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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集
林二爷东西一到手就要往树上够
惊得躲在树荫纳凉的夏蝉齐齐震动
发出刺耳尖锐的鸣叫声来
粘了回头
给铜钱吃
它不吃啊
哎
你悄悄地给它吃
它不会知道的
您怎么知道它不会发现啊
你小时候不吃萝卜
可只要把萝卜削得小小一颗圆溜溜的
骗你说是龙眼
你立马就吃了
到现在也没发现
所以别怕
铜钱比你还笨呢
若生懒洋洋举起了毡杆往茂盛的树间探去
一边听一边急忙憋笑低下头
林二爷头一回这么骗她
她还太小
自然是上当中招了
可后来她长大了
林二爷还这么干
她哪里真能不知道
不过是哄着他罢了
不过那时她脾气渐渐变坏
知道真相后差点便要大发雷霆
还是云甄夫人察觉
悄悄叮嘱她不要生气
往后再不叫厨房帮她爹削萝卜就是了
可她吃惯了萝卜
倒是喜欢上了
厨房那边也照常这般做
便是如今府里换了几波厨子
每每切萝卜的时候仍是习惯于削成圆圆的一粒
中间挖空了灌入鸡腹丁入肉汤煨着
出来就是一道好菜
阿九
你别愣着呀
连二爷说完又忙活开粘知了了
若生回过神来
匆匆将笑意掩去
摆出肃穆之色来
挥杆沾禅这事儿往常都是丫鬟婆子做的
哪里轮得到他们亲自动手
是以若生也好
连二爷也罢
谁也没有真的粘过知了
而今不过是挥舞着粘竿乱粘一通
半天也不见一只夏蝉被他们给拿下
连二爷就抹了一把汗
这倒霉的知了
还让不让人粘了
他愤愤地抛下粘竿
将长衫下摆往裤腰上一别
就要捋袖子往树上爬
准备徒手去捉
看得一众在旁的丫鬟婆子全急了
火急火燎的跑上前来拦他
七嘴八舌地劝
使不得啊二爷
这可使不得呀
这万一要是不慎摔了下来
他们可全都担不起责任
十二
连二爷怎么肯听
摆了摆手一脸都无所谓
你们怕什么
我爬树爬得可好了
一群人闻言
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往上爬
当下没了主意
只死死的拦着不肯放行
若生又气又笑
将粘竿交给了一齐
跟着来的绿蕉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往后拖
哎呀您别闹
回头让厨房给您做好吃的
哎
有什么好吃的
您想吃什么就让他们做什么
醉鲤鱼
若生正要说好
忽然错眼一看
瞥见远处慢慢走来一群人
后头跟着的一群人全着的白
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是姑姑
她微微一怔
看架势姑姑一行应当是刚刚从千丛园里出来
这是要出门
近些日子嘉隆帝总三步五时召了云甄夫人进宫说话真论起来
若生也有些时候没见着她的面了
思想间
她突然认了出来
那条路
那个方向
是往点苍堂去的
阿九啊
啊 怎么了
我说醉鲤鱼啊
知道了
若生仍有些怔愣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连二爷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嘟嘟哝哝起来
你要是不想吃醉鲤鱼你就说呀
你要是不说
我怎么知道你不喜欢呢
虽然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不喜欢了
可是不吃醉鲤鱼改吃什么好呢
他琢磨起吃的来
苦恼不已
若生的思绪却是越飘越远
跟着云甄夫人一行人往点苍堂去了
既是点苍堂
那必然是有事需办
最近这个时候
需要姑姑亲自去办的事
说多也委实不算多
她暗自揣测着
九成九是四叔的事
依她那位大舅舅的秉性
到了眼下这个节骨眼儿
只怕谁也不愿意相信
同四叔争执一番必定少不了
他失去了做国丈的机会
又断了仕途没了爵位
于他而言
已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能失去的了
同连四爷争个鱼死网破
恐怕也无妨
若生收敛心神
悄悄打发了绿蕉去探消息
是否有客上门
这事儿不难打听
绿蕉片刻就回来了
姑娘没有猜错
的确是有客上门
是男客
如果是女客
就不会安置在点苍堂里见面
不过守门的人却没说来的具体是谁
永定伯才没了
段家人在这个时候可不应该在外四处走动
段承宗来连家的事
当然也不是什么好说道的
若生心中已有了十分肯定
笑眯眯地去陪她爹继续粘知了
然后父女俩又一块儿去了厨房
吩咐厨娘做连二爷想吃的那道醉鲤鱼
但若生留了个心眼儿
让人盯着点苍堂那边的动静
看看这位客人何时离开
姑姑虽然面上脾气不好
可心底里却绝对是个极善的人
她看似冷静
却极其的护短
连家上上下下不管哪一个对她而言那都是自己人
理应还护着的
即便她不大喜欢四太太林氏
在林老夫人打发人来明示暗示的时候
她也拒绝了
但她转个身
还是打发了窦妈妈去寻连四爷说这件事儿
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
便是有结
想解还是能解的
可终究也是夫妻二人之间的事
她所能做的
亦不过略微说上两句
连四爷听不听
她不能管
也不该再管
故而自己人如果因为些寻常之事惹了她不快
她顶多冷笑一声罢了
但这一次
她从点苍堂出来
回了千重园之后大发雷霆
连窦妈妈都被骇着了
怒气像黑云笼罩了连家上空
便是孀居的大太太都听说了云甄夫人震怒的事
底下的人亦是一片战战兢兢
再小心也生怕不小心
唯独二房这边
若生觉得一来朱氏有孕在身不该惊扰
二来她爹不禁吓也最好不必知道
打从一开始就叮嘱下去
将事情给瞒严实了
是以才没多大动静
主持着中馈的三太太管氏亲自前往千重园
却被告知夫人暂时谁也不见
众臣这一下子彻底慌了
见过云甄夫人生气
却从来没有见过她生这般大的气
午后的天分明还是阳光明媚
那原本热辣的日光却突然冷了下来
森森冒着寒气
连家的冰窖也开了
存冰被一车车送往永定伯府
连四爷回来的时候
恰巧撞见送冰的车回来
不觉皱眉问
小厮
这是怎么一回事
千重园那边发了话
借冰给段去
连四爷才同段承宗吵了一架
听到这话当下气不打一处来
他倒还真是不要脸了
四爷
千重园那边请您去一趟
话音未落
不远处匆匆跑来个人
急匆匆的说了句
连四爷犹自想着段承宗的事
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皱眉问道
是何要事
如若不是要紧之事
云甄夫人寻常是不会让人喊他亲自去千重园的
他思量着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当下冷汗涔涔
几乎湿透背衫
回四爷的话
夫人没有明说
来人低垂着脑袋
恭声回道
连四爷闻言
皱着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不见半点舒展之意
他的心亦高高提了起来
勉强吞咽一口唾沫
清清嗓子
知道了
短短三个字
在这一瞬间却仿佛耗尽了他的气力
他原本只是心烦意乱
此刻却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前往千重园的道路依旧如常
但连四爷如履薄冰
走得极慢极慢
恨不得自己是往前走一步
便能退后三步
永远走不到千重园去才好
他一时间也不敢肯定
云甄夫人唤了他前去
是为了莺歌母子的事
还是为了林氏的事
又或者是林老夫人又来同她说了什么话
但是即便他拼命的想要将另一个念头按捺下去
那个不详的念头还是不停地冒出来
逼得他不得不做好打算
然则当他真进了千重园
那些原本已经在他心里头过了千百遍的话
突然间都说不出来了
云甄夫人的脸色太难看
他活了这么多年
还是头一回见她摆出这样的姿态来
端坐在官帽椅上的这位妇人用寒冰一样的目光掠过他
不过刹那
他就像是被寒气给冻住了筋骨似的动弹不得
他勉强笑着
讪讪的上前
阿姐
这是怎么了
云甄夫人默然无声
一言不发
仍旧用冰冷刺骨的眼神望着他
从眉眼到鼻子嘴巴
再到胳膊到腿
像是在打量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连四爷有些叫她唬着了
笑着打起了哈哈来
摆出亲热的模样
自己拣了一把椅子在她下首落座
可是二哥又闹出了什么笑话
连家的几位兄弟姐妹里
连二爷最得云甄夫人偏疼
平素关系同连寺最要好
这种时候拿连二爷来当话头缓解气氛
不算太好的由头
却也委实不坏
然而连四爷没有想到
他说完后
云甄夫人非但没有露出笑意来
甚至于眉眼间的神色还变得更加的阴沉
她顿时急了
背上冷汗愈发密布
也不敢再率先开口
只随手抓起一旁红木小几上的茶盏
凑近嘴边就要喝
突然鞋子里有一物伴随着呼呼的疾风响声
笔直地朝他砸了过来
林二爷措手不及
连避也忘了避
叫那东西重重的砸了个正着
手背上顿时剧痛
长指一松
原本端着的白瓷茶盏就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
他耳边响起了另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摔得那样得重
上等的瓷几乎摔出了金属铮铮的声响
那样清脆又尖锐
还带着杀气
连四爷连手背也不敢去捂
飞快起身
笔直的跪了下去
哎呦 阿姐
高坐在那儿的云甄夫人右手还保持着将茶盏丢掷出去的姿势
见他跪下之后
方才慢慢地将手垂了下去
她仍然不说一个字啊
我若做错了事
阿姐你只管打骂
切莫憋坏了身子啊
云甄夫人这才发出一个似笑非笑的音来
缓缓挑起了眼尾
连四爷微松口气
总算是搭理自己了
可不过一瞬
他才刚刚落下去那么一点的心就又高高的吊了起来
云甄夫人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声音却并不冷
带着些许慵懒
跟她惯有的沙哑
仿若漫不经心
你做错了什么事
连四爷低垂着眼睛
腰杆保持着笔挺的姿态
声音沉痛
我不该在林氏将莺歌驱出府邸的
又悄悄将她收在了外头
不是这件事
哎
我亦不该放任林氏回娘家
惹得岳母派人来叨捞阿姐你
也不是这一桩
云甄夫人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
阿姐
连四爷不敢再继续说了
云甄夫人望着身旁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色烟雾
冷冷地笑了一声
哼
怎么没有了
连四爷支吾着
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哪怕到这个节骨眼儿
他仍旧期盼着自己心中方才冒出来的念头是想多了
段承宗今儿个说的话做的事虽然都古古怪怪的
但他真能疯到亲自来同云甄夫人将事情摊开了说
连四爷不敢相信
也不愿意相信
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
件件都叫他始料不及
这一回
又怎么会不同呢
老四
父亲去世多少年了
连四爷一愣
过得太久
他有些算不清了
呃
大抵有十八年了
难为你还记得
阿姐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你当然会不记得
你心中若是还有一分记得父亲
记得连家
你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心中自然满是父亲
是连家呀
他再三辩白
一面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将云甄夫人敷衍过去
将事情尽数推卸到段承宗身上
为自己营造一个无辜上当受骗的形象
可他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
云甄夫人便幽幽的先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那样深
那样幽长
像是将她这辈子的哀愁都叹在了里头
连四爷不觉有些出神了
连四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不服气
明明连家有儿子
为何却要将这家业交予女儿
云甄夫人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他
不知看向了何处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起来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这么想
连四爷当然不敢说是
云甄夫人却并不用他多说
事已至此
她还有什么不能够明白的
分家吧
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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