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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大明春作者
王子君
演播
金雕客
蜜糖三二九
由懒人听书出品
第七十三集
在嘉靖朝以前
殿试的操作空间非常大
弥封官可以看到考生名字
经常把会试前三名的卷子单独列出去送东阁备选
免得殿试阅卷官把会试前三弄成了三榜进士
若会试前三名殿试考出来
居然只进三榜
那简直在打会试主考官的脸
因此才有这种偷偷送卷的违规操作
如此一来
会试前三至少也能进殿试二榜
还有更骚的操作
就是弥封官把某人试卷列在某某位置
阅卷官一看便知
于是将此人拔高
说白了就是串通作弊
而阅卷官在阅卷之后
晚上还能回家休息
导致皇帝都没看过答卷
结果好文章也在京城传开了
鉴于种种弊病
历史上嘉靖五年就进行改革
第一
弥封官不得参与送卷
避免与阅卷官勾结
第二
阅卷官不得回家
只能住在礼部
防止殿试文章提前泄露
李东阳首先阅邹守益的卷子
略微有些失望
虽然文章引经据典
但属于道德文章啊
并没有什么实际性内容
这很正常
邹守益又没当过官
也还没深入钻研史学
主要在研究经义学问
这样的十九岁士子
能写出什么真正有用的治国方略呀
不是考生的问题
而是题目出的太难
让六部官员来回答都难
接着是杨慎的卷子
看着看着
李东阳就皱起眉头
这份答卷写的太全面了
文字写的太精彩了
不像是用一天时间临时所做
更像是提前得到考题内容
再加翻阅史料典籍
认认真真反复修改而成
难道杨廷和故意漏题给儿子
李东阳已经起了疑心
但不敢轻易下结论
因为杨慎不仅是杨廷和的儿子
也是他李东阳的亲传弟子
他深知弟子博古通今
或许真有如此才学也说不定
再看王渊的卷子
李东阳的表情更加古怪
杨慎虽然把殿试文章写的花团锦簇
而且面面俱到
用典详尽
但其实满篇空话和废话
跟邹守益一样难以谈及实质性问题
而王渊呢
文章写的干干巴巴
却通篇干货
直指时弊
犹如出自积年干员之手
难道王阳明悄悄偷题
让宋玲儿带出去给王渊看过
今年的殿试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李东阳无语了
殿试文章有五个等级
分别用五种标记来代替
即圈
三角 顿号
数和叉
名列前茅的试卷
必须有一半以上阅卷官将其判为一等或二等
若一半以上的阅卷官给这个试卷判四等
五等
那该考生就只能做三榜同进试了
李东阳给三张卷子全部画圈儿
又随意打乱顺序交给旁边的杨廷和
此举谓之转桌
就是让别桌的阅卷官继续评分
李东阳画的三个圈圈
上面全部贴有浮签以遮挡
其他阅卷官无法看到
只有等全部阅卷结束才能拆开
杨廷和随便一扫
便认出自己儿子的答卷跟文风内容无关
纯粹看笔迹便知
因为殿试不抄朱卷
全部都以考生墨卷来评分
书法也属潜在评分项目
字儿写的太差扣分
写的太好加分
写的普通就无所谓
不管是从私情还是看文章
杨廷和都给儿子画了个圈儿
他可不会故意避嫌
明明儿子写的好
却非要打差评的事情
杨廷和绝对做不出来
等把邹守益的卷子看完
杨廷和也打了个圈圈
只要会试前三写的
上课他都必须打圈儿
免得厚此薄彼
落人口实
只是看到王渊的卷子
杨廷和突然皱起眉头
这玩意儿根本没法评价呀
也没人如此写殿试文章
杨廷和左思右想
实在是拿不准
又因为儿子的缘故
他不敢把分儿判的太低
干脆给了王渊一个三角形即二等
卷子传到真正的吏部尚书杨一清那里
评分再次出现变化
杨慎的文章写的花团锦簇
必须给圆圈
邹守益的文章太过空泛
不讨杨一清喜欢
但又确实很有水平
于是给了个三角形
而王渊关于马政
关于茶马贸易的论述
简直戳中了杨一清的心窝子呀
改革马政乃是杨一清这辈子最得意的政绩
被王渊拿出来举例
怎能不喜
并且王渊不单单举例
还讨论马政改革之后
茶马贸易商品化可能带来的漏洞
探讨如何把漏洞补上
防止官商勾结钻空子
人才呀
杨一清当年也想过填补漏洞
但相关利益集团太强势
他的许多政策无法真正落实
读完王渊的卷子
杨一清感觉后继有人了
直接给了个大圈圈
试卷接着传到阁臣梁储那里
这位先生给杨慎和邹守益全部打圈儿
同样在王渊的卷子那里卡壳反复阅读几遍
他随笔点了一下
即判第三等
阁臣刘忠的评分又不一样
给杨慎画圈
给邹守益画三角
给王渊画了一个点儿
殿试有两天阅卷时间
最后一天傍晚
东阁内点燃蜡烛
大家把浮签撕开
统计成绩
当看到李东阳给会试前三全部画圈
杨廷和不禁暗骂一声老狐狸
千万不要指望一个政坛老乌龟是什么铁骨铮铮的正人君子
李东阳奸猾阴险的很呐
放在前些年
李东阳的风评差到极点
扳倒刘瑾之后才猛然好转
再加上他大权在握
以前干的那些腌脏事儿
都变成为了除去阉患而隐忍演戏
至于这半年来提携后辈
在杨廷和看来
不是为国拔才
而是为了他李东阳的子孙后辈攒人脉
比如这次科举舞弊案
李东阳处理的是真老辣
工科左给事中马卿成为倒霉蛋儿
成了所有会试考官的替罪羊
直接相关责任人靳贵却屁事没有
如果再把王渊进来的事情扛下
那李东阳就是铁肩担道义
担任考官的那些官员
都必须承李东阳这个情
其中包括王阳明在内
李东阳有何损失
黑锅都被倒霉蛋马卿给背了
还把工科左给事中的位子腾出来
正好可以换上李东阳的心腹
损失都是别人的
好处都是自己的
可以在致仕之前留下更好的名声
更宽的人脉
杨廷和的猜测很阴暗
却距离事实不远
但在李东阳看来
这是公私两便的事情
给自己捞好处的同时
还能为国拔才
何乐而不为呢
大概花了两个时辰
阅卷统计结果出炉
第一名杨慎
满分
十四个圈儿
第二名余本会试第一百九十二名
十二个圈
两个三角
第三名名邹守
十 十一个圈
三个三角
王渊排在第九十八名
三个圈儿
两个三角
四个点儿
四个竖
一个叉
杨廷和拿着王渊的那份答卷
感慨道
此人的卷子
一言难尽啊
杨一清笑道
我倒是觉得言之有物
大胆敢言
此子可为御史
大理寺卿张伦笑道
他给王渊打的也是圈儿
这位先生乃言官出身
担任监察御史
巡视各地复又
以断理冤案名满天下
他知道王渊写的许多内容都是实情
王渊写的什么
在讨论文武之道时
他说先秦时代
不分文武宰相都是下马治民
上马管军
所以有兵农一致
文武同方的说法
又以管仲为例
阐述以文促
以武敦文的道理
虽然千古大道相同
但具体环境是变化的
于是有了文治和武治的差别
天下混乱的大争之世
必须以武治为主
因为此时的首要目标是强兵
但与此同时
更要重视文治之功
为何大明太祖能得天下
其英明神武的地方就体现在文治方面
张士诚和陈友谅
一个富甲天下
一个兵多地广
却只是掠夺
不事生产
太祖皇帝可以败一次
败两次
败三次
由于军粮充足
败多少次都可以重头再来
而张士诚和陈友谅看似强大
其实早把治下百姓掏空
他们败一次
便内部矛盾激化
败两次三次就彻底崩盘
这就是太祖皇帝的文治之功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
其一
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被破坏得千疮百孔
马政 盐政
茶政分别如何如何
卫所制度又如何如何
官田制度又如何如何
其二
此时的大明与开国之初又不同
国朝初年
地广人稀
只要种地皆得其活
人民富足安乐
一百五十年过去
人口繁衍生息
大明变得人多地少
因此催生出大量流民
一旦有反贼举事
这些流民都是潜在危险
其三
太监和贪官盘剥百姓
鱼肉乡里
人民苦不堪言
应该整顿吏治
其次
土地兼并是个最严重的问题
这导致朝廷收不上赋税
而农民又负担沉重
应该进行全国性的土地清查
改革赋役制度
既能增加税收
又能减轻农民负担
其五
王渊说了很多实际问题
有些是从王阳明那里听来的
有些是从沈复璁那里听来的
有些是乡试路途中请教商队秦把的所知
还有些是自己在穿青寨亲身体会的
甚至王渊还提出把实物赋税逐步改为货币纳税
取得成效之后
干脆摊丁入亩
还有
王渊认为应该增加就业
让流民能够找到活路
首先要进行的便是户籍制度改革
允许小商贩在居住地落籍
一个户籍改革便能减少无数流民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最吓人的是王渊提出实行分税制
即把一些税收列为国税
另一些税收列为地税
这样才能充实户部
让中央在关键时刻有钱可用
可惜户部尚书没参与阅卷
否则肯定要给王渊一个大圈圈圈
于是就出现巨大分歧
杨一清和张伦觉得王渊言之有物
特别赞赏王渊的卷子
而大部分阅卷官觉得王渊太过激进
他若当上重臣
必然将大明折腾得够呛
但总算针砭时弊
而且说的有些道理
于是随便给个三四等评分
被排到九十八名
够咱威武大将军朱寿先生慢慢找卷子
朱厚照已经等得心烦了
直至晚上十点多
阅卷官们才捧着殿试卷来找他
众臣磕头跪拜
由于李东阳身体欠佳
改为杨廷和给皇帝读卷
按理说
读卷官应该把前三名的文章全部读完
但皇帝可以选择不听
比如三年前
朱厚照只听了一篇文章
就按阅卷官排好的顺序点状元
榜眼 探花
而有时候
皇帝会不喜欢前三名当中的某人
或许是因为文章不满意
或许只是觉得这人的名字不好听
因此
大臣们会多准备几份试卷
把后面的几名也念给皇帝听
但基本不会念太多
皇帝也要给大臣面子
人家排在前面的文章
你怎么能够不喜欢呀
显然
三篇文章念完
朱厚照都不喜欢
这个余本是谁
会试前三名没有他呀
朱厚照很不高兴道
杨廷和揖手行礼道
陛下容禀
余本乃今科会试第一百九十二名
因其策试文章精妙绝伦
故暂且排在第二
朱厚照郁闷道
再念
杨廷和只好拿出备用卷
站在皇帝面前继续读
读完之后
静静听候发落
朱厚照这次问得很离谱
怎么没有名字啊
杨廷和解释道
第四名到最后一名都还没拆卷
名字是弥封好的
朱厚照开始折腾
下令说
那就把弥封拆掉
继续念 还有
只念名字就可以了
别把那些文章都读出来
众臣觉道不知皇帝在闹啥幺蛾子
杨廷和只得不断拆卷
依次念出考生姓名
把备用卷全部念完整得皇帝都还不满意
再念 再念 再念
朱厚照连声催促道
拆了好半天
都快拆完五分之一了
杨廷和终于念到
贵州宣慰司王渊
就是他了
朱厚照突然笑起来
这个名字不错
一听就是状元
众臣面面相觑
大概搞清真相了
白衣飞将王二郎的大名已经被皇帝听闻
而且正好符合皇帝的选才标准
杨廷和无法劝谏
因为他儿子暂列第一
只要他敢多说半句
事情一旦传出
那就是打压地方
士子就是寻思给儿子求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