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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东二道街
东二道街上有一家火磨坊
那火墨的院子很大
用红色的好砖砌起来的大烟筒是非常高的
听说那火墨里边进去不得
那里边的消息可多了
是碰不得的
一碰就会把人用火烧死
不然为什么叫火墨呢
就是因为有火
听说那里边不用马或是毛驴拉磨
用的是火
一般人以为近视
用火
岂不是把火墨烧着了吗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越想也就越糊涂
偏偏那火墨又是不准参观的
听说门口站着守卫
东二道街上还有两家学堂
一个在南头
一个在北头
都是在庙里边
一个是在龙王庙里
一个在祖师庙里
两个都是小学
龙王庙里的那个学的是养蚕
叫做农业学校
祖师庙里的那个是个普通的小学
还有高级班
所以又叫做高等小学
这两个学校名目上虽然不同
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分别的
也不过那叫做农业学校的
到了秋天把蚕用油炒起来
教员们大吃几顿就是了
那叫做高等小学的
没有蚕吃
那里边的学生的确比农业学校的学生长得高
农业学生开头是念人手足刀尺
顶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
那高等小学的学生却不同了
吹着杨浩
竟有二十四岁的
在乡下私学馆里已经教了四五年的书了
现在才来上高等小学
也有在粮站里当了二年的管账先生的
现在也来上学了
这小学的学生写起家信来
竟有写道
小秃子
闹眼疾好了没有啊
小秃子就是这写信的人
八岁的长公子的小名
次公子
女公子还都没有写上
若都写上
怕是把信写得太长了
因为这写信的人已经子女成群
已经是一家之主了
写起信来
总是多谈一些个家政
比如姓王的地户的地租送来没有
大豆卖了没有
行情如何之类的
这样的学生在课堂里边也是极有地位的
教师们也得尊敬他
一不留心
他这样的学生就站起来了
手里拿着康熙字典
常常把先生会指问住的万里乾坤的干和甘菜的干
据着学生说是不同的
西二道街上不但没有火墨
学堂也就只有一个
是个清真学校
设在城隍庙里边
其余的也和东二道街一样
灰土土的
若有车马走过
则烟尘滚滚
下了雨
满地是泥
而且东二道街上有大泥坑一个
五六尺深
不下雨
那泥浆好像粥一样
下了雨
这泥坑就变成河了
附近的人家都要吃他的苦头
冲了人家里满满是泥
等坑水一落了去
天一晴了
被太阳一晒
出来很多蚊子飞到附近的人家去
同时那泥坑也就越晒越纯净
好像在提炼什么似的
好像要从那泥坑里边提炼出点什么来似的
若是一个月以上不下雨
那大泥坑的制度更纯了
水分完全被蒸发走了
那里边的泥又粘又黑
比粥锅还糊
比浆糊还黏
哪像炼焦的大锅似的
黑乎乎的
油亮亮的
哪怕苍蝇蚊子从那里一飞
也要粘住的
小燕子是很喜欢水的
有时雾飞到这泥坑上来
用翅膀点着水
看起来很危险
差一点没有被泥坑陷害了它
差一点没有被粘住
赶快的头也不回的飞跑了
若是一匹马
那就不然了
非粘住不可
不仅仅是粘住
而且会把它陷进去
马在那里边滚着挣扎着
挣扎了一会儿
没有了力气
那马就躺下了
一躺下
那就很危险
很有致命的可能
但是啊
这种时候不很多
很少有人牵着马或是拉着车子来冒这种险
这大泥坑出乱子的时候
多半是在旱年
若两三个月不下雨
这泥坑子才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
在表面上看来
似乎是越下雨越坏
一下了雨
好像小河似的了
该多么危险
有一丈来深
人掉进去也要没顶的
其实不然
呼兰河这城里的人没有这么傻
他们都晓得这个坑是很厉害的
没有一个人敢有这么大的胆子牵着马从这泥坑上过
可是
若三个月不下雨
这泥坑子就一天一天的干下去
到后来
也不过是二三尺深
有些勇敢者就试探着冒险的赶着车从上边过去了
还有些次
勇敢者看着别人过去
也就跟着过去了
一来二去的
这坑子的两岸就压成车轮经过的车辙了
那再后来这一看
前边已经有人走在先了
这怯懦者比这勇敢的人更勇敢
赶着车子走上去了
可谁知啊
这泥坑子的底是高低不平的
人家过去了
可是他却翻了车了
车夫从泥坑爬出来
弄得和个小鬼似的
满脸的泥污
而后再从泥中往外挖掘他的马
不料那马已经倒在泥污之中了
这时候
有些过路的人也就走上前来帮忙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