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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四十集
对于韩子琪来说
赏玉他是内行
政治它是外行
他办了一件多么糊涂的事啊
去年踌躇满志的揽玉盛会
赢得了玉王的美称
没成想却把自己推向了绝境
那
亨德先生
我该怎么办呢
防患于未然
转移
韩先生
如果您信得过我
我愿意为朋友效劳
北京饭店就有英国的通济龙旅行社的办事机构
车票 船票
客运货运都可以委托他们办理
您和我一起走
会方便得多
您要是觉得合适
我就等一等您
哦
哎呀
恒子先生
呃
谢谢您的友谊
请让我
请让我再想一想
对我来说
这件事毕竟是太大了
沙蒙
亨特起身告辞
反过来又叮嘱说
啊 韩先生
我不能等您太久
要早下决心啊
老朋友
不要忘了鸿门宴上项羽的教训
我现在扮演的是范增的角色
你要决啊
他抬起右手
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
仿佛是捏着一块玉玦
送走了沙蒙
亨特
韩子琪默默的走了回来
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站了半天
海棠的繁茂花期已是尾声
微风吹来
落英缤纷
天井中洒得满地
像铺了薄薄的一层雪
韩子琪踏着落花
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股伤感
万物都有代谢
花开之后便是花落
不知明年花开之日
博雅宅住身在何方
韩太太见韩子琪那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就问
孩子的生日
一整天都耷拉着脸
这是怎么了
那个洋人来找你什么事儿啊
韩子琪一言不发
只是连连叹息
他不知道该怎样把心里想的向妻子说清楚
天快黑的时候
玉儿突然回来了
她好像在路上赶得很急
脸上冒着汗珠
毛背心脱下来拿在手里
身上只穿的那件月白色旗袍
还不停的把毛背心当扇子扇
哟 玉儿
今儿又不是礼拜六
你怎么回来了
哎呀
不是天星要过生日吗
我特意赶回来的
明天没什么要紧的课
不碍事的
哟
还是小姨疼我们天星
姑妈
您快着把小寿星老给我抱过来
哎 哎
姑妈答应着
从东厢房里抱着天星来到上房里
刚刚满周岁的天星长得虎头虎脑
姑头像个两三岁的孩子
挣扎着要下地
姑妈扶着她的腰
她伸着胖胖的小手向玉儿跑去
哦
好 天星 乖天星
小姨想你呀
都快想疯了
玉儿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在那粉红色的圆脸上亲个没够
天星啊
小姨还给你带了生日礼物呢
玉儿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精巧的小锦盒
取出一只碧绿的如意
给天星挂在了脖子上
好看 好看
这一打扮呢
我们天星就更俊了
韩太太撩起了那只如意看了看
翠的
你呀
给他买这么贵的东西
不 姐
这不是买的
就是我考上燕大的时候
奇哥哥送给我的那块
给天星吧
他是我们奇珍斋的小主人
一切都是该属于他的
绿色
象征着和平
生命
嗨 天星啊
小姨祝你幸福成长
万事如意
说着说着
玉儿那双大眼睛突然潮湿了
涌出了泪珠
韩太太伸手把天星接了过来
嗔笑着说
你看 你看
疯子似的
说哭就哭
说笑就笑
是啊 玉儿
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什么
就是
就是心里觉得憋得慌
看见天星
哎 就好多了
就盼着下一代能幸福
别再像我呗
韩子琪发现玉儿好像有些不正常
哎 玉儿啊 嗯
你们学校出什么事了吗
奇哥哥
我们班的一个同学失踪了
哦
是投河了还是上吊了
姑妈这时候插嘴问
韩太太挺膈应的看了他一眼
在儿子的生日谈论这种不吉利的话题
是令人不愉快的
不 都不是
让警察抓走了
因为什么呀
啊
因为他们宣传抗日
哎呀
这帮子挨刀的
胳膊肘朝外拐
向着日本人
我也骂过日本人
那就叫他们来抓我吧
他这一说
把韩太太心搅得挺烦
得了得了
别这儿裹乱了
您还不张罗做饭去啊
到这会儿
大大儿还饿着肚子呢
哎哎哎
姑妈嘟嘟囔囔的走了
韩太太沉着脸问
玉儿
你说的那个人
是男的是女的
男的
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同学
跟你没什么连扯吧
什么连车呀
都是中国人
我是说
你说什么呀你什么也不懂
净瞎猜
人家可是个正派的人
同学们都敬重他
就因为他散发过传单
就被抓走了
没你的事啊
那就好
一个大姑娘家
在外头可别惹事儿
踏踏实实的念你的书啊
念书
哼哼
真心乱成这个样子
还怎么念书啊
真像去年冬天上街游行的同学说的那样
华北之大
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玉儿
那你想怎么着啊
家里省吃俭用供你念书
你倒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要不
咱甭念了
回家来帮帮我
也省得
他本来想说
就是因为你帮不了我
才收留了姑妈
养着个外人
可是话到舌边又咽住了
姑妈是个苦命人
这一年来
给她带孩子
做饭洗衣裳
什么活都干了
却没要过一个子儿的钱
把这儿当成了自个儿的家了
韩太太不忍再说什么
让姑妈听见准得难受
玉儿却冷笑着说
燕大的大笼子还不够我受的呀
你还要把我关到家里这个小笼子里
够了
你说什么疯话呢
啊
家里是笼子
改明儿啊
我给你找个好笼子啊
请谷阿喜给你打听个人家
早早的把你聘出去
省得你呀
怎么没事找事儿的
算了吧
你姐我才不会像你似的呢
当个管家婆
我这辈子绝不会嫁人当做饭生孩子的机器
我谁也不爱
谁也不爱
玉儿像是和姐姐赌气
又像是在借题发挥似的倾吐她胸中的闷气
说着说着
眼泪又像断线的珠子似的滚了下来
你呀
不用你赶我
我走
嘿
越说还越邪乎了
哎
你上哪儿去
你甭管
这里的空气太沉闷了
要憋死人了
我
我要离开这个世界
我
我躲到世外桃源去
这是一部玉的历史
这是消失了的历史的浓缩
是世上珍奇和人间智慧的结晶
是一个引人艳羡
诱人探究的谜
听众朋友
您正在收听的是百集配乐大制作豁达的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
由徐涛
李慧敏演播
韩子奇一直插不上嘴
玉儿的话他听得似懂非懂
近一年来的局势变化
使他也感到沉闷和压抑
但是
玉儿的情绪反常
似乎还不仅仅是因为这些
会不会和那个男同学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呢
玉儿不是小孩子了
她是个大姑娘了
在大学里
男女生相处在一起
会不会他和那个同学有了某种感情
这个突然变故刺激了他
如果是这样
那将是很麻烦的事儿
这不但会影响玉儿的学业
甚至会给他今后的人生道路罩上阴影
作为他的兄长
该怎么样的帮助他呢
想到这里
就说 嘿
傻妹妹
你太爱幻想了
这世界上没有世外桃源
人呐
都得在现实中挣扎
今儿中午
那亨德先生还劝我到英国去呢
嗯
英国
英国没有日本人吧
没有抓学生的警察吧
奇哥哥 去
咱们去
你亨哼的说定了吗
还没有
我这儿啊
还没跟你姐姐商量商量呢
这出国的时候
这个还没哄好呢
你又出来了
新鲜的
我说那个洋人
大中中的的
你嘀嘀咕个什么劲呢
闹半天啊
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英国
我们在中国好好的待着
干嘛上英国呀
姐还好好的呢
也许到了明年
你连炸酱面都吃不上了
愚昧呀
北平眼看就是日本人的了
韩太太不知道愚昧是什么意思
只当玉儿是着急
就说
我就不信
中国养着那么多的兵
能让日本人打过来
不会跟他们打吗
哼 听你的呀
连个抗日传单都不让发
还打呢
我们的军队要是真打
大姐的丈夫和孩子也就不至于姑妈端着面送上来了
玉儿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但是姑妈还是听见了
勾起了满腹心事
从韩太太怀里接过了天星
絮絮叨叨的说
哎呀
我的孩子也满一岁了
她的生日比天星还早三天呢
哎呦
这一年哪
跟着他爸
爷俩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说着说着
眼泪就流了下来
大姐
得了
您还等着他们
日本人杀人不眨眼
话说了一半儿
见韩子奇给他使了个眼色
玉儿又不说了
姑妈抬起了袖子擦了擦眼泪
不能吧
日本人也是爹娘生养的
能对个月坑里的孩子下毒手
我呀
老是做梦梦见他长得胖乎乎的
也跟天星这么个样
我盼着
盼着不知道多咱娘俩才能见面
要是日本人进了北平城
我
我就跟他们要人
面坨在碗里了
谁也没心思吃了
本来一家人已经在中午为天星吃了长寿面
现在是因为玉儿回来又着火的
玉儿挑了一筷子面
她已经很饿了
可是吃起来却觉得一点味儿也没有
就把筷子放下
对姑妈说
您那真是个贤妻良母
我也祝您的孩子长命百岁
这话说出来
玉儿自己都感到羞愧
明明是一点希望也没有的事
却还要用假话欺骗这个执迷不悟的女人
人生是多么的残酷啊
姑妈却感动的不得了
又忙着擦眼泪
那眼睛里竟然饱含着希望
就盼着孩子大人都好好的
我等着他们的信儿
那您就好好的等着吧
我们可要走了
走
上哪儿去
姑妈一个机灵
上天涯海角
到世外桃源
不在这儿当亡国奴
玉儿说着
站起身来
拉着天星的小手
天星啊
走不走啊
天星撅起了粉红的小嘴儿
含糊不清的模仿着小姨的话音
九 九
好 天星
走
咱们走
姑妈顿时像丢了魂儿似的
心里空荡荡的没有了招落
哎 这
这是怎么个话儿啊
韩太太赌气端起了碗吃面
对姑妈说
大姐
您甭听她瞎咧咧
天塌砸众人
又不是咱们一家的事
甭怕
哪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哪啊
说着又用眼睛朝着韩子奇瞥了一眼
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一点谱也没有
听洋人的
你有家有业有老婆孩子
有一大家子人呢
你能走
是啊 是啊 我
我也是这么说来着
亨特先生的意思是劝我把全家都搬走
什么
你疯了吧
啊
奇珍斋你能搬走
这房子你能搬走啊
还有你
你这满屋子的玉也能搬走
韩子奇不言语
把手里的筷子颠过来倒过去的摆弄
心里七上八下的
玉儿撅撅嘴
就要回到自己的房里去
哼 守财奴
嘿
你回来
玉儿
别以为你大了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
要是没有你哥
咱们这家早就散了架子了
还能供你念书上大学
这个家是他一个子儿一个子的攒的
是他的血汗挣的啊
如今
你连他
他也敢骂了
你还反了你了
不
我可没说奇哥哥
你别给我们拴对儿
我说的是你
守财奴
守财奴
抱着元宝跳井
舍命不舍财的守财奴
韩太太上火了
把筷子扔在了桌子上
好啊你啊
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你拍拍良心想想
你姐啊
哪有点对不起你
哎呀 吵什么
臭什么
韩子奇心烦意乱
一怒之下把面碗扔在了地上
天星被大人的争吵吓得哇的哭了起来
姑妈嗷嗷的哄着他
却不知该劝谁才好
急得团团转
瞧瞧 瞧瞧
这是怎么个话说的呀
哎呀
你 你瞧 哎呀
别吓着孩子哦
好好好 别怕
别怕哦
夜深了
这是一个阴沉的夜
没有月亮
没有星星
春天的大风在昏天黑地之间抖着
微风卷着落花和尘沙
打的窗纸哗哗的响
东厢房里
姑妈抱着天星睡着了
只有在睡梦中
她才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自己的丈夫
丈夫还是那么壮实
那么安分
脸上挂着让妻子心里踏实的笑容
你到哪儿去了
日本人打你了吗
折磨你了吗
啊
哎
他们找我到日本国给他们干活
还没等开船
我就偷偷的跑出来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们爷俩俩到处找你啊
这哪想到你住在这么体面的地方
哎 柱子 快叫妈
这是**哎
她这才注意到
丈夫的手里还领着个小小子呢
哎呦
这么大了
我的柱子
这么大了
柱子
妈想你都快想死了
他把柱子紧紧的搂在怀里
沉浸于人间最美好的天伦之乐
熟睡中
手还在下意识的拍抚着天星
西厢房里还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
玉儿最怕北平的春天
或者说北平的春天根本就不配叫春天
这里没有江南的杏花春雨
只有大风刮得尘土飞扬
叫人心里没着没落
可怜北平的花儿还要苦苦争春
抢着时令开放
在干燥的空气里
没有一点水灵气儿
像无家的孤儿似的
一阵风吹来就被卷走了
白白的糟蹋了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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