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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这个悄然而至的老僧人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只下意识的紧紧身上的衣服
抬一眼看他
老僧人看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大头佛
又看看我
说
他要死了
说不清楚为什么
当老僧人一开口的时候
我就觉得事情好像有了转机
连忙翻身起来
说 大神
能救他吗
他是什么人
我一时语塞
因为面对这个一身尘土的老僧人
我觉得连谎话都说不出了
犹豫了很久
才慢慢低头
说
他
他是一个生吃人肉的恶人
是恶人你还要救他
可是他又是一个拼死救人的好人
生吃人肉
被他吃掉的人是不是很惨
老僧人说话平易近人
不像古刹中的大德高僧一样字字珠玑
语含机锋
他说
你吃过肉吗
吃过
那你在猪羊眼中
亦是个吃肉的恶徒
老僧人慢慢盘腿坐下
说
好人与坏人
怎么去分呢
对的和错的
又怎么区分呢
黄巢吃人三十万
时至今日
提起他
人人记得的满城尽带黄金甲
谁还想起当年的惨事啊
唐末的黄巢传闻杀人八百万
他率领义军攻打陈州
因缺乏粮食
大营里三千石气昼夜不分的运作
把陈州附近的乡民包括战俘全部砸碎
捣成肉泥充作军粮
他吃人
在陈州乡民眼里就是恶魔
但是没有粮食
属下几十万人就要饿死
他让士兵吃饱了肚子
在属下眼里
他就是好人
老僧人说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对错好坏的
老僧人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
我仿佛明白了一些
但还是稀里糊涂的
心里很乱
这惦记的大头佛能不能活
我觉得这老僧人并非表面上看着这么平凡
就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苦苦哀求他
他能活吗
能救过来吗
我不知道
老僧人又转头看看大头佛
说
他伤的不是一般的伤
大约有两成机会
能活吗
到了这个时候
不要说两成机会
就算是渺茫到只有一线机会
我也不想放弃
我翻身就想跪下来苦苦哀求老僧人
他抬手扶住我的胳膊
说
不需求
不需谢
能救自然会救
这人并非饿到极点的
只要不是饿到无药可医
都还有的救
我心里顿时兴奋了一下
急切询问老僧人
救大头佛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什么药材
老僧人摇了摇头
说
我带他走
我刚刚升腾起的兴奋和喜悦又烟消云散了
老僧人不会这时候立即救大头佛
而是要带他走
这让我心里产生了一丝怀疑
救了人无用
要救贤
老僧人叹了口气
说
世间没有什么对错
就只能去做那些大多数人都认为对的事
救活了他
他依然要去吃人
迟早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说实话
我心里相当犹豫
之前我单纯的相信每一个出现在身边的人
但是经历的愈多
就愈发觉得人和人之间充满了尔虞我诈
这一些让我自然而然的对陌生人产生戒备和疑虑
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就这样守着大头佛
他熬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死去
我艰难思考了很久
不断的暗中观察这个老僧人
考虑了半天
我强行把心里最后一丝怀疑也压了下去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如果活着
还能见你
若真的死了
那就无法了
老僧人伸手在大头佛的头顶拍了一下
说
我叫百忍
百忍和尚
骨瘦如柴
但是伸手就把两百多斤的大头佛提了起来
背在背上慢慢的走
我等到雷真人找水回来
然后一路尾随
雷真人望着前面的百忍和尚
眉头禁皱
走着走着就摔了一跤
当时我满心都忧虑大头佛
也没注意到雷真人的异状
一路走到下游一个小渡口
百忍和尚背着大头佛上了小船
船家解下船绳
小船箭一般的从渡口驶向了远处
望着百忍和尚跟大头佛渐渐的消失在视线里
我心里升腾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好像老鬼当时孤身远走一样
我的心空荡荡的
仿佛自己可以依靠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那个百忍和尚能不能救得了大头佛
但我希望他会好起来
那个
那个
雷真人过了很久
伸手拍拍我
结结巴巴的说
那和尚是从哪儿来的呀
路过的
我心情惆怅
被雷真人拍了拍才收回目光
但是目光收回的那一刻
我就发现他的脸好像被什么挤中了
五官揪在一起
眉头皱得毛茸茸的一团
你怎么了
嗯 那个和尚
雷真人像是疑惑
又像是惊魂未定
说
那个和尚
怎么
你认得呀
好像是认得
雷真人咂咂嘴
不算认得
只是见过
那你怎么不早说呀
我心里一惊
揪着雷真人的衣领就问他
那和尚是什么人
我 我敢说吗
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先松开
雷真人说
看见他我魂儿都丢了一半
你不要急啊
先听我说完吧
听我说
雷真人从小生活在阴山道
他的年纪跟我爷爷算是一辈人
就算小也小不了几岁
当时他父亲大雷真人还没有去世
雷真人记得十多岁的时候阴山道做过一次买卖
他年纪小
狗屁不懂
别人做事呢也不带着他
所以对事情的来龙去脉雷真人不是很清楚
就知道阴山岛派了很多人
可能还有其他旁门帮手
前后十几天奔波
最后搞回来一口棺材
雷真人也不知道那棺材是从什么地方搞来的
估计是刚刚出土
棺材上还带着新泥
这口棺材直接被抬回阴山道
河滩偏远贫瘠
棺材是用柏木打造的
已经算是上好的木料了
棺材抬回来的时候
阴山道里头几个头面人物都出现了
想要把棺材一路抬到后山去
雷真人躲在山门里头一座小楼上看着
只觉得那些人手忙脚乱的很有趣
就在棺材将要被抬到后山的时候
棺材板那几根绳子突然就崩断了
之后从里面跳出一个人
在我们那边
诈尸的传说非常多
周围的人是大惊失色
估计都以为是诈尸了
阴山道最擅长这些
当时就有人端着黑狗血想要泼
但是谁都没想到的是
那口刚从泥里挖出的棺材蹦出来的是个活人
在阴山道大山门里大杀一通
几个头面人物也控制不住局面
雷真人躲在小楼上面
看着下头鲜血飞溅
惨叫连连
吓得要尿裤子了
那个从棺材里蹦出的人来回杀了一番
把整个阴山道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才不慌不忙的从山门离开
他
他当时虽然没穿风衣吧
但是我还记得他的样子
雷真人凝望着已经消失在视野中的小船
说
很像刚才那和尚
我怒气冲冲的瞪了雷真人一眼
心又被揪紧了
大头佛命悬一线
此刻又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给带走了
雷真人说的事情发生在很久之前
那么多年过去了
百忍和尚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除了莲花神木
除了圣域的妖尾驻颜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人几十年一成不变
百忍和尚是谁
他身上有莲花木吗
还是有一条尾巴呢
现在想追上小船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恼怒之余
心里却好像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从当时我离开小盘河的时候
很多经历好像是偶然的
只是因为机缘巧合才恰好遇见
但是此时此刻
我猛然意识到
不少事情犹如一个神机妙算的人早就安排好了一样
命这个东西很难说的
当他要让自己身边某个人某公物离开的时候
那是无论如何都挽留不了的
一直到这时候
我在暗中拿出大头佛在八角楼里悄悄交给我的东西
那是一只小盒子
年头久了
当接过盒子的时候
完全顾不上查看或者感觉
但是这时候一拿起小盒子
就莫名其妙的感觉一阵熟悉
我晃了晃头
盒子边上封着一层松香
敲开那个松香之后
轻轻的把盒子打开一条缝
我倒抽一口凉气
盒子里是一只断手
干硬如铁
七门里每家都有一只断手
那是老祖爷传下来的
但是断手上没有标记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家的
这只断手肯定是当年大头佛从七门里某一家夺来的
没来得及交给圣域的人
目前为止
我还不知道断手究竟有什么用
但爷爷和老鬼把他们看得很重
我想了一会儿
就把这只断手
还有我们家那只断手小心的藏了起来
大头佛走了
不知死活
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和雷真人无可奈何
继续去找药
风餐露宿
一路奔波
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去一个多月
天气渐渐开始冷了
我们找到五六味药
但是最重要的两种还是没有下落
黄河滩上
拳头真的是硬道理
我深知这一点
每天都把大头佛留下的法门不知道磨砺多少次
身子越来越壮实
力气也越来越大
我们不敢随便抛头露面
野地里走野地里睡
真到了熬不住的时候
才找个偏僻的打尖铺
打尖铺是土话
说白了其实就是留人吃住的野店
通辽一线往北叫大车店
河滩上就叫打尖铺
当时大概是农历九月底
我和雷真人折腾的土驴一样
连天的赶路找药
舌头又紫了一片
心里相当焦急
不说雷真人这个人呢是好是坏
一想到自己的命和这糟老头子连在一起
心底就升起一片说不出的忧郁
我们在日头落山之后找了个打尖铺
搞了点吃喝的
打算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接着上路
哎呀
不要垂头丧气的嘛
雷真人换了一身普通人的衣服
瘦的和鬼一样
一边吃一边说着
你我都还年轻
日子还长久啊
慢慢找找
总会找得到的
我去你娘的
我心里烦躁
想要喝酒
又怕背后的续命图会现出来
只能作罢了
一顿饭将要吃完
我们就打算要回房睡觉了
这时候天气还不算很冷
打尖铺的大炕用玉米杆子预热了
想想就浑身舒服啊
两个人一推饭碗的空档
打尖铺外头传来一阵驴叫声
还有滚滚车轮
紧跟着雷真人大狗一样抽抽鼻子
来回嗅了嗅
外头来人了
雷真人重新坐下来
小声对我说
好重的药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