自一双粗糙的手
来自一个不敢多花一文钱的背影
来自无数个省下自我成全我的瞬间
这些光当时不觉其重
日后却成了压在心头的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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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爱之舟00
作者
吴冠中
是昨夜梦中的经历吧
我刚刚梦醒
朦胧中
父亲和母亲在半夜起来给蚕宝宝添桑叶
每年卖茧子的时候我总跟在父亲身后
卖了茧子父亲便给我买枇杷吃
我又见到了姑爹那只小小渔船
父亲送我离开家乡去报考学校以及上学
总是要借用姑爹这只小渔船
他同姑爹一同摇船
送我带了米在船上做饭
晚上就睡在船上
这样可以节省饭钱和旅店钱
我们不肯轻易上岸花钱住旅店的教训太深了
有一次父亲同我住在一间最便宜的小客栈
夜半我被臭虫咬醒
遍体都是被咬红的大红疙瘩
父亲心疼极了
叫来茶房掀开席子让他看螨虫乱爬的臭虫及我的疙瘩
茶房说没办法
要么加点钱换个较好的房间
父亲动心了
但我年纪虽小
却早已深深体会到父亲挣钱的艰难
他平时节省到极点
自己是一分冤枉钱也不肯花的
我反正已经被咬了半夜
只剩下后半夜
不肯再加钱换房子
恍恍惚惚
我又置身于两年一度的庙会中
能去看看这盛大的节日
却是无比的欢乐
我欢喜极了
我看各样彩排着的戏人边走边唱
看高跷
走路看虾
冰棒筋
牛头马面人山人海
卖小吃的挤得密密层层
各式各样的糖果点心鸡鸭鱼肉都有
我和父亲都饿了
我多馋呢
但不敢也不忍心叫父亲买
父亲从家里带了粽子
找个偏僻的地方
父子俩坐下吃凉粽子
吃完粽子
父亲觉得我太委屈了
领我到小摊上吃了碗热豆腐脑
我叫他也吃
他就是不吃
卖玩意儿的也不少
彩色的纸风车
布老虎
泥人
竹制的花蛇
父亲回家后用几片玻璃和彩色纸屑等糊了一个万花筒
这便是我童年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玩具了
万花筒里那千变万化的图案花样
是我最早的抽象美的启迪者吧
父亲经常说要我念好书
最好将来到外面当个教员
冬天太冷
同学们手上脚上长了冻疮
有的家里较富裕的女生便带着脚炉来上课
上课时脚踩在脚炉上
大部分同学没有脚炉
一下课便踢毽子取暖
毽子越做越讲究
黑鸡毛
白鸡毛
红鸡毛
芦花鸡毛等各种颜色的毽子满院则飞
后来父亲居然从和桥镇上给我买回来一个皮球
我快活极了
同学们也非常羡慕
夜晚睡觉
我将皮球放在自己的枕头边
但后来皮球扁了下去
必须到和桥镇上才能打气
我天天盼着父亲上和桥去
一天父亲突然上和桥去了
但他忘了带皮球
我发觉后拿着瘪皮球追上去
一直追到洞树港
追上了渡船
向南遥望
完全不见父亲的背影
到和桥有十里路
到和桥有十里路
我不敢再追了
哭着回家
我从来不缺课不逃学
读小学的时候遇上大雨大雪天
路滑难走
父亲便背着我上学
我背着书包扶在他背上
双手撑起一把结结实实的大黄油布雨伞
他扎紧裤
脚穿一双深筒钉鞋
将棉袍的下半截撩起扎在腰里
腰里那条极长的粉绿色丝绸汗巾可以围腰两三圈
还是母亲出嫁时的陪嫁呢
初小毕业时
宜兴县举行全县初小毕业会考
我考了总分七十几分数第三等
我在学校里虽是绝对拔尖的
但到全县范围一比
还远不如人家
要上高校必须到和桥去念县立峨山小学
和桥是宜兴的一个大镇
峨山小学就在镇头
是当年全县最有名气的县里完全小学
设备齐全
教师阵容强
方圆二十里之内的学生都争着来上峨山
因此要上峨山高校不容易
需通过入学的竞争考试
我考取了
要住在峨山当寄宿生
要缴饭费宿费学杂费
书本费也贵了
于是家里跳道卖猪
每学期开学要凑一笔不少的钱
钱很紧
但家里愿意将钱花在我身上
我拿着凑来的钱去缴学费
感到十分心酸
父亲送我到校
替我铺好床被
他回家时我偷偷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心酸的苦
与在家里撒娇的苦
发脾气的苦
打架的苦都大不一样
是人生道路中品尝到的新滋味了
第一学期结束
根据总分我排名全班第一
我高兴极了
主要是可以给父亲和母亲一个天大的喜讯了
我拿着几任老师孙德汝签名盖章
又加盖了县立峨山小学校章的成绩单回家
路走的比平常快
路上还又取出成绩单来重看一遍那紧要的栏目
全班六十名
名列第一
这对父亲却是意外的喜讯
他接着问
那朱自道呢
父亲还注意入学时全县会考第一名朱自岛
他知道我同朱自岛同伴
我得意的迅速的回答
第十名
正好廖祖扬老师也在我们家
也乐开了
茅草窝里要出笋了
我唯一的法宝就是考试从未落过榜
我又要去投考无锡师范了
为了节省路费
父亲又向姑爹借了他家的小小渔船
同姑爹两人摇船送我到无锡
时至暑天
为避免炎热
夜晚便开船
父亲和姑爹轮换摇橹
让我在小仓里睡觉
但我也睡不好
因确确实实已意识到考不取的严重性
自然便未能领略满天星斗小河里孤舟缓缓夜行的诗画意境
船上背一只泥皂
自己煮饭吃
小船既节省了旅费
又兼做宿店和饭店
只是我们的船不敢停到无锡师范附近
怕被别的考生及家长们见了嘲笑
老天不负苦心人
他的儿子考取了
送我去入学的时候
依旧是那只小船
依旧是姑爹和父亲轮换摇船
不过父亲不摇橹的时候
便抓紧时间为我缝补棉被
因我那长期卧病的母亲未能给我备齐行装
我从舱里往外看
父亲那弯腰低头缝补的背影挡住了我的视线
后来我读到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时
这个船舱里的背影便也就分外明显
永难磨灭了
不仅是背影逝时在我眼前显现
鲁迅笔下的乌篷船对我也永远是那么亲切
虽然姑爹小船上盖的只是破旧的棚
远比不上绍兴的乌篷船精致
但姑爹的小小渔船仍然是那么亲切
那么难忘
我什么时候能够用自己手中的笔把那只载着父爱的小船画出来就好了
庆贺我考取了颇有名声的无锡师范
父亲在离离无锡回家时给我买了瓶汽水喝
我以为汽水必定是甜甜的凉水
但喝到口麻辣麻辣的
太难喝了
店伙计笑了
以后住下来变了城里人
便爱喝了
然而我仍不爱喝汽水
师范毕业当个高小的教员
这是父亲对我的最高期望
但师范生等于师范生
同学们都这样自我嘲讽
我终于转入了济南考进的浙江大学代办的工业学校电机科
工业救国是大道
至少毕业后职业是有保障的
幸乎不幸乎
由于一些偶然的客观原因
我接触到了杭州艺专
疯狂的爱上了美术
正值那感情似野马的年龄
为了爱
不听父亲的劝告
不考虑今后的出路
毅然沉浮于茫无边际的艺术苦海
去挣扎吧
去喝一口一口失业和穷困的苦水吧
我不怕
只是不愿父亲和母亲看着儿子落魄潦倒
我羡慕过没有父母没有人关怀的孤儿浪子
自己只属于自己
最自由最勇敢
醒来枕边一片湿
梦是记忆的回流
将那些被岁月冲淡的细节重新推到眼前
那一刻你忽然看清
所谓成长
就是不断偿还一种无法计量的债务
而最痛的领悟
往往发生在父母已无力在为你撑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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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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